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妆浓抹》红伞菇

4、第 4 章 后来，杭西

　　后来，杭西收拾完所有的行李才在一个犄角旮旯里发觉席沁笑容的原因。

　　向南塞了一整盒晒好的黄油菌在她的行李箱。
　　虽然没有注明，但杭西知道一定是他。他总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一些她后知后觉的事情。

　　杭西的第一部电影就助力她拿下一个国际A类影后，各类高奢代言早就签下了多年的合约。因此电视剧播得那么火爆，对她而言，也不会有新人演员那种爆发式的代言增长。
　　不过还是多了一项高奢珠宝代言。

　　杭西从杭州回去接的第一个通告就是给这家珠宝拍摄平面广告。这次的宣传广告和一本顶级杂志合作，杭西作为十一月的封面人物拍摄封面。本来是想赶一赶印刷厂的进度，给她一封十月刊，奈何她在早已拍好了另一家杂志的封面。早在电视剧播出之前。

　　在拍摄杂志间隙的采访，不可避免地聊到了她的本职工作—演员。除了她已经能应付自如的暑期电视剧的相关问题，编辑还特别问到了她的日后工作计划。

　　“杭西，你应该是七月刚刚杀青一部程导的电影，后续有什么工作安排可以和我们杂志的读者聊一聊的吗？”
　　杭西自出道以来，不管是试镜还是制片方博弈，只要她想演的没有不成功的。所以，她的本子也很少有大的变动，基本上说定了就和官宣阵容大差不差。现在已经是九月，距离新电影开机不到一个月，杭西便也不隐瞒。
　　“十月会进组一部新的电影，是蔚然导演的一部爱情片。片名和人物细节我先保密，只能说这是一个围绕着释怀与坚守的故事，会很动人。”

　　其实这片子的主创阵容早就在娱乐圈八卦号的笔下传了好几个星期了。杭西一说，编辑就反应过来。可是，她联想到刚刚休息时吃到的瓜，不想放过这个爆点。“你说的不会是《人生的滋味》这部电影吧。据传，这部电影的男主是马之樟，是吗？”
　　杭西确实和他见过，在蔚然的房子里。他是一位成功从偶像剧转型到正剧的小生，演技很过硬，更是由资方力荐的艺人。蔚然虽然心里不太愿意选一个比杭西矮的男艺人，但还是同意了。
　　他们已经私下通读过剧本，他还重点在杭西面前阐释了一波大场面的心理侧写。
　　总之，是板上钉钉的阵容。

　　杭西也不傻，编辑这问法摆明了是有诈。“你们编辑这么耳听八方的岗位都说是据传了，我哪里能打保票。我自己是非常喜欢这个故事的。”
　　大家都是人精，杭西这话基本上就是确定了有合作，但尚未到官宣的时刻。
　　编辑很快把话题转到她的其他作品上。

　　杭西一结束采访，就对着小白问：“马之樟最近有什么新闻吗？”
　　小白把她手机递给她，自己也很迷糊打开手机，嘴里念叨着，“没有吧。姐你不是要和他合作了嘛，最大的新闻就是这个了吧。”

　　两个人纷纷低头看手机。下一秒，方圆喘着粗气从影棚外跑进来。
　　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圈。
　　“怎么了？你慢慢说。”杭西顺手拿了一瓶水递给方圆。
　　她摆摆手，“马之樟爆出丑闻了，据说是要被拘留。八卦还放出了你和他的聚会照片。”

　　杭西跟他关系不熟，此前在圈内几乎从没交际。
　　八卦拍到的照片，正是她和马之樟从蔚然家里出来的时候。他当初找记者拍这张，其实不为别的，估计就是怕蔚然真的不选他，造点声势。可是在丑闻爆出的时机，竟然就直接掏出来当作挡箭牌，想转移大众的视线。

　　杭西和向南的CP现在本就大势，没接到自家官宣，反而接到女主和丑闻艺人的深夜聚会，自然又是一顿群情激愤。
　　杭西全程和他并没有亲密的接触，只有道别时的致意。很快就有粉丝反应过来，这也许是朋友聚会而已。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把某位疑似在芬兰姆明博物馆偶遇大热CP的帖子也淹没了。不过他没有照片只有口述，本身信的人也不多。

　　杭西还是一贯的样子，并没有因为被牵连而十分激动，“可是我跟他根本不熟，没关系的。你们大可以直接辟谣。”
　　“我知道你看不上他。”方圆摸着眉毛，感觉很棘手，“问题是我们如果实话实说，就会把《人生的滋味》的男女主提前确认。他现在官方还没定性，要是日后压下去了还是他演的话…”

　　她对这部电影有多看重，方圆是知道的。在作品面前，杭西是可以退让很多的。
　　“他什么丑闻？”
　　“嫖/娼。”

　　杭西脸上终于有点变化了。《人生的滋味》男主是个痴情坚守十年的角色，如今竟然要被一只瓢虫关联上。
　　“你发吧，就直说是电影前期看本。辟谣要清楚，不留余地。他就算被压下来，我也有本事让蔚然不签他。”她杭西的男主角还没有到找不到的地步。

　　方圆也认可，她点点头。刚要转身离去，她和小白的手机同时响了一声。
　　两人同步低头看下去，面色又同时变得尴尬，然后齐齐看向杭西。

　　杭西顶着两道探究的目光也打开了自己的微信。
　　置顶群都没有消息，只有一条来自已屏蔽的群聊的信息。
　　群聊没有名称。
　　只有一条新消息，来自向南。
　　「我可以参与《人生的滋味》男主候补casting吗？」
　　杭西同他在芬兰，基本上用不到手机沟通。两家人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一块，就算偶尔有，也是直接打的海外电话和Whatsapp。她倒是忘记这一茬了。

　　方圆想笑又怕杭西尴尬，只得摇摇手机，“我先去跟公关团队通气你的意思。”转身走了。
　　小白观察着杭西的表情，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只在心里小小地吐槽：向南脸皮真厚。

　　早在天空娱乐公关团队还在犹豫的时候，蔚然第一时间看到了这则丑闻。她没有想太多，直接在社媒上公开炮轰。
　　「做出这样违法乱纪行为的人是不配参与我的电影！杭西和他只是一同在我家看剧本，当时在场还有我们的编剧和摄影团队多人，请大家不要误解，耽误了好演员。男主的角色我会重新启动选角。」

　　杭西下了通告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她。
　　“师姐。”杭西朝她撒娇，心里很感动。蔚然这几年的片子票房并不高，虽然前头第一部有奖有名，但现在这时代开片也不容易。眼下，为了给杭西辟谣，可是生断了一条黄金铺就的大道。“不要担心投资，选一个你最喜欢的男主角。没钱我来掏。”
　　蔚然在那头笑，“你杭西的片子还用担心投资？再说了，我们这又不是科幻战争片，成本没那么高。”
　　“我是希望你千万不要担心。重新选角试镜的时间地点记得发我，我去搭戏。”
　　“行。我这下真的又要有的忙了，先不跟你聊了。”
　　“好的，拜拜。”

　　杭西挂了电话，又打了个电话给在公司的方圆。让她想办法安抚电影的资方，自己这边可以让渡一点其他方面的出演补偿，希望他们不要把压力全积在蔚然身上。
　　小白一直亮着手机等着，杭西一直没回复向南的信息。
　　她倒是趁着坐在车上的功夫回复了几个圈内好友的慰问短信。

　　蔚然的动作很快，隔天就约了杭西见面。
　　可惜不是帮忙搭戏。

　　“小师妹。”
　　杭西浑身一激灵，蔚然很少这么叫她。“你怎么啦？”
　　“我现在是作为师姐的身份跟你对话，不是导演。”
　　“哦。”在熟悉的人面前，杭西要放松随意得多，她抱着一杯可乐咬着吸管嘎吱嘎吱响。

　　蔚然看起来有点为难，但她还是说了。“向南参与了我们第一轮选角。”
　　不意外。他问的那句就是在公示而已。杭西的动作没变。
　　蔚然奇怪了，坐到她身边的沙发，拿屁股挤她。“你们俩没谈啊？”
　　“呵。”杭西也奇了，“师姐你可也是娱乐圈的老人了。戏里戏外你分不清啊。”

　　“我分得出来啊。”她有理有据，“我就是分得出来。我看的出来你哪里是真情流露，哪里是戏里，我才问你啊。你俩没谈过？”
　　“没有。你少看点营销号吧。”杭西把可乐放回茶几上，重新去拿了根吸管。
　　蔚然接着问：“那我可就认定你和方圆对他没意见咯。”
　　她换了根吸管继续咬，含糊道：“对他能有什么意见。”仿佛是全然忘记了自己在《背后》的庆功宴上是怎么指着人家骂神经病的。

　　蔚然又说：“那我最后要是选了他，你可别不同意啊。你知道的，你在我这里才是板上钉钉的演员。你要是不演了，我这戏肯定不成。”
　　杭西扫她一眼，很疑惑：“你这，都没搭过戏呢。你看他几场戏啊，他给你看什么了，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没有啊。他就是和其他人一样，第一轮发了个三十秒的小视频，表演主题是看到暗恋对象。他确实演得不错。”
　　杭西一时语塞。她没想到蔚然的casting竟然是从这么初级的层级开始筛选，这几乎是对素人演员的试镜规格。换句话说，凭着向南的咖位，直接进到最后一轮，只由合作演员搭戏看效果才是正常的。

　　她一愣神，那根吸管从她嘴里弹了出去，软趴趴的躺在地上。蔚然起身重新给她拿了一根，“你少祸害我家吸管吧，能不能环保点？”
　　杭西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蔚然如此大范围地一层一层选角，自然也是对戏负责，也是对她负责。
　　至于向南的演技，杭西比谁都清楚。毕竟在第一个剧组，杭西也算得上是他的半个师傅。
　　“方圆那边我还不清楚，你先正常推进吧。”

　　九月下旬杭西还有个重要的通告，是某个奢侈品品牌的复刻展。
　　本来杭西是很期待的，因为这个展就定在杭州。

　　可是从北京临出发前，她和方圆看到了PR发的出场人员名单，有些不知所措。
　　向南也在里面。
　　她用眼神问方圆，商务这块她主抓的。
　　“我问过了。今年六月，向南就已经在接触C家商谈代言的事情。本来就是打算趁着复刻展官宣title的，跟你们播的戏没有关系。”方圆说完，心里也是叹了一口气。这叫什么缘分啊。
　　趁着这个机会，杭西想问问她关于二搭的想法。
　　“可是戏已经播完，效果非常好。出于一个经纪人的视角，你会介意我们后续的工作继续接触吗？”

　　对业内来说，CP热度大，二搭的几率很渺茫。因为大家都火了，资方会更倾向于去暖暖还在过寒冬的演员和班底，艺人团队也更倾向于快速解绑。快速解绑的目的有两个，一个自然是最大化个人粉丝，毕竟吃进嘴里的才算自己的，放在公盘里的说不清。第二个是为了避免后续作品受到影响，没有人会一直合作下去。

　　方圆沉思了一会儿，“首先，明天的活动是顶奢，全球的牌子也就那么几个。同为这个咖位的明星，你又要避开和其他女明星抢一个牌子，想不撞也很难。这方面我做不得主，我也不希望为了避免接触自愿放弃你商业版图重要的一块。至于其他品类，珠宝、鞋履甚至是手表3C，可选择的范围多了，我建议尽量避免。其次，如果你说的是拍戏。”她停顿了一下，“杭西，我不会干涉你任何关于拍戏的决定。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原先，方圆也是愿意帮她筛选本子的。只是杭西的眼光很好，方圆选的本子就算拍了，也难火。哪怕是千分之一的机会火了也火不到她身上。反而是杭西自己选的本子，她最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发光。渐渐地，方圆就不介入她选本了。基本上只做一些烂的不行的本子的初筛，剩下不管多少都统一递给杭西看。

　　“行了，继续fitting吧。”

　　时隔多年又在国内举办的复刻展自然声势浩大，品牌方请了不少艺人前来。把复刻T台搭在了西湖边，杭西看了一眼，打算今晚直接回家睡。

　　杭西作为C家品牌的当家花旦压轴登场。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花呢套装，和西湖相得益彰。主持人亲切地同她打招呼，访问她关于这场秀的期待。
　　“HI，大家好。我是杭西。我是杭州人，生于西湖边，所以叫杭西。今天我们的秀也是在西湖边，我当然是满分的期待。我对其中几套上个世纪的…”

　　她后面说了多少客套话，向南已经听不见了。只是想起她第一次在剧组里冲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不知道我是哪里人？我的名字读不出来吗？我是杭州人，长于西湖边，所以叫杭西啊。”
　　向南怎么不知道呢，不过是为了让她多和自己说几句话。

　　再回过神来，众人已经入座。
　　他和杭西的位置紧挨着，杭西压轴登场还要拍photo call所以姗姗来迟，他朝另一侧挪了一点。
　　杭西摆出圈内标志性的打招呼大法，忽闪几根手指，睁大眼睛朝他点头微笑。他也笑笑回应。

　　娱乐圈人人追求瘦的原因恐怕秀场要占一部分。向南和杭西贴得那样近，以至于杭西又一次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趁着举起手机拍衣服的功夫，向南假装和她交流时尚，嘴翕动着，“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她用手挡着嘴巴，“我不回你不是也是参加了嘛。我回不回的，有什么影响？”
　　向南还要说什么，杭西已经转过头，佯装很期待地同另一边的老牌影后聊起来了。他只能作罢。

　　离开了秀场，再想抓到杭西就难了。
　　向南和杭西各自都需要社交，还需要被采访，还需要处理各种各样的品牌宣传工作。因为他们都是代言人，所以需要做的事情大都一样，只是先后顺序不同而已。也就意味着，休息的时间不同频。
　　活动结束还有晚宴。谁知道，PR为了平衡，竟硬生生把他们两个安排在面对面的位置，向南真是有苦难言。

　　谁曾想，今晚这一出，又一次让CP粉论证了自己的正确性。向南全程像个锯嘴葫芦，杭西则是眉眼弯弯的社交达人。粉丝爱的就是这一种阴郁男和小太阳的人设，一不小心又吸引了些粉丝。

　　活动彻底结束已经十点多，向南还要回酒店卸妆洗澡。
　　来回一折腾，已经十二点。

　　张依然早就点好了今晚的外卖，正准备被大快朵颐，忽然被向南呼叫。
　　“什么事？需要吃什么，还是买什么？”奇怪，这样的生活琐事一般是找壮壮的。
　　“杭西在我这层吗？”
　　得。她就知道，不是这种吃力不讨好，浪费人品的事情找不到她头上，语气也不会这么委婉。这是求帮助的口气，她虽然不常听，但是怎么就没警觉呢。
　　方圆那边是甭想在问出什么边角料了，她现在恨不得跟她画出楚河汉界。张依然怀抱着悲壮的心情旁敲侧击了好几次品牌方。又是问房型能不能换，又是问那一层安不安全的。
　　最后得出结论，那一层只住了向南一个艺人。

　　杭西陪团队的人在本地的馆子吃饭，刚蹑手蹑脚地到家，手机不知死活地开始响。她看都没看就按了挂断，把它藏在外套最里面，企图把它闷成哑巴。
　　结果，它一刻不停。

　　卧室门一关，她才接通电话。
　　“喂？”
　　“下楼。”

　　她心一惊，没来得及穿拖鞋就往卧室外的小阳台上走去。此时已经快两点，屋外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她没说话，又仔细把树影辨认了好几遍，没人。
　　“我在我家呢。”
　　电话那端的向南说：“我知道你在家不在酒店。”
　　“下楼。”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杭西没有再出去看，而是坐在床上，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不。”
　　他沉闷的嗓音隔着电波传入杭西的耳朵。“我在你们小区门口。如果你不出来，我就只能露面找物业，抵押我的身份证，让他带我进去做客。”
　　“等着，五分钟。”杭西叹口气，重新穿上外套。

　　原先的小心翼翼都没用，她轰隆隆地开了车库大门，足够把住在一楼的老两口从梦中惊醒。
　　杭年披着外套，眯着眼走到门口，“西西，这么晚了，干嘛去啊？”
　　“呃，我想明天早班机还是去住酒店离机场近一点。车子我会让人开回来的。”
　　杭年睡得迷迷糊糊的，这么明显的借口也放过她了。“注意安全哦，天黑开车慢点。”
　　“爸，你也快回去睡吧。”

　　说五分钟还少了些，杭西从挂断电话到开到小区门口打双闪足足用了十分钟。
　　向南拉开副驾驶坐下，杭西看着他，露水打湿了额前的几缕头发，有些可怜又很生气，“你能不能坐后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我带了口罩和帽子。你不是说五分钟？”
　　九月底的杭州凌晨也是有些发冷的，他像个傻子在门口等了许久。他一开始还戴着帽子和口罩，但他一直不走，物业也来问了好几次。索性晚上值班的是个大爷，并不认识他。他也怕再有人怀疑，把帽子和口罩都摘了。
　　等来等去，他生怕杭西再不来就要被物业带进去。那句话也不算是百分百的威胁，而是出于她们小区物业工作的信任。
　　“我们小区很大的，我家住在最里面。十分钟是我的极限了。”她还是心虚。

　　那人不说话了。
　　杭西看了他一眼，他像只受伤的鹰隼，明明难受的要命，还要雄赳赳气昂昂地笔直坐着。“你找我干嘛？”杭西没问他去哪儿，直接把车往酒店开去。

　　他却说：“右拐。你走错路了。”
　　右拐？她抬头看了眼路标，又看了眼中控台的电子地图。“你，你要去西湖？”她有点不相信地又问：“你怎么知道去西湖的路？”
　　“因为我就是从西湖来的。”他淡淡地说。

　　更深露重，杭西只让他等了十几分钟怎么会一身的露水。
　　他是在西湖边坐了许久，想了许久，才决定来的。

　　说来也巧，作为半个杭州人，他第一次去逛西湖，就是和杭西一起。
　　那时候，剧组还在紧张拍摄中。
　　有一场需要淋雨的戏，男女主需要在雨幕里互表心意。向南怎么也进不了戏，也不忍心杭西和他一起无止尽地淋雨。
　　于是主动向导演申请，加了一场男主的雨中内心独白的戏码，等他入了戏，再连上和杭西的对手戏场次。
　　这样拍的效果很好，就是苦了向南自己。

　　当晚高烧入院。

　　打完吊瓶出来都已经是三点了，向南曲着身子进了车里，里头坐了一个撑着脑袋保持清醒的杭西。
　　“你怎么在这里？”他很惊讶。杭西是出了名的敬业，连拍戏间太晚的聚餐都从不参加，拍完戏就回酒店准备第二天的戏。可是现在却出现在这里，他的车上。

　　杭西透过窗户打量了一圈这间私人医院，“你司机家里临时有事，张依然跟小白借的车和人。我睡不着就顺道过来了。”
　　杭西没说，她也是想来看望他的，只是害怕镜头，只好蹲守在车里。
　　他勾起一抹笑，一下子就看穿了她。“你不用内疚，也不用这么晚来看我。我淋雨跟你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呢。一场戏拍不好，当然是多方的问题。更何况，我还算是你半个演戏师傅呢。”眼看着他提出那样的建议，杭西也没及时制止。她提了口气又松下去，“下次教你别的办法入戏吧。现在这样，太伤害身体了。”
　　他耸耸肩，装作强壮的样子，“没事，我现在已经好了。”
　　“真的？”
　　“真的。下去跑个几千米都没关系。”他故作轻松。
　　杭西就顺杆子爬，“那行，咱们去西湖走一圈。正好离得近。”
　　“唉。”他刚要认输，看着昏黄灯光下杭西偷笑的模样，一下子回转了心意，扬声道：“师傅，开到西湖去。”

　　杭西只是开玩笑，现在慌乱地制止他，“你行嘛你？”
　　“我当然。”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对着杭西轻轻一点，“我这个病号都敢，你敢吗？”

　　直到亲眼看到西湖边的杨柳，杭西还是有点不可置信。她怎么就被激过来了呢。

　　凌晨三点半，纵然是深秋的杭州，西湖边还是游人如织。好在大部分人都是在骑行，像他们一样纯步行的人很少。
　　“作为杭州本地人，不介绍介绍？”
　　杭西笑了笑，“西湖还有什么可介绍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还是我第一次半夜来西湖，也很漂亮。”
　　向南很满意这个词，于是又重复了一遍，“第一次半夜来？”
　　“对啊。我不是那种夜猫子。”
　　“那你是哪种？”向南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社交、不休息、不熬夜的戏呆子？”
　　杭西虽然面对病患，但依旧毫不手软，“我这种都算是戏呆子的话，为了入戏拍好戏甘愿淋雨的算什么？戏傻子？”
　　“很好啊，就这么宣传我。”

　　杭西被他逗笑了，“我才不宣传你呢。不过你吃的苦还是从我这种旁观者的视角说出去更可信一些。”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沉吟了一会儿，今晚氛围太好，杭西说话也不遮掩，“因为你看起来就是做什么事都不费力的人。第一次表演也很有天赋，从你这种天才口中说出的苦难大多会被当成结构性矛盾。”
　　“结构性矛盾？”
　　杭西点点头。“虽然是你精神世界的磨难或是挫折，但对于大众而言，更类似于无病呻吟。换句话说，你的苦难，大部分人是理解不了的。”

　　向南停下了脚步，借着月色看向杭西。杭西却以为是自己讲的不清楚，又举了个例子。“比方说，你写歌的灵感枯竭了。你当然会很痛苦，会有强大的失落感，但对于非你的绝大部分人而言，你已经足够成功，写不出一首歌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的生活依旧很好，很幸福。这时候你自己说出的痛苦，谁能感受到呢？”

　　向南依旧看着她，只觉得她的眼睛比月光要亮，无端照到他的心里。凝视了几秒，他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深呼吸一口转了转。“你不是能感受到吗？”
　　杭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的反问。她腼腆地笑了，“请你对我刻板印象一点。我爸爸妈妈都是从文的，我从小就比一般人要更敏感一些。”

　　向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她前头，此刻转身回望着她，用肯定地语气说：“不对。”
　　“哪里不对？”
　　他的眼神是从未见过的柔和，又很坚定。“因为你也是天才的一员。你会为演戏痛苦，你无法宣之于口的苦难也是结构性矛盾。”
　　杭西一点震惊，又带着点惺惺相惜道：“就当是你夸我了。”

　　杭西的第二次夜游西湖，竟然还是和向南一起。
　　九月底，夜游西湖的人明显比去岁深秋的人要多得多。
　　两人的关系也和之前不一样，便只找着路灯和月光都发现不了的地方慢慢散步。

　　“在秀场我的话没说完。”
　　杭西用余光瞄了他一眼，坦然承认：“我知道。可以不说吗？”
　　“不可以。”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怎么捏紧从外面看都没有半分不对劲。“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再和我一起拍戏吗？”
　　“二搭观众的期待可是几何倍数的增长。你觉得我们现在能做到吗？”
　　“为什么不能？就算不能，为什么不能去做？”

　　不管是芬兰还是现在，两个人都忽略了一个事实。在芬兰之前，他们是在庆功宴上撕破脸皮的。
　　想到这里，杭西先笑了。“在芬兰的时候，你说当是第一次见面。如果那是真的，你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了。”
　　“那就假装，假装我们是在芬兰第一次见面，假装我们是闺中密友的孩子，不行吗？”假装我们天生就有羁绊，不对吗？

　　树荫下太昏暗，杭西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眼神看向别处，“你能做到吗？万一你做到了，我却出戏了呢？”
　　“出戏不是你擅长的吗？”他气声道。
　　“我擅长的？”杭西苦笑，确实，在第一次电视剧拍摄之后，她应该是最擅长出戏的人。“是，我很擅长出戏。你不也是吗？”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我？我才不是！”

　　“嘘！”杭西把他的袖子往下拉了拉，“你声音小一点。”
　　两人离得近了，杭西才看见他的眼眶已经泛红，他压低着嗓子，满是不可置信。“杭西你怎么能说是我擅长出戏呢？”
　　杭西也被吓住了，“不是你还会是谁？一整个七月，你不都是在入戏出戏吗？不是你在随心所欲地对待我，说冷就冷说热就热。”她的眼圈也红了。

　　“杭西。”他喃喃道，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马上就要抚上她的脸颊。杭西偏过头了，她咽了咽口水，“那天我是喝醉了，但那也我的真心话。一整个宣传期，我都因为你受尽了折磨。如果你不愿意，大可以不出现。请不要忽冷忽热地对待我。”
　　话说完，她闭上了酸胀的眼睛。她说错话了，她不能要求的。

　　他写了那么多情歌，此刻竟然没有一句能用得上。他无措的很，轻轻把杭西搂进怀里，让她的头靠近自己的心脏。“我错了。我以后不这样好吗？西西。”
　　杭西推开他，摇摇头。向南的心往千万米的地心掉落。
　　“我已经step back，向南。芬兰很好，可那是一个基于‘假装’的世界。”

　　她从哪里往后退了一步？她退到了哪一步？
　　向南转头胡乱地擦掉眼泪。

　　杭西有些不忍心。“你要是爱演戏，想参加蔚然的组就来吧。至于我们二次搭档的事情，还请你慎重考虑，必要时候可以参考经纪人意见。”
　　“我听什么经纪人的意见啊。”他有些气愤地说，“我要是听她的意见，我会去你的组吗？我会认识你吗？”
　　杭西压着嗓子发火，“你声音小一点。”

　　“杭西。我不是对你忽冷忽热，我是理智告诉我要出戏，心里却无法控制地靠近你。我见不得你受委屈，我见不得你一个人，我才会”
　　他越说，往事越是在她脑海里翻飞。杀青的那一幕，她怎么也忘不掉。
　　“向南。我已经step back。言尽于此。”

　　她远离了向南几步，拨通了张依然的电话。
　　“不好意思，向南现在被我丢在了西湖，大概是在西泠桥这里，麻烦你来接他。”
　　西泠桥是西湖的最美转角。
　　杭西同他擦肩而过，他听见了电话声，于是连挽留的借口都没有。

　　张依然从睡梦中惊醒却还是保持了一分理智，把壮壮也拖起来了。两人找到向南的时候，他坐在湖边长椅上，帽子压过鼻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不知是露水还是泪水，打湿了前襟。

　　杭年四点多又被杭西吵醒一次，这下彻底不用睡了。
　　他睁着父女一样的大眼睛，看到她满脸泪水。
　　“怎么了西西？发生了什么事？”

　　杭西站在车库前，沉默很久，杭年就等了那么久。“看月亮看哭的。”
　　也还算合理。只是，等她上楼盖起被子强迫自己沉睡，杭年睡不着坐在院子里，好像雾太浓月亮都藏起来了。算算时间，也是太阳要上班的时间了。

　　方圆第二天来家里接她，看到她异常浮肿的一张脸，作为一个酒鬼竟然妄图回忆昨晚的细节。关于杭西有没有喝酒。
　　实在想不起来，直接给她一副当季的墨镜戴上，正好宣传。

　　马之樟的事件被定性了，评为劣迹艺人，所有的商务和影视都解约了。由于前期并没有来得及签约，所以那些不义之财的赔偿金，蔚然也没沾染分毫。

　　在原定开机的时间，《人生的滋味》男主角casting进入最后一轮。杭西作为钦定女主角，主动来现场和四位待选男演员互动搭戏。备选得到的剧本只有一页纸。
　　搭戏的桥段是，女主向男主提出分手，男主出言挽留。人物的关键词只有两个字：坚守。

　　第一位是偶像剧出身的当红小生，之前也拍过几部小成本爱情片。他一上来就抓住杭西的手，声泪俱下，“别离开我，求求你。”
　　第二位是常在电影圈打磨的较为成熟的国民女婿，只是年纪稍微大了些。他设计了很多小细节，抓了抓衣角，十分不舍：“别离开我，求求你。”
　　第三位是位从话剧圈转型拍电影的某狮奖得主，年龄身高各方面都很适合。他紧紧把杭西抱在怀里，轻轻地说：“别离开我，求求你。”

　　杭西给三个人搭的戏都是一样的。
　　第四个人，是她不想见到的那位。

　　他的眼球有几根红血丝，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他就站在离杭西三步远的地方。“别离开我，求求你。”
　　“我们分手吧。”
　　“不可以。”
　　“为什么？”剧本说明上有写后续的肢体接触，他既然不走过来，杭西便只能借着质问的话语往他那里走。“难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告诉我？”

　　原剧本里有一大段的剖白，而女主就是因为听了这些才了解男主的苦衷，决定留下来的。剧本到此为止。向南也依着剧本说了一通，却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走吧。”

　　“这是你，是你要我走的。”杭西顺着他的反应也临场发挥了一把。
　　“对。”他转过去，面对着导演席，“是我要你走的。是我要你和我各退一步，成全我得以喘息的空间，成全你的天涯海角。”

　　杭西默默地流下两行泪，也清楚她的搭戏到此为止，后面是他的独白。
　　果不其然，向南对着空白的墙面说又说了一遍那部分剖白，只是语气处理上有些变化，显得更加愁怨。

　　结果显而易见。对于“坚守”这个词，前三个人都理解成是两个人的坚守，物理意义上的在一起。只有向南，把坚守化成了男主的私人主动行为。他也挽留，越挽留越理解，所以成全她的天涯海角，独留一人坚守。

　　蔚然在导演休息室趁着人都不在，凑到杭西脸前，“没生气吧，我可选他了。”
　　“你喜欢他的演法？”
　　她笑了一下，看破一切，“他的演法不是和你师出一派嘛。杭西，你也选向南吧。我相信，你和他搭档，能到一个全新的境界。”
　　“新境界？”
　　她点点头。“你过去总是把自己抛下，留一副躯壳引入角色的灵魂。你不累吗？你刚刚和向南对戏，不是这样的。你允许一部分的你融入到角色里，允许她暂时地依附你而活。”

　　蔚然不仅是她的师姐，也是她的第一个导演。她太明白杭西对于演戏的追求。演绎别人的生活，总是要付出点什么的。过去她是付出那一段时间全部的自己，而今天的蔚然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境界。让角色改变你。

　　杭西动心了。
　　“可是。师姐，我跟他…”
　　蔚然抱住她的肩膀，强迫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语气豪迈：“师姐的组里，你怕什么！还能让他翻了你的天去？放一百八十个心，我会把更好的你还给你。”

　　一周后，《人生的滋味》公开组讯。
　　杭西和向南二次搭档演绎跨越十年的坚守爱情故事。
　　粉丝又一次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