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配幻想》杜松子酒D

2、离开的原因 我以为你会

　　婚宴大厅里铺的是厚厚的红色地毯，脚步踩上去都无声，而季询摔的酒杯玻璃渣碎了一地，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好在碎归碎，声响却被地毯软绵绵地吸收了，近处几桌也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在场三个人怔住，表情各异，只有季询神色未变，扬眉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手滑。”

　　他说完，点头致意，十分绅士礼貌的样子，仿佛刚刚摔酒杯的是另一个人，他转身往宴厅大门处走，脚步平稳，像是要离开。

　　“哥！”

　　季扬愣怔了两秒钟，拔腿追了上去，追到门口，说了两句话，似乎又被推了回来。

　　“不好意思，我哥公司临时有点儿事，他先走了，让我代他向二位道个歉。”

　　季扬几乎在强颜欢笑了，其实他哥不是这么说的，他哥的原话是——回去，别跟着我。

　　陈礼很快反应过来，彬彬有礼地笑了笑，“道什么歉啊，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酒基本上也敬完一圈，徐颂之留下来和季扬说说话，她们关系一直不错，徐颂之离开A市后，两个人也一直保持着联系。

　　只是季扬有时话题带到自己的哥哥季询身上时，徐颂之从来不接话，时间一久，季扬挫败地感到，这俩人关系的确奇差无比，无可救药，也懒得再两头忙活说好话，毕竟人与人的关系，如果开始奇差，后来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徐颂之有七分心不在焉，她含笑听着季扬讲话，时不时还嗯两声，可是目光游离，想的全部是方才离去的那个人起皮的嘴唇。

　　在季询说话的时候，徐颂之一直在盯着他张合的嘴唇看，他脸色不好，唇色也发白，不知道是作息时间原本就不健康，还是这几日没有休息好，嘴唇表面起了层皮，下唇还有几丝干涸洇干的血丝，无端显出一点脆弱，又很快被冷漠遮掩覆盖。

　　徐颂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脑子嗡嗡的，她既然回到A市，就做好了会重新遇见季询的心理准备，给季扬邮寄去了两份请帖时，她跟自己打了一个赌，赌他会不会来，毕竟他那么骄傲的人。

　　结果是，他来了。

　　季扬察觉到她的动作，皱皱眉，关切地问，“今越，是不是累了？要么你休息会儿？”

　　“没事儿啊，婚礼不都这样吗？”

　　她提起嘴角笑道，“我去个洗手间。”

　　季询的出现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从前一些片段式的记忆在她的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血肉模糊，让她觉得恍惚。

　　真是奇怪啊，人究竟能记得多少事情，那些原本她以为已经忘记了的画面，此刻怎么会如此纤毫毕现地浮现出来，清晰得仿佛她伸一伸手，就能够到。

　　可是，够不到了，她知道，自己可能够不到了，因为那个人，已经生气了，不再站在那儿，让她够到。

　　徐颂之在女卫生间发了会儿呆，她安静地坐在马桶上，低着头，那些在人前表现出来的恰到好处笑容和的得体举止一点一点从她身上褪去，她有些沮丧地坐在那儿，眼睛慢慢眨着，像一个做错了事情懊恼的小女孩。

　　大概过了十分钟，徐颂之才慢慢抬起头来，迷茫的眸子渐渐恢复清冷，她不能允许自己失控太久，今天的戏，还没演完呢。

　　嘴角一点一点提起，直到变成那个看似一切都无所谓的徐颂之。

　　徐颂之无声地对着空气笑了笑，然后推开隔间门，走到洗手台旁，她其实很想用冷水洗把脸，刺激她因为见到季询钝痛的神经，可是又不能，因为她的脸上还带着妆。

　　最终，也只是理了理头发，拿出粉扑重新补了遍妆，又吐了层口红，烈焰大红唇，气场刹那全开，连几分钟前那点儿走神的失态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徐颂之挂着浅笑出来，可是刚推开洗手间的门，就看到距她几米远的拐角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影。

　　那人侧身站着，原本微垂着眼睛，听到声音，慢慢转头看过来。

　　徐颂之几秒前武装好的笑容成功僵在了脸上。

　　空气似乎凝滞在一团搅不开的线头里，前后左右统统找不到出口，几秒钟的时间，没有人动，徐颂之感到浑身似乎被男人的目光牢牢定住了，她迈不开腿，也移不开眼睛。

　　或许她应该逃开的，她曾经逃过一次，现在也能逃第二次，不是吗？

　　但这次，她没有把握好时机，徐颂之眼睁睁看着男人一步一步朝他走近，每近一步，她的呼吸就滞重一分。

　　他终于走到了他面前。

　　季询低头，叫了一声，“徐颂之。”

　　徐颂之本以为自己发不出声音，可她又分明听到自己轻嗯了一声，扬起脸，努力从容地笑。

　　季询没笑，他就这么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几秒钟时间里翻涌过许许多多的情绪，最终却归于一派平静。

　　他看上去竟然比她这个凌晨三点钟起来化妆的人还疲惫，眼里明显的红血丝，不遮不拦，道道分明。

　　七八年过去，一个人身上不可能没有时光的痕迹，季询却改变得很少，他的声音依旧熟悉好听。

　　“我以为你会躲。”

　　徐颂之眼睫颤了颤，本来是想的，但不是没来得及嘛.......

　　悄悄地深吸一口气，她逼自己抬头，注视进他的眼睛里，笑意明媚。

　　“我为什么要躲？不是我邀请你来的吗？”

　　季询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要从那张脸和那双带笑的眼睛里端详出些什么。

　　他侧身，终于笑了下，“徐颂之，你心够狠。”

　　季询靠在女洗手间旁的墙上，反光的墙壁装饰将眉眼映得冷硬，他随意地抱臂站在那儿，倒是让徐颂之觉得自己全身紧绷，硬邦邦地像块一推就倒的木头。

　　她微微扭过脸，当没听见。

　　可有人偏不让她如意，季询换了个位置，在她目光所落范围之内，声音听不出喜怒，“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徐颂之‘嗯’了声，转回脸，刻意笑了一下，“你问。”

　　笑得些许勉强。

　　她没休息好，又折腾一天，头有点疼，总觉得眼前的情景荒诞得像梦境，心绪飘了三分。许久不见的两个人再次见面会是这样吗？感情平淡，眼神陌生，过去的时光枯寂如冷井，泛着最为荒芜的气息。

　　那又应该怎样？

　　客气寒暄两句？抑或是眼神纠缠一番？毕竟年轻的心与身体曾经无限热烈地贴近过彼此。

　　她有点儿失神地看着面前的人陌生疏离的眼睛，听到他平淡的语气。

　　“我真的特别好奇，你是以什么心情邀请我来的？”

　　徐颂之抬眼去看他身后吊顶的灯，婚宴酒店的灯光都像是带了热燥俗气的喜庆，黏糊糊地往宾客身上涂抹。

　　不远处的大厅门敞开，遥遥传出觥筹交错的喧嚷，然而这些流动的热气全部绕开了面前的这个男人，他按照礼数赴宴，又只身站在这儿，问几个问题，得到一个答案，然后离开。

　　可能是几杯酒喝得太快，徐颂之感到一阵儿心慌，她定定神，眉眼镇静平和，很真诚地回答。

　　“想见你的心情。”

　　“想见我？”季询不可思议地将三个字重复了遍，忽然又笑了，一字一顿地说，“徐颂之....你真他妈的厉害。”

　　厉害到让他活生生气笑了，也让他爆了粗口。

　　他脸上本来就浅的笑容顿收，转而取代冷厉，季询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要握得很紧才能控制得住自己得情绪，他不允许自己失控，特别是在此时此刻的她面前。

　　徐颂之微微圆睁了眼睛，季询一直是家教和涵养很好的人，如果不是气急了，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铁青着脸，狠狠瞪着自己。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明白自己不管说什么对方应该只会更生气，不能火烧浇油，就只能沉默。

　　一声不吭地离开八年，又一声不吭地跑回来，刚回来就把婚礼请帖送到人家面前，换成谁，估计都会气死的。

　　季询狠狠盯着她，怒气还是无法克制地溢出来，“徐颂之，不长嘴吗？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柔和璀璨的灯光将新娘子的发饰映照得闪亮，刺痛了眼睛，还有心底一直疼痛的某处。

　　他想过他们一辈子不再见面的可能性，也想过如果有一天遇到，会在哪里，什么情景，发生什么事，说什么话，即使转而就会讥讽自己想太多，可依旧控制不住会再想。

　　他想了许多情景，许多画面，唯独没想到的，是在她的婚礼上。

　　就像他也没想到，徐颂之竟然老老实实回答，“不说话是因为无话可说。”

　　季询一下子哽住，被她气得头脑发胀，他实在不该抱什么期待，他在期待什么呢？所谓的爱情不过是头脑发热的产物，是一笔不愿回忆的烂账，他何必苦苦追寻，姿态难堪，求着别人给他一点儿爱，他不稀罕，真的不稀罕，只是，很不甘心。

　　半晌，季询开口，他疲惫而平静，目光落在徐颂之的脸上，那张面孔被大红色的旗袍衬得明艳端丽，姣好的眉眼五官，是别人的新娘。

　　“告诉我原因，你离开的原因。”

　　他这句话的声音低沉又缓慢，像呓语，徐颂之仿若没有听到，只是怔怔地低头望着光滑到反出亮光的地板，那上面有两个模糊成一团暗影的轮廓，像极了两个怪物，相互厮杀，势不两立。

　　季询点点头，笑起来，很好，她跟他没有话说，那他也没有了，他今天本就不该来。

　　他转身就走。

　　“季询！”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叫喊，季询在听到那道声音时脚步只是微微停顿，或许那是连半秒也不到的功夫，他的腿长，步子迈的极大，脸色阴寒无比，胸口气得发紧，又发疼。

　　徐颂之小跑着追上来，手臂一张，像只人形挡板，挡住了他往前走的脚步。

　　季询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抬脚向右，徐颂之往右边挡，季询抬脚向左，徐颂之往左边挡。

　　这一幕有些滑稽可笑，不过在场的两个人谁都笑不出来。

　　“有事吗？”

　　他冷淡的态度让徐颂之狠咬了下嘴唇。

　　她慢慢点头，“有。”

　　“说。”

　　徐颂之打量着他的神色，一字一字认真地说，“你还没吃酒席，吃完了，再走吧。”

　　平静的语气，不紧不慢，像与每天见到的好友聊天。

　　季询听完她的这句话大约有五秒钟的时间是处于静止状态，接着他猛然偏开了脸，笑了起来。

　　徐颂之终于开始觉得，或许自己寄给他婚帖是一个错误，她挑选的见面时机太差了，差到不能再差。

　　在徐颂之怀疑面前的人已经被她气疯了时，季询突然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两根手指不小心沾到了她嘴角的口红，徐颂之睁大眼睛，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又似乎被吓到了。

　　季询心底骤然被攥紧，尖锐密麻地痛，还是有冰锥往心口最柔软处扎的，冰是凉的，雪是热的，冷热交替，折磨得他狼狈。

　　他盯着面前女人貌似惊恐的眼神，心里却知道，徐颂之是不会被吓到的，她从来不会被吓到。

　　见她的第一面她就转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甜甜地叫她哥哥，结果转头在没人的地方，她恶狠狠地跟电话里的人骂他，那个白痴。

　　季询不知觉加大了手劲，而在看到徐颂之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时，才知道这时候她才是真的疼了，于是稍微松了点儿力气，不过仍旧没解开对她的禁锢。

　　徐颂之挣了两下没挣脱掉，有点儿烦了，恼怒地瞪着他。

　　“季询。”

　　带了点儿威胁的凶巴巴味道。

　　季询盯着她每一丝变化，忽然加大笑容，说了句，“叫星垂哥哥。”

　　既然能这么叫陈礼，又凭什么不能这么叫他。

　　徐颂之咬牙，她非常不喜欢眼下这种受制于人的姿势，哪怕是来自于他，听到星垂哥哥这种肉麻称呼后，她鸡皮疙瘩直接爬了一身，彻底恼了，什么态度要好，语气要温柔全部抛到脑后了。

　　“季询，你别不要脸。”

　　“不要脸，这就不要脸了？”季询凑近她，手还掐着她的脸，嘴唇贴近她的耳朵，“你的脸皮什么时候这么薄了？八年，你的变化很大，你的屿白哥哥是喜欢你这样吗？”

　　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耳边温热微痒的气息激的，徐颂之恼怒得脸色潮红，后来在听完那句话，满脸的潮红褪成冷白。

　　感觉到季询的手劲儿在控制不住地加大，她有点疼，但冷着脸忍住没吭声，徐颂之看到近在眼前的那张俊颜，脸色同样变得非常难看，眼底甚至有狠戾滑过。

　　徐颂之深呼吸了两下，平复情绪，尽量心平气和道，“不关你的事。”

　　“自然不关我的事，我怎么能管到你呢，毕竟我们现在……”

　　他笑了笑，“什么关系也没有。”

　　季询松开了对她的禁锢，往后退了两步，离她很远，酒店的光明亮耀目，却映得他一身落寞。

　　徐颂之沉默，季询低头，眼角有湿润的光一闪而过，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到。

　　转身离开。

　　...

　　冬季天色黑得快，华灯初上，日暮不过才初现，人流便涌出，夜晚要比白天热闹，连地下停车场的阴冷也稀释了三分。

　　季询坐进车里，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带进来一股凉气，他趴在方向盘上，手握成拳抵在腹部用力向里摁，疼到似乎有点儿耳鸣。

　　方向盘冰冰凉凉，车里的空气也冰凉，像是一方被永久遗忘的废墟角落，他一脚踏进虚空，注定不会被温暖环绕。

　　季询额头贴着方向盘咬牙缓了一会儿，胃里的疼痛一波一波袭来，他向旁边摸索，拿出一盒牛奶，慢慢喝着，又拆了粒药吞了，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阵令人战栗的疼痛才稍稍消退。

　　他有胃病，他知道，因此车里也总备着止疼药和牛奶。

　　工作有时候避免不了要参加饭局，既然是局，也避免不了要喝酒，他可以推一次，推两次，但再推第三次，做好的项目落不了地，就会难产而死。

　　只不过最近接连四五次的局，他劝都不需要别人劝，有意无意地，喝得竟然比以往都要多，所有人都惊讶地说他转性了。

　　只有多年好友顾槐笑着说了句，有心事啊。

　　他再喝，顾槐就把他的杯子扣过去，不让他喝了，站起身来自己敬酒碰杯。

　　季询坐在那儿笑，衬衫纽扣解开一颗，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锁骨之上，系了条小孩子才会系的红绳。

　　他一条手臂往后搭在椅背上，盯着酒杯映出五光十色的人心。

　　他能有什么心事呢，他没有心事。

　　就在这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他拿起来，点开看，是妹妹季扬发来的消息。

　　“哥，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接我。”

　　下面是两张婚帖的图片。

　　季询在有些微微摇晃的视线看到了一个名字，也只看到了这一个名字。

　　徐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