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无月》罹草

77、十七•渐有缓和

　　“你不叫念昔吧？”
　　正走着，泽桦忽然轻轻道。
　　念昔一愣：“你知道？”
　　“他之前什么都没告诉我，但我知道他心里有人。”泽桦看了一眼蒙着面纱的念昔，“我只是做梦都想不到回事你而已。”
　　看得出，那眼神里除了意外之外还有几分怜悯。
　　念昔眯着眼睛告诫自己不要和她计较，这才缓缓道：“是我。”
　　泽桦一僵：“你恨我么？”
　　念昔不知说什么才好，绞着手许久道：“有用么？”
　　“我第一次就是跟他的。”泽桦站定转过身看着她，“你有多在乎他我也有多爱他。你觉得我把他当成保护盾还是什么都是你的事，可我一路看着他过来，我不想就这么放手。”
　　“不用和我说这么多。”念昔将她的话打断。
　　“我是想告诉你……”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何必对过去念念不忘。”冷冷地道。
　　泽桦愣住了，许久点头：“谢谢你。”

　　这句谢谢听着真是像极了讽刺。

　　“你能为了他去死么？”念昔忽然笑了，背靠着墙柱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泽桦。
　　“什么意思？”
　　“你和他同生共死和他相濡以沫，那我问你，如果为了他好，你会为他去死么？”
　　泽桦皱起眉头：“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他好啊。如果你的命可以换回来他的命或是他的幸福，那这个选择你会怎么做？”念昔挑眉，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那为什么不能想个更好的办法来解决呢？”
　　“我只问你愿意么？”
　　泽桦没有回答。
　　念昔笑了笑：“算了，我不逼你。反正各有各的做法。”
　　泽桦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要这样问我？”
　　“你说为什么？”念昔笑了起来，伸手扣住面纱系在脑后的结，一拉，轻薄的白纱就这么飘落了下来，“看到了么？”
　　泽桦觉得胸口犹如窒息般闷，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自己脸上的图腾。
　　“舍不得吧？”念昔笑了起来。
　　“如果……如果你觉得你用自己的一切能换来他幸福……”泽桦咽了口口水，“你觉得他幸福得起来么？”
　　“这是你给自己不想死找理由。”念昔哂笑。
　　“我是不想死，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死。我在无月教里呆了这么久，认识他才这么一点时间，跟你比起来是什么都不是。”泽桦拉过念昔，“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是我说什么都不会轻易去死。我就想活下去，做他的女人，就这样。”
　　念昔看了看她瘦得干巴巴的手腕，猛地挣脱了：“那也是你的事。”

　　两人站在空空的走廊里沉默不语。
　　也不知在大殿里鵷栖和榕景两人说了什么。
　　但不论今后打算如何，当下，当家都还是得想办法活下去。

　　正沉默着，远处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您真的不能进去。少主这会儿有事呢。”是一个女侍急了，提高了嗓门，喊了起来。
　　“什么人？！”泽桦猛地站直了身子紧张了起来。
　　念昔不由得叹一口气：“你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
　　“别去！”泽桦一把拉住了她，“万一是教主眼线来探口风的呢。”
　　念昔摇摇头：“不是，这时候来的，肯定是涯筱大人这个闲的没事干天天往这儿跑的。”
　　泽桦还不肯放手：“别忘了炔狎大人之前也是这样天天跑过来的！”
　　念昔无奈地看了一眼泽桦脸上近乎神经质的紧张神情：“他要真能有炔狎大人的定力，也不会闹了半天还只在门徒人堆里混了。四使现在只剩下两人了，教主可一点都没拿上他的想法。”
　　“有想法也不会让你看出来了。”泽桦摇头，“我在这里呆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教中这么多人，要提拔谁，除了当下矶越和彤云两人提拔的时候闹得满城风雨的，别的几个都是忽然之间就叫去说已经定下了就直接提升了的。”
　　念昔一愣，看了泽桦的脸许久，才道：“这我也知道。”
　　语罢，又看了一眼泽桦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泽桦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放开了她：“我没别的意思，我怕你如果不小心还会拖累他们。”
　　念昔失笑：“拖累？我在无月教里一直都是做事的，不管做对做错，你可想明白了有多少眼睛在盯着我看。我可不像你，一回来就可以这么养尊处优呆在公子身边什么都不做。”
　　泽桦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箭在弦上了，你叫我怎么办？”
　　“我知道我没资格叫你小心，但是……”泽桦叹了一口气，“你也不能这样带着气去。”
　　念昔干脆不搭理她了，弯腰捡起地上的面纱重新戴上，理了理衣服，快步朝外走去。

　　“您又有何贵干？”念昔老远就看见缠着几个女侍不放的涯筱，心里一阵烦躁，忙将几个不知所措的女侍拉了过来。
　　“念昔姐，涯筱大人说要见你。”其中一人躲在念昔身后小声道。

　　即便是姑娘家，多多少少都是有功夫的，但她们却总在出了事之后躲在念昔身后。
　　或许眼前这个丝毫不会武功，脸又面目全非的女子身上是真的有种担当的魄力在吧。

　　“您闲着呢？”涯筱见念昔大步走过来，头一句话就让她好不容易逼着自己平静下来的心绪差点就爆发了。
　　念昔心里默念阿弥陀佛，给自己无数次提醒不要和这种人计较，但嘴上却还是管不住，冲口而出：“闲着还能这么急冲冲出来么？”
　　“您真忙着？”涯筱什么都喜欢写脸上，张大了嘴问道，“我还当您懒得见找理由叫妹妹们拦着我呢。”
　　念昔深呼吸，然后缓缓地将气吐出：“念昔怎么敢对您做出这种事来呢。”
　　“呵呵，也是……”涯筱揉了揉自己脑袋，“啊咧……我就是想来看看少主，先前送大夫回去的时候，人家说少主这阵子状态一直都不太好，似是有心病。嘛……我就是想，你们这些人都这么闷闷沉沉地，你看，整个青羽殿都这么闷，对少主恢复肯定不好吧？”
　　“少主要休息啊！哪能老让您来折腾呢……”躲在念昔身后的女侍小声抱怨道。
　　“不要乱说话！”念昔小声喝道。
　　女侍吐了吐舌头，低头向涯筱道歉。
　　“不用不用，没事。”涯筱忙拉她。
　　念昔见他大嗓门在门外喊了半天，怕有人路过还以为青羽殿当着大门不让人进去呢，便叹着气道：“您还有事儿么？”
　　“啊咧？没事！没……”涯筱摇头，“您忙，我就过来逛逛，等您有空了，我再来看少主。您忙去吧！”说着掉头就往外走去了。
　　念昔怔怔地看着他折腾完就拍屁股走人，有些反应不过来，还呆站在原地。
　　涯筱走出不远忽然就停了下来，转身往回看，挥挥手：“您忙去吧，不用送了！”
　　“嗤——”身后的女侍失笑，背过身去捂着嘴笑了起来：“他还真当您是要送他呢……”
　　“可不是，念昔姐不就是怕他再回来么……”
　　“当了个门徒还天天没事儿干，就知道在无月教里瞎晃悠，我觉得啊，他要是能长命活得久，活到七老八十都还是这么个吃干饭的。”
　　“可不是么……”
　　“行了行了，都该干嘛干嘛去，咱这些下人要保命就少说两句，省得没事给自己惹麻烦。”念昔在其中一个女侍肩头拍了一把道，“小心隔墙有耳呢！”
　　女侍们嬉笑着跑开了。
　　念昔伸手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倒是什么时候跟着鵷栖学来了这习惯了？
　　摇头，缓缓赶回正殿去。

　　再回去，泽桦还在那儿把风。见她回来，眼里三分紧张六分不安倒还多加了一分关心。
　　她知道眼前这人在榕景心里的分量。
　　之前跟着他一路向东逃亡，知道他心里有人放不下，看着他和别人耳鬓厮磨，这些她看在眼里却又从来都没有表示过不满。或许是因为不想失去这个保护屏障，或许也是因为知道她不过就是一个倒贴上去的拖油瓶而已，没有她，榕景的一切生活都会轻松很多。只这么想着，便觉得，只要榕景还把她当一回事，便将他身边多少女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有了。
　　当初帮着他照顾梨姬的时候都没说什么，现在看到念昔这副可人怜的样子，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
　　但姑娘们面对面的时候却谁也不肯输了口头上的气势，非得卯足了劲儿给自己撑腰。
　　念昔适才被涯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搅和，心里本来澄澈得跟口古井似的水滩一下子就又犯浑了。就这么看了泽桦一眼，也看得出她眼里关心的意味，方才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势便又收敛了起来。
　　“涯筱大人经常来找你？”泽桦问道。
　　念昔一愣：“你这里都听得到他的话？”
　　“他嗓门大全教人都知道。以前他们几个门徒半夜打了野兔野鸡烧来下酒，喝酒的时候有人讲了个笑话，他一笑，大半靠近门徒住处的教众都被弄醒了。”泽桦压着嗓门道，“尤其这人还经常很大声地凑在别人耳朵边上跟人说‘我跟你说个秘密’……”
　　念昔点头，再点头。之后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