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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怨天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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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觉地,日子渐近了年关。
那一日,老太太晌午出了门晒太阳闲逛,傍晚时分回得屋中来就将榕景叫了过去到身边。
廿九是悦蓉的生辰,她在村中无亲无故的,平日里也只与老人孩子们亲近,恰时榕景救过她,年龄相仿的就认识了他一个。心里喜欢的,知道他终归与自己无缘,又叹他为何会是个好人。守着空空的屋子,那床从唐家抢来的棉被上还有榕景的味道,夜里睡着的时候,梦里总觉得还有那双宽大的手在拉着自己。可睁开眼却还是可怜的形单影只。
她同老太太说,生辰那日她想要榕景过去。
且当做是最后的缘分。
榕景去不去她心里没谱,她知道那俊秀的少年看不上她这样一个不守规矩的女子,更知道榕景出现在老太太家门口的时候,身边就带着另一个女子的。
不抱大希望。
老太太同榕景说还是去吧,毕竟过出年后,悦蓉就算想见他也没机会了。
泽桦没多问什么,问了也无济于事。
她和榕景之间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让她无权过问榕景与什么样的人接触,甚至她清楚,自己对这少年而言不过只是一个累赘包袱而已。
榕景在心里到底将她当做什么,她想知道却也不敢知道。
当初凑上去的人是自己,叫他不要介意的人也是自己,可人哪能时时都这么清醒冷静……
老太太也是明眼人,看得出泽桦的心思。
她也不解释也不宽慰,趁着榕景在灶台生火,给泽桦讲讲怪力乱神的故事,讲讲村子里的闲事,拿了针线叫姑娘给她穿上。
泽桦心不在焉地穿针眼,手里捏着的细线掉了好几次。
老太太说很多年前,村子里的人都看到过有一双稀奇的鸟儿打东边那村头上飞过。那一日,天光是煞亮煞亮的白色,那鸟儿的翅膀张开来有三丈宽,通体青色的羽毛。有人说那是凤凰,可也有人说,凤凰怎会是青色羽毛的?
时间久了,见过的人将这说得越来越夸张,到了今日很多人便不再相信有这回事了,只怕是口口相传夸大了或是杜撰出来的。
泽桦侧着头听,眼睛却是看着榕景的背影。
老太太又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十六岁的时候从邻村嫁到这里,加了个农夫,生了两个女儿。大姑娘不到一岁就死了,二女儿活到十岁也没了。丈夫是个好人,没有因为她生不出来儿子就怪她,反倒两个闺女一去,心里头过不去,没拖几年也跟着没了。
老太太说,当初有个算命的说她克夫克子,这辈子再嫁几回都是守寡的命。
她说自己当时不信。
当了几年寡妇后好不容易又同村里的木匠有了些感情,还没来得及说穿,那木匠得了一场风寒也没了。
给木匠下葬的那天,木匠的娘亲把她赶走了,不让她看。
她就站在远远地山头上看着木匠的坟头一点一点地被堆起来。
回家去的时候,又碰到了当初那个算命的。
算命先生说,那木匠若是不遇到她,兴许早就已经同别的女子成婚,儿女成群了。
后话,先生也不说了。翻着跳动的眼皮,一双只剩下眼白的珠子忽悠忽悠地转了两下,拄着幡子走远了,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就如同当初突如其来的出现一样。
老太太从此再未谈婚论嫁。
泽桦沉默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垂下的刘海遮住半边纹着藤蔓的脸。
老太太把手搭在她的肩头叹道:“命啊……这都是命。我过去不信命,可现在却知道各人都有各人的命。尤其因为我是个女人,我总以为是我克死了他们。可哪个做丈夫的死了老婆怪自己克死别人呢?”
泽桦低低地问道:“这先生再未出现过么?”
老太太摇摇头:“怎么?你也想有一个人告诉你将来的命运么?”
泽桦道:“我不信命。”
老太太笑笑:“老太婆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毕竟那木匠去了之后我也人老珠黄了,就算心里想再嫁也没人会要我。一个人倒也好,唐家人知道我老寡妇一个,至少不会天天死乞白赖地来催我债,他们知道我没钱。”
“唐家人……”泽桦皱皱眉头,“唐家人当真这么蛮横可怕?为何村中人不联手将他们除了?”
老太太摇摇头:“不是没有想过,但其实也是想想而已……至于当真要将唐家除了,恐怕光凭这村里的老弱病残……罢了,年轻人都不在这村里,也就除了这可怜的蓉丫头了。”
说着说着又回到了悦蓉身上。
泽桦当做没听见。
榕景在屋中闷坐着犹豫要不要去俞家。
他同悦蓉相处的时候就怕回到老太太的家中见到泽桦那副永远都是哭丧着的脸,可现在坐定了,又不愿见到那与苻雪相像的少女了。
他知道自己有些喜欢上悦蓉了。因为她的刚烈率直,因为她的可怜境遇,还因为她身上那一分让他胸口发痛的苻雪的影子。他怕自己会更喜欢上她,更怕悦蓉对他的喜欢比自己喜欢得更多。
天色越来越暗,老太太和泽桦谁也不催他不劝他,任凭他自己拿主意。
泽桦缩在老太太身边,眼神一直在他身上飘过来飘过去。
他多希望泽桦这时候会叫他留下来不要去见悦蓉。
起码这能给他一个台阶下。
可泽桦一直沉默,甚至比平日里话更少。
吃过了晚饭,老太太拉着泽桦躺下睡了。
榕景躺在为他搭起来的铺子上,算着时间。这时候,悦蓉应该已经睡下了。
人很多时候都是管不住自己做什么的。
榕景最终轻手轻脚地推门走出去的时候,还是听到了屋里幽幽的一声叹息。
走到俞家门前的时候却发现悦蓉还没睡。
隐隐有光从窗口门缝透出来。
榕景轻扣门,里头许久才缓缓答一句:“没锁。”
一把推开,一屋子朦胧的水汽。
原本在院子里的大木桶此刻正放在屋子正中间,悦蓉背对着她,正在桶中缓缓地擦拭自己。
“我以为你不来了。”
榕景正仓皇地想离开,悦蓉却转过了身来。
她还蹲在桶里,用一块布遮住胸口,露出大段大段被热水蒸得透红的雪白肌肤。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脸上、脖颈上、肩上、锁骨上和肩膀上。她的双颊是粉色的,唇桃花般妖艳。
榕景站住,怎么也走不了了。
灶台上放了几样菜,已经凉了,一口未动。
她一直等他来,最终要放弃的时候他才犹犹豫豫地敲响了门。
这话悦蓉没说,榕景怎么看她现在这副样子她不在乎,诱惑他又怎么了?反正他也是个木头人一样的君子,好良心到悦蓉隐隐开始有些恨了。
“老太太说你做生。”榕景道。
“廿九还没过去。你没来晚。”悦蓉心里宽了一分。榕景脸上没有嫌弃的表情,反倒多了些让悦蓉松口气的愧疚。
“你先洗吧,我出去等你。”榕景道。
“这会儿唐家的人还有在外面晃的。”悦蓉道。
榕景搓了搓手:“那我帮你烧水。”
悦蓉笑笑:“你来这儿两次都是帮我烧水擦身子。你见到我三次,三次都见过我的身子,为什么还这么介怀?”
榕景一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见到泽桦的身子赤裸着在面前的时候也并不会如此尴尬,当他在山洞里救下悦蓉的帮她解开束缚的时候也并不会如此尴尬,为何现在这么坐立难安?
悦蓉抱着膝缩在木桶中。
榕景背着她烧水,偶尔一回头,瞥见她的肩头雪白雪白的,先前被唐家二少爷打伤的痕迹已经消失了。
“伤好了。”他打破沉默。
“对,我身上的伤一直好得很快。”悦蓉道。
榕景微微皱眉:“经常挨打么?”
“偶尔。小时候我爹偶尔打我,后来他打不动了,改成别人了。”悦蓉撩起水泼在肩头。
她的手长得很好看,却是做多了农活的样子。
“别人常常欺负你么?”榕景问道。
“知道我爹娘打我打得最重的一次是因为什么么?”悦蓉轻笑了一声。
“是为何?”
“我十三岁那年陪我娘回娘家。邻村。我娘同姥爷去庙会,把我一人留在姥爷家里。舅舅提了酒来看姥爷,姥爷不在,他就强要了我,就在姥爷家的柴房里。他跟我说叫我不要告诉我娘。他说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娶我。他还没成亲。后来我肚子疼,我娘就知道了,结果就……”悦蓉苦笑了一下,“我说那是舅舅干的,她和爹都说我说谎。可我真的没说谎……他们说我不守妇道,可我能怎样?为什么要怪我?为什么不相信我……你嫌我脏是对的,我是脏……小弟还为了我的名节送了命……我又有何名节可言啊……”
榕景添柴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何必救我……何必呢……我们若是从未相见过该有多好……”悦蓉的声音越来越小。
“虽说命由天定……可凭什么将我生做一个女子还这么对我……什么名节,什么姻缘……都是假的!我不过就是想活得简单点罢了……怎么就这么难呢……”悦蓉喃喃地道。
“噼啪——”灶台下的柴爆裂的声音。
榕景将手轻轻地放在她裸露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