《流年劫》哲糕

8、第 8 章 或许是因为

　　或许是因为前半夜太过热闹，后半夜显得格外风平浪静。
　　回到房里的陈沈二人早早歇下，而旁边的宅府中，李惟彤却没有这么好运，她耷拉着脑袋，一下接一下不住地点头。
　　她可撑不住了，侧身咕咚一声倒在席上，哼哼几声便蹭到被子旁趴好。
　　“嗯？你是说他五日后就会主动过路寨子？”张慡摁着她听她讲完来去后，不禁蹙起眉垂眸沉思。
　　她有点后悔了，虽未曾与陈延然正面接触，但光是之前听自己身为都御使的父亲谈到陈延然时的语气和这些年的传闻，她就觉得这个人着实难以琢磨。
　　半晌，她发现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便抬起了眼。
　　她看着趴在自己面前瞌睡不断的小妹：白白净净的脸蛋仍带着软乎乎的婴儿肥，平日里匪气的笑容褪去后，此时此刻显得乖巧至极，看上去就是坦坦荡荡心事写在脸上的小笨蛋。
　　张慡后悔了，她想起刚刚李惟彤脸有些脸红地说要在五日后成亲时，又联想到最近这一个月时常不着家的样子和初见时的冷酷果决，猛然心头一跳：她的小妹好像对那个安王动了真情。
　　她的目光充满着无奈又带着温柔，她戳了戳李惟彤的脸蛋，低声细语道：“小傻子，你这样，被他卖了怎么办啊？”
　　李惟彤不言，好像被扰了梦般嫌弃地皱皱眉头，咕哝一声后就彻底睡死过去了。
　　张慡无声地笑了起来，又恨铁不成钢般狠狠地拿玉指戳了戳对方的脸蛋。她起身熄了灯芯，也睡了过去。
　　许久，便听到了张慡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黑暗里，李惟彤却睁开了眼，目光哪里还是迷迷糊糊的样子，明亮得很。她抿抿嘴，复又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我会被他卖？做梦。李惟彤翻了个白眼儿，眼里满是小小计谋，可脑中却有意无意地想起了刚刚在安王府的一举一动，想起了陈哲的眼睛和他目光后隐藏的情绪。
　　同样的，她也想起了五天后的约定。
　　她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热，同样的，她也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着。
　　李惟彤仰面躺在床上，眨了眨眼睛，眼里已无半点睡意。
　　我要不要克制一下？我不能喜欢他。李惟彤一边想着，一边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说服自己：我没有理由去喜欢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尽管他十分优秀。
　　然后她又一次自虐般地想起了自己的幼年，想到了自己和张慡的儿时，想到了曾在马场骑着马飞驰张扬的自己，想到了府上后花园里的海棠树，也想到了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孩……
　　等等！黑夜里她猛地睁大了双眼：那个男孩……？

　　十三年前上元节。
　　京城街上繁华至极，车马喧嚣。
　　“三哥你快一点嘛！我想去看花灯！”年仅八岁的李惟彤身着红色袄裙，一张小脸粉扑扑的，叽叽喳喳地用手拽着身旁的兄长往前走。
　　“哎哎哎，你这小丫头，怎么走的这么快？！”李家三哥看着面前的小妹连连叫苦道，眼中却尽是笑意。
　　八岁正是喜欢热闹的年纪，李惟彤满眼都是街上的人和事以及街边的各种小摊，哪有功夫管身旁人的抱怨，东张西望地走着。
　　“三哥！花灯花灯！！！”小姑娘满眼欢喜，在看到远处的花灯后，猛地扯了又扯兄长的衣袖，继而松开对方的手连蹦带跳地往前冲出了好远。
　　“彤儿？！不是，你慢点！！”李家三哥一个不注意，竟被李惟彤挣脱开了手，愣了一下，接着想到了自己临出门前被两位兄长和父母千叮咛万嘱咐要看好“宝贝旮沓”，登时有些头大，“祖宗，你别跑啊！！！”
　　“三哥快来——”李惟彤一蹦三连跳地往前跑着，嘻嘻哈哈地回过头朝身后的少年招手。
　　没料想她再一回头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人。那人恰好从旁的小巷中窜出，待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她和对方双双摔在了地上。她吃痛地捂着额头，含泪瞪向面前的人，却发现对方也揉着额头看向她。
　　是个看上去与她同岁的男孩，身穿一件白色裘皮大衣，衣摆处的花纹由金丝所绣，精致得很。她看向对方的脸，猛地吸了口气：男孩一双漆黑的眼睛就像是泼了墨一般，唇色浅红，衬得他的脸白白净净，倒也好看至极。
　　按照常例来讲，将军夫妇也可以说是郎俊女貌，三个儿子也足够英气。可李惟彤仍是在那一瞬间在脑袋里确定了，面前的男孩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不禁眨眨眼，抿了抿唇开口道：“哎？你怎么走路不看路啊！？”
　　她上来就倒打一耙，理直气壮地质问着他。接着她站了起来，用小手拍了拍衣服，扬着下巴像个小大人一样，朝对方伸过自己白白软软的手：“快起来。”
　　男孩迟疑了几秒，才把手递了上去，任凭李惟彤双手拉着他将他带起。
　　“咦？你是哪家的小公子，生得好生俊朗。”李惟彤发现他没人跟随后，歪头看着他垂首不语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男孩依旧不讲话，她皱皱眉道：“你是哑巴？”
　　男孩猛地抬起眼看了面前这个叽叽喳喳的女孩一眼，目光里似乎带着不满。
　　“你迷路了吗？那等一会三哥来了之后，我们送你回去吧。”李惟彤假装看不懂对方的嫌弃表情，撇撇嘴心想，若不是你长得好看，我才不管你呢。
　　可男孩一听她说要送他回家，突然就牵住了李惟彤的手，转身就带着她跑进了身后的小巷。
　　“哎？！等等！！我三哥……”李惟彤没料想到对方会跑得这么快，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道，“我、我还没跟三哥说！”
　　男孩依旧不理会，只是紧了紧手，将她的手牵得更紧了。
　　一会儿的功夫，男孩带着她绕过了几个胡同，来到了河边。
　　“你……你干嘛？！”李惟彤有点生气了，她刚想挣开对方的手，没想到对方反倒先一步松了手。
　　“我叫阿然。”男孩喘匀气后，平静地看着她，用因跑步而稍稍嘶哑的声音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哦。”李惟彤没有好气地草草应付了一句，她现在觉得长得好看的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人了。
　　“你是，李将军的女儿。”男孩看着她，用肯定的语气问道。
　　“你管我？”李惟彤噘着嘴，将不悦写在自己的小脸上，“都怪你，一会被三哥找到就要挨骂了。”
　　“不会的，菀哥去告知他了。”他慢慢说道，“现在他应该知道你和我在一起。”
　　“？？？”李惟彤迷糊地看着面前的男孩，眨巴眨巴眼，“你是谁啊？菀哥又是谁？”
　　“菀哥是保护我的，叫我阿然就好。”男孩一本正经道，“我知道，你三哥腰上别着令牌，你是李将军的女儿，对不对？”
　　“不要你管！”李惟彤张张嘴，刚想应下来，突然想到父母兄长告诫自己不要把自己的身份说给外人听，便依旧没好气地回嘴道，“阿然是谁？”
　　“我……将来你就知道了。”名为阿然的男孩突然伸手捏了捏面前人的脸，“我知道你就是李将军的孩子，对不对？告诉我嘛，我不和别人讲。”
　　“不对，在外面我是爹爹的侄女。”李惟彤有板有眼地纠正着对方。
　　“好，侄女就侄女。”阿然细细想了想，前几日听自己父皇和母妃的交谈中，的确说到过李将军有一个远房侄女。
　　阿然，便是当今皇上的次子陈延然。
　　看来没人知道这个女孩是李将军的亲生女儿……他默默地想着。但是他并不想告诉别人李将军还有个女儿。
　　罢，他敛了眼眉想着，就全当做不知道吧。
　　“喏，你要不要和我去玩？”他笑着问道，“走，我带你去猜灯谜。”
　　“你确定我三哥知道我在哪里？”李惟彤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她用自己琥珀色的杏仁眸子盯着面前的男孩，她还是有点不信对方，“你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吧……你走了，那你的菀哥怎么办？没有人保护你。”
　　她不太想走，总觉得面前的人不太靠谱。
　　却忘了自己最重要的身世早已经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我确定。”幼时的陈延然点了点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眨着眼笑得神秘道，“我还有个侍卫，雨哥？”
　　像是凭空冒出来一般，眨眼的功夫，两个小孩面前便出现了一个窈窕的黑衣女子，年轻女子俯身行礼后，开口便道了一声：“殿下。”
　　“殿下？！”李惟彤张了张嘴，忽然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是皇家的？！”
　　好像惹了个了不起的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