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沙》青珹

31、第31章 以后能不能

　　周行简接过，低声重复：“迁就？”

　　“是啊。”奚瑶认真回忆，“以前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你会额外点些不辣的菜，但是今早你居然吃辣碟，今晚也是，这儿的口味偏咸辣，不过只要和服务员说一声，还是可以调换的。”

　　周行简看着她，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只有四岁的妹妹周韵挨着饭桌，问出了相似的话：“哥哥你是不是吃不了辣？”

　　语气怯生生的，周行简坐在角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周广生不耐打断：“这有什么吃不得的，有吃口饭就不错了，还轮得到他挑三拣四？”

　　当时的他心里憋着口气，想也没想：“我跟我妈一样，不爱吃这个，吃不了，不稀罕。”

　　周广生瞬间勃然大怒，用力一扫，陶瓷碗碎了一地。

　　周行简冷眼，默默看周广生发疯。
　　那是他第一次在母亲去世后回家吃饭，也是最后一次。

　　对面小店换了个背景音乐。

　　周行简回神：“没关系，偶尔尝试一下也没什么。”

　　“我知道，但这样不委屈吗……或者说，不会不舒服吗？”

　　委屈吗，周行简不知道，好像离家之后，就很少去思考这些了。大事决定前他不会退让，而无关痛痒的小事没必要计较。

　　帮室友补贴是这样，忍着困意听朋友发牢骚是这样，不想额外麻烦别人帮自己也是这样。

　　这么多年，谈不上吃亏，只是心里难有满足。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周行简吃完烤串，把竹签丢进签筒，眼底有浅浅笑意：“这么说好像是有一点。行，我听奚老师的。”

　　奚瑶点头。

　　“那奚老师能取消朋友圈对我的屏蔽吗？”周行简问道。

　　这人反应可真快，给根杆子就能往上爬。
　　奚瑶一顿：“可以……但是我不怎么发，取不取消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不，有区别。”周行简摇头，真诚又执拗，“奚老师也不用有压力，想发就发，只是不要让我变成被特殊对待的那个，可以吗？”

　　一句反问弄得她脸蛋微烫，奚瑶拿出手机操作，举起屏幕给他展示：“好了。刚才都是你跟着我，你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地方，我陪你逛逛吧。”

　　-

　　今天小镇要过民俗节日，恰好撞上国庆，夜市弄得非常热闹，有博主找地方立起架子开直播，引得不少人围圈观看。

　　周行简不爱凑热闹，等奚瑶把充电宝还回去后，陪她去了附近几家新开的连锁店。

　　奚瑶很喜欢，尤其是那些可以用来装饰桌面的，几乎每看到一个新奇的小玩意，就拿手机疯狂拍照，然后分享给夏棠。

　　夏棠回得很快：【姐，虽然我也很喜欢你发的这些，但是你一天都没找我，我更想看到更新，我的更新呢！】

　　奚瑶看了眼手机最上面的显示框：【这不还没到时间嘛？】

　　夏棠：【一定要到九点吗（憋气）】

　　不吃药：【所谓黄金九点档嘛。】
　　不吃药：【我现在有存稿就很不错啦，能保证日更，不要要求那么多（玲娜贝儿举枪）】

　　曾几何时，奚瑶要兼顾毕业论文和小说更新，平台上的更新断断续续，那会儿两人还没奔现，夏棠只能单方面追更，太懂饥一顿饱一顿的感觉，没再催：【行吧。你这是在逛什么店呢？刚刚我好像看到了香薰。】

　　不吃药：【优品店。】

　　知道夏棠对香薰感兴趣，奚瑶专门折返，挑角度拍桌上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还附带了每个香薰的介绍卡片。

　　夏棠敏锐地发现其中的不对劲。

　　夏棠：【引用「图片」】
　　夏棠：【这个紫红色的也是吗？看着有点像喝的。】

　　奚瑶点开图片放大，努力回忆：【啊，好像是。刚刚街上商家做活动，说这个饮料可以免费试喝，我就喝了一杯。】

　　夏棠对此表示怀疑：【真的假的啊，我怎么看着像酒呢？】

　　周行简下楼找人时，奚瑶正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聊什么。周行简喊她，没有回应，又拍了拍肩膀，还是没应，于是轻轻揉揉她脑袋。

　　“怎么在这发呆？”周行简看她手里的提篮，“买什么了？”

　　奚瑶反应慢半拍：“……嗯，大部分都是码字会用到的东西，像这个手托，摸上去冰冰凉凉的，你看，是不是很多巴胺？”

　　颜色确实是清新淡绿色，不过这为什么会和神经递质有关？

　　周行简不懂那些网络用语，只觉得很好看，点头帮她提着篮子去结款。

　　奚瑶沉默着跟在后面，整个脑袋晕乎乎的，眼前人影在叠着晃，脚下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迷迷瞪瞪掏出付款码后，店主突然叫住她。

　　“感谢您的光临。”店主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看着二十出头，她指着旁边一堆没拆封的包装盒，“目前我们店在做活动，消费到一定金额可以抽盲盒，里面都是我们店很有特色的产品，只有线下才会赠送，不过需要留言，写什么都行，您要不要看看？”

　　奚瑶顺着指引看去，后面的一大面墙悬挂着明信片，错落摆出店面logo，有种别样的壮观，想来是专门宣传的亮点。

　　奚瑶没法拒绝有关文创的活动，点头应好。

　　“行，那您看看想要什么主题。”店主从抽屉拿出几个纸盒，“这位先生也可以参与噢。”

　　周行简不挑，全听奚瑶安排，接过明信片，上面印着淡淡的水印：Friendship。

　　最上方有收信方信息，不强制填，但周行简停下笔，难得较真地问：“奚老师，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奚瑶晃了晃脑袋，半晌憋出两个字：“你猜。”

　　“……”

　　周行简无奈：“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概率，怎么猜呢？”

　　“你不是状元吗？这也做不到？”奚瑶很无赖，“实在不行就不填嘛，写我名字就可以了。”

　　奚瑶单手撑着下巴，突然想不到可以给什么祝福语。
　　最近她也只有一个愿望。

　　奚瑶果断写下，在右下角签了个笔名。

　　“谢谢，您可以去那抽签了。”店主把明信片放进收纳盒，转身打包易碎物品。

　　奚瑶伸手抽出纸条，眯起眼，努力想要看清上面的字，下一秒，身体突然往前倾，吓得店主立即停下手里的工作，想要去扶。

　　周行简眼疾手快，快一步扶住了。

　　灯光下，奚瑶眼神迷离，脸蛋呈现出不正常的酡红，周行简用手指去贴她的脸颊，很烫：“哪不舒服吗？”

　　奚瑶摇头：“没有……我头好晕啊。”

　　周行简第一反应是她喝酒了。

　　“晚上吃饭你不是只喝了饮料吗？”

　　“对呀，我还喝了一个紫红色的杯杯。”奚瑶手里比划杯子的大小，骄傲地仰起头，“趁你没发现我去还充电宝的时候喝的，怎么样，我厉害吧。”

　　周行简：“……”

　　有些事他没想明白，店主率先反应过来：“那是隔壁特制的烧酒吧，我之前喝过，特别烈，浓度可高了，喝完基本倒头睡。”

　　周行简：“…………”

　　回想起奚瑶喝醉后的状态，周行简不禁眼皮一跳。

　　店主忧心忡忡：“那个，她看着好像已经晕了，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了谢谢。”周行简拎起打包袋，扶住要倒不倒的奚瑶往前走，把她即将要拿掉的手机收进自己口袋，“祝好卖。”

　　-

　　两人踉踉跄跄来到小镇大门。

　　这会儿奚瑶已经神志不清，一把推开了周行简，转而双臂环抱着大门的石柱，直接赖着不走了。

　　动静不小，有几个行人侧目，周行简没管，眼里只有这个麻烦的女孩：“怎么，今晚打算抱着它睡觉？”

　　“不可以吗？”奚瑶抬眼。

　　周行简心想当然不可能，就听她说：“又不能抱着你睡，在哪睡还不是一样的。”

　　突然，奚瑶蹭地站直，四处张望：“我手机呢？几点了？”

　　“在我这，要干嘛？”周行简滚了滚喉结，看着岸边孤零零的一艘小船，“八点四十了，再不走，我们真要露宿街头了。”

　　奚瑶皱眉，似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几秒后高呼：“那太好了！还省钱了！”说完，又要去抱那根石柱。

　　周行简气笑了，沉沉吐出口气，劝自己不要和醉鬼计较，又低头看了眼时间，没再犹豫，直接抱起奚瑶。

　　这个时间段，大部分船夫已经休息，只剩下这条简陋的船只，没有挡棚，座位也很紧窄。

　　上了船，船夫经验老道地提醒：“小伙子，注意扶好她啊，我这船可经不起折腾。”

　　周行简垂眸：“没事，她睡着了，有劳您了。”

　　橹板推开江水，舟身缓缓前进，周行简把袋子放在一旁，两手环住奚瑶，她整个人几乎都靠在自己怀里。

　　四周寂寥，只有潺潺水声，周行简的目光从一望无尽的黑夜转回到奚瑶。

　　小姑娘酒品真谈不上好，什么话都敢蹦出口，还越说越过分，上次说抱抱就行，这次居然要和他睡，知道靠的人是谁吗就敢这样说。

　　周行简漫无边际地想着，下一秒，奚瑶睁开眼，猝不及防撞上视线。喝了酒，她的眼睛湿得发亮，有船上幽暗的灯晕，也有漫天繁星。

　　以为她靠得不舒服，周行简调整坐姿，奚瑶不满，开始蛄蛹，手也不老实。

　　怀里的人身体很烫，即使隔着层衣料，也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领口在拉扯中被扯歪，周行简始料未及，下意识想推开，又不能，只能狼狈地忍受，他吞咽几下，哑声问：“干什么呢？”

　　“找我的手机啊，你不是说在你身上吗？我今天还没更新……”奚瑶说着，手就要往下探。

　　周行简及时制止：“别动，我拿给你。”

　　解锁手机，打开存稿和后台，复制发布，奚瑶凭着肌肉记忆，行云流水般完成。

　　无声片刻，奚瑶开始喃喃嘀咕：“这章我写得很开心，好希望读者也能看得开心。”

　　“会的。”

　　“你是不是在偷偷看我写的，是不是写得很好？”

　　“……嗯。”这个问题之前奚瑶问过了，但因为联系到最新的剧情进展，周行简不由得犹豫片刻。

　　奚瑶察觉不出他的迟疑，自顾自地拱着脑袋，把手机随意一丢后，就去牵他，语气抱怨：“好喜欢你的手，但是也讨厌你的手。”

　　前者是因为好看，周行简可以理解，只听不懂后半句：“为什么讨厌？”

　　“因为——”奚瑶拖声皱眉，几乎委屈到要哭出来，“除了我，还有别人牵过，还比我早，一点都不干净……”

　　喝醉的人讲话没有逻辑，但周行简不接受从天而降的大锅：“我什么时候牵过别人的手？”

　　没来得及算账，怀里脑袋一歪，彻底睡过去了。

　　无视奚瑶呼出的热气，周行简缓缓闭上眼。

　　几乎从早那一句“我男朋友”开始，他今天的心跳就没平稳过，哪怕明知那只是玩笑话。

　　自从和周家断绝关系后，他一直都希望自己保持理性和克制，社会的摸爬滚打教人不能推心置腹，父母感情的决裂也让他建起一道心墙。

　　可奚瑶的出现，就像朝他生长的藤蔓，一点点爬上窗台，一点点占据他除工作外无聊无趣的生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的？

　　那会儿他们刚加上联系方式，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主动搭理她的消息，为什么在明知她的名字还揣着糊涂问，为什么会起大早，跨越半个城市，只为见她一面？

　　难道真的只因为她是奚诚的妹妹？

　　船身轻晃，打断他的思绪。

　　船夫提醒已靠岸，周行简颔首，抱着人和东西一齐上岸。

　　走过前面的小路，很快就到山庄，周行简特意放慢脚步，垂眸，细细描绘奚瑶因为酒醉而染上媚意的五官。

　　“很漂亮，很可爱，化不化妆都很好看，细腻善良，也很聪明，就是有点赖皮，你酒醒之后，还会记得刚刚的事吗？”

　　奚瑶没反应，周行简自然也没想要她回答，微微倾身轻蹭她额头，继续自顾自说道。

　　“奚瑶，有时候你真的是个小麻烦。”

　　良久，周行简轻叹一声，语气宠溺：“所以，以后能不能只麻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