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郁杏儿

2、吃人的怪物

　　在崖里住的人总说“社会是个吃人的怪物，总会吃掉人乐观向上的一面，留下来的是让人厌恶的自己”
　　我见过连崖都住不起的人，他们带着自己的行李，住在公共水房那里，躺在满是污垢的地板上，地板上的头发一团一团让人看了生理的不舒服。他们用内心来温热冰冷的体温和寒冷的黑夜，看着灯火通明的居民楼，他们的内心也充满了羡慕。可惜他们仿佛生来就是被厌弃的，社会不喜欢他们。连崖里的人都看不起他们。
　　天刚亮，水房就挤满了人，人们用脚踢了踢他们的身体，嘲笑到“你看，睡的跟个死猪一样”他们被人们踢醒，不过他们没有反抗的权利，只能默默起来，收拾自己的铺盖，将自己破旧的铺盖收拾好后，藏在角落里。他们被崖里的人称为“流猪”，原本没有贬低的意思，指的是流住的人们，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会含有贬低的意思。但他们却好不在意，仿佛早已习惯了般。贵与常常与客人闲聊
　　“在电视上把社会夸的多好多好，实际上呢，就是个吃人的怪物嘛，我从来都不否认这句话，今儿不是这个死，就是明儿那个死，不是这个跳楼，就是那个被家暴了。什么美好社会啊，都是骗人的，傻子才信”
　　住在外头的人给小孩讲述社会是成长进步的地方，形容的特别美好。可住在崖里的人，从小给孩子灌输社会的丑陋，邪恶与肮脏。让孩子对未来充满恐惧和排斥心理。可社会到底是磨练人的意志，还是消耗人的意志，提高人的欲望，内心被欲望充斥着。
　　他们的肩上背的不是简单的行李，而是一个家庭的命运支柱。我见过太多人，躺在医院门口，祈求着上天公平对待。可是人生本就是不对等的，所以不会感同身受，因为他们忍受的不只有生活的摧残，还有精神的折磨。所以不要总认为能感同身受别人，在他们眼里这只是另类的嘲笑。
　　曹阳是从农村来的，租不起房子，所以像其他人一样，睡在公共水房里。
　　第一夜: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环境，发黄的地砖上，满是污渍和毛发。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躺在地上，可自己却怎样都睡不着。他起身望了望其他人，可与他相反，每个人都睡的特别熟。他躺在地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他不知道自己往后的生活是怎样的。
　　凌晨一点他爬起来，收拾东西，开始偷偷洗漱，为了不吵醒别人，他蹲在很远处刷牙。他看着水房人越来越多，可现在才凌晨两点啊。
　　曹阳背上行李，去寻找工作，可他总被人拒绝，因为他是初中学历，被人嘲笑“初中学历字都没认全吧”可他没有反驳的权利，只能默默承受。
　　他刚走过一个十字路口，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与他擦肩而过，他呆住了，他由心的羡慕，可妈妈生病了，爸爸跑路了，没有人供他上学，他努力的伸出手，可是上天却视而不见。他拼命的大喊，喊世界的不公，可上天听不到，他没有办法，只好向命运屈服。可生在泥土里的人，怎么才能忘掉根，走向未来的道路。
　　曹阳坐在路边，吃着10元的盒饭，他边吃边流下眼泪，找不工作的他，无助感刺痛他的心。他还要凑够医药费，给妈妈治病呢，他不能倒在这里。吃完饭，他又背上行李，又踏上了那条路……
　　第十夜:他已经习惯水房的地板了，虽然冰冷但仍然温暖。他睡的很熟，在梦里看见健康的妈妈，他想伸手去触摸，可怎么都摸不到，猛的一顿，他醒了。眼角挂着泪水。他快速的起床，洗漱。早早地到贵与的包子店去排队，贵与见他眼生，便与他聊了几句“小伙子，刚来的啊，要几个”曹阳愣了一下，赶忙接住贵与的话“嗯嗯，一个星期前来的，两个鲜肉包子”贵与却给他装了三个包子。曹阳第一次感受到温情，他向贵与鞠了一躬，他朝着未来的方向走着。贵与叫住他“小伙子，你多大了”
　　“17”他没有回头，这样才显得体面。可第十天了，他还是找不到工作，渐渐的他变得无所谓了，变得麻木了。人哪有那么多坚强，生活不断折磨你，你就只剩下了身躯。灵魂早已死去了。曹阳眼里早都没有一丝神情了。不知道是什么在撑着他这副皮囊。
　　就这样他又坚持了一个星期，他真的快累死了，撑不下去，他不想多说什么，只想好好睡一觉，可现在睡在那里，也要被人嘲笑，他的自尊心早都破碎，拼不起来了……
　　第二十夜……
　　第三十夜……
　　第三十五夜……
　　日复一日的生活，将他美好的外表活活剥了下来，曹阳只剩下流动的血液和快衰老死去的细胞，他仿佛没有什么希望了，他看不见前方的路，只有模糊的身影，他不停地去追逐那个身影，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身影是曾经的自己，是那个面对困难绝不退缩的曹阳，是那个永远乐观的曹阳，是那个向往着希望的曹阳。可现在呢，他什么都没有了，被生活夺去了一切，包括生的权利……
　　晚上曹阳又回到崖里，他看着发黄满是污渍的地板，不知为何，他将行李全都摔在地下，冲着所有人大喊，他们都被吓了一跳，曹阳发疯似的向外面跑去，边跑边喊“烂死了！！这个地方烂死了！！！去死，全都去死！！！”人们都从楼上探出头来，无奈的摇摇头“又疯了一个”晴子也从楼上探出头来，看着那个孩子奔向命运的终点。她也无法阻止。不停地叹息……
　　曹阳一股脑跑到废弃大楼上，冲着上天大喊“这个社会烂死了，我讨厌所有人，包括我自己，为什么我要生在那里，为什么我要背负着一切，我也想上学，我也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老天爷，你是瞎了，还是聋了，听不见我的诉求吗？”
　　上天仿佛无视苦命人临终的控诉，仿佛真的聋了……
　　突然天空下起了雨，仿佛在为他生命演奏最后的插曲，他苦笑到“谢谢啊，我还能再淋一次雨，谢谢啊，我要死在这雨里”。说完那一刹那曹阳身体向下倒去，那一刻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光了，他无法再站起来了，命运夺取了他的四肢，夺取了他的所有，包括那个不值钱的生命。
　　血液混合着雨水，流向下水道，人们看见那具满是鲜血的尸体，都在唏嘘“好好的孩子怎么回事，想不开了”
　　“肯定是父母说了几句，就跳楼了，现在的小孩子抗压能力太弱了”
　　“多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啊，真是的，糟践自己的生命”
　　“感觉才十几岁的样子，哎，我听别人说他好像住在崖里”
　　“天哪，住在崖里，那真是活该，崖里可都不是什么好人”
　　“就是就是，之前从那里路过，钱包被偷了”
　　“这孩子死了活该……”
　　一人一张嘴，你没有限制别人不发声的能力，所以只有忍受才是唯一的结果
　　曹阳在天上看着他们评价着一具尸体，真的讽刺，难怪说社会是吃人的怪物，因为每一个偏见，每一句嘲讽，每一句造谣，造就了这个怪物，这个将人逼上绝路的怪物……
　　雨水混合着血液，流向了未来的方向……
　　贵与再也看不见那个朝着目标前进的曹阳了，他死在了17岁，美好的年龄。晴子再也见不到这个懂礼貌的孩子了，再也听不见有人喊她“晴子妈”。“曹阳是个不错的孩子，真可惜了”
　　崖里的人们都是这样评价他的。
　　曹阳你听见了吗？你也是有意义的，在人们心里留下了美好的温情！
　　“再见了，17岁的曹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