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月（gb）》谢窕

34、第三十四章 人事浮沉 根系腐烂的

　　所有人都说，林疏月像极了她父亲。

　　敬仰林正端的人，钦佩林疏月为父报仇的果敢决然；憎恶林正端的人，厌恶林疏月隐忍固执的虚伪歹毒。

　　恶鬼地狱里长不出圣洁之花，在懵懂的最初最初，相比于父女，林疏月之于林正端更像是手下的第一个受害者。

　　“温景恪，我肚子好痛。”

　　年轻的女孩在温景恪怀里仰起头颅，脖颈绷出青筋，冷汗涔涔流下。

　　温景恪低头，林疏月的眼瞳像是被日光濯洗过，波光潋滟地流动。

　　他打横抱起林疏月，先行离开。

　　如果林疏月清醒着，她大概是不希望被众人目睹她过往的脆弱和伤痛的。

　　林疏月一直称得上是一个奇怪的人，所有人觉得她不惜一切代价报仇的时候，她表面上如众人所料地生长，私下里成为了魔教圣女，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众人觉得她有负门楣，要助纣为虐之时，又与魔教一同隐匿行迹。

　　她的每一个举动，都似乎与常人相去甚远。

　　但其实世界上没有真正奇怪的人，只有尚未被理解的人。

　　温景恪沉默许久，恍然醒悟，原来林疏月粘稠刻骨的爱恨悉数倾注在他身上，湿腻地扩张蔓延，所以她爱他、恨他、玩弄他……这是他纵容恶鬼在人世间长大的代价。

　　投向林疏月的目光晦暗难明。

　　林疏月注意到了，她按住温景恪的后脑，用力吻在男人唇上，轻轻地厮磨，半眯着眼，像是在品味自己的东西。

　　温景恪没有躲避，心念微闪。

　　他突然想到，为什么林疏月一个有目共睹的用毒高手，会那样轻而易举中了鉴花村那些手段并不高明的人的毒。

　　——或许因为，林疏月喝下的那杯茶，是他倒给她的。

　　也许眼前的一切，是她想给他看的。

　　但是，世界上真的有人会为了一点“激情”，就让自己陷入如此险境吗？

　　那该是怎样的疯子……

　　察觉到温景恪的不专心，林疏月略微用力，在他唇上咬了一口，留下一枚湿润的牙印。

　　貌合神离的亲热很快被打断，一行人继续启程。

　　还有一座小城，雾兰溪就到了。

　　一路向南，越靠近雾兰溪，周遭景色就越发繁茂清幽，显出些许别具一格的南地风情来。

　　酥软清新的风吹动纱帘，苏绵绵舒了口气：“在鉴花村外，我真的以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现在想想还真是惊险。”宁之筑亦是心有余悸，按着自己的肩膀，那里的伤势还未愈合，“想不到老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险些在这么个小阴沟里翻了船！好在接下来的路就没什么危险的了 。”

　　顾天姝一边看林疏月扯温景恪的腰带玩，一边灌了自己一口酒，眼神已然迷离：“哎，人在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字——飘！危险来临的时候，想太多也没什么用。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武林高手大多数死于阴沟翻船，哈哈哈哈哈。”

　　秦钊拎着比顾天姝小一点的酒坛，和她碰了一下，满脸嫌弃地让她闭嘴，停止过于“吉利”的发言。

　　车辕上的老人家代表封均，驱使马车走在崎岖不平的泥土路上，摇头叹息：“依我看，还是稳重些得好。”

　　......

　　温景恪没有加入这番讨论，他撩开车帘，面无表情，唇角下颌绷成稍显冷厉的弧度。

　　“怎么了？有人跟着我们？”顾天姝凑过来好奇地往外张望，寻摸了几圈，然后茫然收回脑袋，她并没有感觉到其他人。

　　温景恪坐回原位，目光低垂，若无其事道：“没有。”

　　黏在温景恪身上的林疏月像是察觉他的心绪，异常体贴就要凑过来亲他一口给予安慰，温景恪很“不识好歹”地侧脸躲开。

　　温景恪无奈地“按”住过于“体贴”的林大庄主，回忆似的开口：“数年前，我曾来过南离州，没记错的话，这片区域有个很著名的地点，叫做虎跳崖。”

　　顾天姝想了下，肯定温景恪的说辞：“虎跳崖啊，那片以前是矿区，怪石嶙峋的，有点邪门，没开采多少矿还死了不少人，后来朝廷下令停止开采了，据说附近还有人看到有野兽出没，也没什么人来，除了晚上方便吓唬小孩睡觉，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距离这……”顾天姝掐指粗略算了下，以资深南离人的口吻断定道：“也就十里左右。”

　　温景恪听懂了，点了点头说：“好。”

　　顾天姝没想到温景恪的回答，神色微怔。

　　紧接着，只见温景恪三两句交代要去虎跳崖访友，让封均照顾好林疏月，便跳车离开，他甚至不顾林疏月的阻拦，直接把她揪住的那块袖子扯了下来，手法温柔地按着后颈将她捏晕。

　　“哎，这傻姑娘遇到渣男了啊......”

　　不同于顾天姝诧异的表情，同样没拦住温景恪的宁之筑面上露出思索之色。

　　温景恪不是独断专行的人，也鲜少这样行色匆匆。

　　——那么，温景恪不和他们商量，到底是要去做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让顾天姝跟着起疑，女人擦了一把唇边的酒液，摸着下巴，跟着思考：“雾兰溪近在咫尺，都走到这里了，有什么事能让小温先生抛下我们离开？难不成有人追杀？虽然以小温先生的身手，追杀他和找死区别不大……”

　　苏绵绵也加入讨论，以这段时间了解到的温景恪人品跟着猜测：“还有就是温先生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难道是对方已经逼近，所以来不及，或者温先生认为对方会放过我们？”

　　秦钊神色冷淡，继续几人推论：“最重要的是，温先生怎么能确定自己离开，能将他们引走？除非——”

　　——温景恪知道，这群人是奔着他来的。

　　话音截然而止，下一瞬——

　　“轰——”

　　巨石从天而降，夹杂着南离州独有的粗壮树根草藤，直奔行驶中的马车砸下。

　　封均重重挥鞭驱赶马车加速，同时厉喝一声：“小心！”

　　巨石擦着车柱边落下，被甩在身后宽阔的大路上。

　　平坦的泥土路被砸出沟壑，飞沙走石纷至沓来，灰尘四溅。

　　与此同时，一道轻飘飘的身影翩然而至。

　　她站在只有半掌宽的木条上，撩开车帘，声音平常，笑眯眯和里面人打了个招呼：“你们好呀，我是受人所托，来杀你们的。”

　　顾天姝倏然一惊，伸手摸向腰间，面上却是八风不动，同样笑着回应：“哎呀，那可就不能让你走了。”

　　她面上轻松，心里却是一沉，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完全没有感受到。

　　相信不只是她，其他几人也没有感受到。

　　女人笑眼弯弯，五官朴实无华，语气却很真诚，她在马车里逡巡一圈，说出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答案：“温景恪似乎丢下你们跑了，正好我来送你们上路。”

　　她捋过腰身长刀，扶着木制窗框，歪了歪头，原本坚硬的木头应声而裂，流沙般从她掌心消逝。

　　“不过不用担心，追杀温司事的，有十数个像我这样的高手，他们可不像鉴花村里的废物一样粗制滥造。”女人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叹息似的开口：“相信你们很快就会团聚了。”

　　话音刚落，女人长刀出鞘。

　　·

　　在鉴花村时温景恪就感到奇怪，那里的守卫武功高出寻常侠士许多，却大多是招式粗浅，内力深厚。

　　他们就像是服用了什么强提内力的丹药，只是还不成熟。

　　而南离州恰好产出这种丹药，几个月前，它的名字伴随魔教复起响彻每个正道人士的耳畔——砺能丹。

　　这种丹药过去鲜少有人乐于使用，直到魔教崔嵬横空出世，力战白道武林众多高手不殆，武林众人像是终于意识到了短暂燃烧自己的优势，一齐加入了这场随时可能爆体而亡的豪赌。

　　在察觉到有高手跟随的那一刻，温景恪就知道他们为谁而来——在服用砺能丹的崔嵬手下不落下风的自己。

　　否则不必派如此数量众多的砺能丹高手。

　　过往服用砺能丹的人大多爆体而亡，如今即便有大门派多加钻研修改，怕是也没那么快有成效，所以那边派来的人即便倾巢而出，也一定不会无穷无尽。

　　那么如果温景恪与其他人分头行动，那边为了顺利击杀兼有同盟会身份和鉴花村证据的他，一定会让大部分人来追杀他，确保他的死亡。

　　留给林疏月等人应付的追杀者数量必定有限，又有顾天姝、宁之筑和隐姓埋名多年的金刀虎豹豺封均，合力想必可以对付。

　　至于温景恪自己......

　　过分茂盛秾艳的草木被温景恪抛在身后，前路越发陡峭惊险，狂风侵腐的怪石与森森古木取代原本绚烂盛景。

　　温景恪眉眼冷淡，侧头余光扫过身后追杀者身影，运转轻功几个纵跳，卷着陡峭寒风没入高耸嶙峋怪石之间。

　　身后众人也听闻过虎跳崖的惊悚传闻，相互对视一眼，握紧手中的刀，毅然跟上。

　　萧索冷清的虎跳崖许久未曾接过如此众多来客，最外圈的入口顶端一块干枯岩石在最后一人进入之后，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阴风吹落，摔在地上，裂成几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