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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二十一•何时暖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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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瓷瓶,用细细的金线描着梅纹,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小小的瓶盖上。
将塞着的瓶盖取下,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略带一丝酸味,却很是怡人。
念昔用手指沾了一小点,凉意透过指尖渗了进来。
想着白天见着涯筱时的话,将信将疑地抹了一点在额头上。
“既然肯用这个药,最近就不要吃辛辣的东西了。”
鵷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她坐在轮椅里,脑袋歪歪地靠在椅背上,一脸笑意映在念昔面前的铜镜上。
“主人?!”
鵷栖笑笑:“来,我帮你弄。”
伸手取过放在桌上的瓷瓶,向念昔招了招手。
“不用了。”
“无碍,你都照顾我这么久了,有什么不可以的。”鵷栖拉着她的手向自己靠过来。
她用无名指沾了些药膏轻轻在念昔手背那一小块烧伤处打着圈抹药:“要这样弄才会好,知道了么?”
念昔乖巧地点点头,跟着蹲下身来方便鵷栖够得着。
“念昔啊……”鵷栖一边低头看着念昔的手,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念叨着,“等你好了,你怎么办啊?”
“嗯?”
鵷栖眼里透出一些些的愧疚来。
“等你的脸好了,你还会想和景儿……”说到这儿,鵷栖像是发现自己说错了什么似的打断了话,“我对不住你啊。”
“没……没事。”念昔甚至还没来得及难受,忙接茬道。
“说真的,你要是还喜欢景儿,我替你出头了也罢了,你跟了我这么久,我真拿你当妹妹似的看,我是不想你受委屈,知道么?”
“嗯。”
“这话我也觉得自己没法说,你和景儿从小一块儿长大,他肯定心里在乎你在乎得不得了,可我是怕,他是拿你当妹妹似的……”鵷栖咬了咬嘴唇,“如果我们真的有幸能离开这儿,我是想……”
“不在意,没事的。”念昔眼睛一弯,“主人,没事的。”
只说是没事,又怎能当真是没事。
她看着榕景小心翼翼地将泽桦揽在怀里,心里也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不曾想过,若当时并没逃离火海回无月教求救,不知今日的榕景是否会在她的墓前为她哭上几滴眼泪。
可现在想起来,只怕即便是哭,也是怜惜她同那一村子的人一样,只怜惜她命数的消散,却怎么都不会再想起昔日指尖轻触都能带来的脸红心跳的感觉了。
纵使容貌恢复了,又能怎样?
纵使她比起泽桦好看了百倍又能怎样?
她不过只想让自己以后过得舒服点,也让鵷栖和榕景少些愧疚罢了。
呵,最终却还是为了他……
若是说彤云人傻,知道矶越在刀剑火口还贴上去非要和他在一起,只怕旁人知道了她念昔为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男子豁上了性命,都是要笑掉了大牙。
可人往往做事往往就是这么一个念头。
一个念头,就让她把自己一辈子都堵上了。
也或许,她这一辈子从他遇上了榕景的那一刻起从来就没有机会让她选择过。
念昔抬头,鵷栖还是那样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是天塌下来了都不会在意,眼里除了她那宝贝弟弟就只有念昔这一个忠心耿耿的侍从了。
有人在意自己,真好。
门外传来缓缓摸索的脚步声,尾随的还有一个陌生的走路声。
鵷栖半开的眼睛微微睁了睁,随即就笑了一下:“来,起来。”
纤细得几乎要折断的手指伸到念昔面前,拉她起来。
“见过少主。”
那个木讷的人跪在远远的走廊上,低头看着地面,仿佛自己多看眼前这紫衣人一眼都是种罪过。
“外边凉,进来说话。”鵷栖伸手揉着太阳穴,还是这么个老动作,却让跪在大殿之外的阜丘怔了怔。
“不想让太多人看见你来这里,就不要总介怀这些过去的事。”
鵷栖说的仿佛一切都只是过眼的云烟一样。
她瘫坐在轮椅里,却叫那罪魁祸首不必介怀。
阜丘只觉得低得快要触到地的头重的再难抬起来。
若不是为了榕景,她怎会连自己双腿都不要了。
咬咬牙,最终还是垂着头一步步走进了那带着药香的大殿中。
“何事?”
“教主召公子去,似总在试探。虽未有大危险,但只怕会在公子身边安插些女子做粽子。”阜丘道。
“哦?”鵷栖单边嘴角吊起,笑了笑,“他道所有男子都能用这种方式收服么?他该知道景儿是个死心眼的人。”
连身后站着的念昔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半带嘲笑,半带忧心。
“他最近都想干什么?”鵷栖挥挥手,似不想在念昔面前谈这个话题,转而道。
“正在集结人手打算南下。”阜丘又道。
“南下?倒也是,这时候又该是进贡的过路了。你可还是照常看家护院?”
“正是。这回,是要将矶越大人也遣去。”
“那看来货倒是不少。只不过,呵,遣了矶越去,那是蒙人眼球的吧。”
“正如少主所言。”阜丘点头,“不见彤云有动静,看来是一出戏。”
“演给谁的呢?”
阜丘低头:“教主未怀疑公子二心,只怕是……”
“呵呵呵呵……”紫衣人笑了,眼睛眯成了细细一条线,“那倒好啊,省得我自己动手。”鵷栖似是很欢愉,笑着看阜丘比哭还难看的脸。
“只怕他要将公子也放进圈子里。”
“他不会的。他一定是要我看着景儿死在我前头。”鵷栖果断道,“不就是想让我以为教中强手都已调离,等着我扑进他挖的陷阱里去,然后让我看着景儿把我弄个半死,再在我面前把他杀了,是不是?这么多年了,他都没个新意,玩来玩去这么点花头。”
弹了弹指甲,“啪啪”作响。
“公子那儿该如何安排?”
“且先将那彤云给我带来。虽然他要矶越出手,只怕连矶越自己都不知道他打的那是什么主意,估计还真的以为只是在外留守呢。”鵷栖哂笑,“也就他以为全天下就独独他一人聪明盖世了。”
“教主计谋着实多,只怕这么会打草惊蛇?”阜丘犹豫了一下问道。
“他计谋多,但他只会窝里斗。”鵷栖恨恨地道,“任他斗一辈子吧,他狠么?他就是个懦夫。”
阜丘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低下了头去。
“又想说什么呢?”
“查了一下涯筱……”
“倒是好。”
“中饱私囊了不少。”阜丘如实答道。
“这么看来,似是能收买的。”
阜丘摇头:“收买不得,他认钱,却精得很,来处去处撇得干干净净,给自己留足了后路。”
“又是个心怀鬼胎的。”鵷栖“嗤——”地失笑,“你说,若拉他过来会如何?”
“他是个捡现成便宜的,要拉他过来,至少要他看得见好处。”
“好处?”鵷栖依旧笑着,却笑得颇有深意地轻轻回过头看了念昔一眼,“他何时开始改账的?”
“存了很久了,但最近手笔改的有些大了,否则也不会发现得了。”阜丘答道。
“看着傻,傻大个似的,精得跟小老鼠似的……”鵷栖自言自语,却又像是说给什么人听似的。
念昔低下头去咬着嘴唇不说话。
鵷栖看出她不高兴了,尴尬地扭过脸轻咳了一声。
做姐姐的,总想给自己身边的弟弟妹妹找个好归宿,有时候却难免忘了人家心里想的是什么。
也就只有鵷栖这样的,连自己将来都不曾考虑,却满心想要自己亲近的人活得好好的。
“阜丘,我要他平安。”
鵷栖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慵懒的眼睛里透出的执着让阜丘愧疚。
“你不必低头,我信你不会负他。信的不是你这个人,信的是他足以让你那命替他拼死一搏。”鵷栖道,“我记不得尘昌,更记不得你是他徒弟,若不是尘昌,母亲也不至于会死。但若不是因为尘昌,母亲只怕至今都是生不如死。我要他平安,若他出事,你拿自己的命去换他的。换不来也要换,这是你欠我的!”
鵷栖从未同哪个属下说过这般的任性的重话,更未在属下面前露过心事,哪怕是当真要报他人欠在她身上的仇,她也只是直接动手了便是。
阜丘只觉得双膝沉沉地往地下砸去。
那一番话,是在告诉他,你若能保全榕景,她便要原谅他。
只是说给他宽心的。
说给他这样一条没心没肺的狗宽心的。
尘昌是他恩师,亦师亦父。
待他,从来都很贴心。
那贴心却又是不一样的。不曾有多的话,不曾有多的动作,甚至不曾唤过他一声名字,远远地保持着距离,就是为了保护他。武功,一分一毫不差地都教给他,为人处世,一件件都给他亲眼看了,却在临死前给他说了唯一一句软话:阜丘,师父对你不住了,留你一个人,你要好好活。
之后,平静地被押着送进了地牢,再也没有出来过。
呵,是这样温柔平静的一个人,他的儿子也是如此,就连他爱上的女人生下的女儿,即便身上流着一半那凶手的雪,却也是这样暖的。
他们和他太不一样了。
暖的让阜丘这辈子从未动过的眼角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