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君子固穷 ...

  •   县学坐落在云阳县城东,是个两进出的院子。

      前院供生员读书,后院是教官起居之所。

      院中有棵百年银杏,叶子在深秋里黄得透亮,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一片金色的雨。

      赵砚初是县试案首,入县学本应是顺理成章的事。可这日他踏进明伦堂时,堂里的说笑声却骤然静了下来。

      十几个生员或坐或站,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嫉妒甚至敌意,却唯独没有善意。

      赵砚初只当没看见,寻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从袖中取出书卷,低头翻阅。

      “瞧瞧,这不是赵大案首吗?”一个公鸭嗓忽然响起。

      赵砚初抬头看去,是个穿着宝蓝色茧绸袍子的少年,十六七岁模样,生得白胖,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嘲弄。

      “怎么坐那么远,莫不是怕我们这些同窗沾了你的才气?”

      明伦堂里响起几声低笑。

      赵砚初认出此人。

      他叫钱文栋,县里钱员外家的小儿子,家里捐了个监生,素来与周璟交好。周璟落榜后说是在家养病,钱文栋便成了县学里最爱出头的刺头。

      “钱兄说笑了。”赵砚初声音平淡,“只是来得迟,随便寻个位置。”

      “随便寻个位置?”钱文栋不依不饶,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赵砚初案前,用折扇敲了敲他的书,“这明伦堂的位置,可不是随便坐的。你一个靠女人卖吃食养着的穷酸,也配与我们同席?”

      这话说得露骨至极。

      赵砚初放下书,慢慢站起来。他比钱文栋高出大半个头,这一站,倒把钱文栋逼得仰起脸来。

      “你方才说什么?”他的声音却冷得让人后颈发凉。

      钱文栋心下一怯,但仗着人多,仍硬着头皮道:“我说,你不过是……”

      “钱文栋。”

      明伦堂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呵斥。

      孙夫子背着手站在门槛外,面色铁青。他身后还跟着个年约四十的瘦高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儒衫,正是县学的训导周先生。

      “县学重地,尔等不思进取,却在此行口舌之快。成何体统?”孙夫子迈步进来,锐利的目光在钱文栋脸上一扫,“你,抄《学记》二十遍,明日交来。”

      钱文栋脸涨得通红,却不敢顶撞,只愤愤地低下了头。

      “还有你。”孙夫子转向赵砚初,语气稍缓,“砚初,你随我来。”

      赵砚初跟着孙夫子出了明伦堂,一路走到后院那棵银杏树下。

      周先生也跟了来。

      孙夫子看着赵砚初,先叹了口气,才道:“砚初,你今日受委屈了。钱文栋那帮人,仗着家里有钱,素来不把寒门子弟放在眼里,你莫要放在心上。”

      赵砚初摇头:“学生无碍。”

      “无碍便好。”孙夫子点头,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只是有件事我得先跟你透个底,县学里的廪生,按例每月有考校,考校结果直接报府学。钱家与县衙有些关系,我怕他们会在这上头做文章。你千万要把学业放在首位,别跟他们正面冲突。”

      赵砚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只道:“学生记下了。”

      ***

      傍晚回到家,师莺莺正在院子里收晒干的桂花。

      她一手端着竹筛,一手轻轻翻动那些细碎的花瓣,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见赵砚初回来,她笑着扬了扬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县学里没课?”

      赵砚初走过去,沉默着帮她把竹筛端进屋。

      师莺莺跟在他身后,见他面色虽如常,眉宇间却凝着一层郁气,当即收了笑。

      “出什么事了?”她问。

      赵砚初在堂屋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把县学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说得简单,只道有人排挤他,孙夫子帮他解了围。可师莺莺多精的人,一听就明白了七八分。

      “钱文栋?”她把手里刚倒好的茶往赵砚初面前一放,冷笑一声,“就是钱员外家那个被宠坏了的小胖子?他爹在镇上开了两家当铺,专坑穷人的。他也进了县学?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赵砚初“嗯”了一声,端起茶抿了一口。

      “那孙夫子说得对,这种时候别跟他们置气。”师莺莺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认真道,“不过也不能全由着他们欺负。有句老话叫‘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你越忍着,他们越来劲。”

      赵砚初看她:“你想让我动手?”

      “动手多粗鲁。”师莺莺摆摆手,眼珠一转,“你可是读书人,打赢了没风度,打输了更窝囊。你该用读书人的法子,让他们服。”

      赵砚初眉梢微动:“什么法子?”

      “月考校不是每个月都有吗?”师莺莺笑了笑,“你只要次次考第一,把那些仗着家里有钱、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踩得抬不起头来。这就是最好的打脸,他们不是笑你穷吗?你就考得他们哭着叫爹,穷不可怕,可怕的是又穷又蠢还自以为是。”

      赵砚初被她最后那句话逗得唇角一弯。

      “这就是你所谓的‘打得一拳开’?”他问。

      “那当然,读书人的拳头,是文章。”师莺莺握住拳头,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你这一拳打出去,得让整个县学都记住你的名字。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又文明,又痛快。”

      赵砚初看着她生动的模样,心里的郁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他伸出手,把她那只还攥着的小拳头包在掌心里,轻轻按下来。

      “好,听你的。”他道,“我用文章,让他们闭嘴。”

      师莺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脸一热,忙把手抽回来,假装去挑桂花里的杂质。

      “光说不练可不行。”她声音有些发飘,“今晚我给你加道桂花糖藕,甜食补脑,你可得给我考个第一名回来。”

      赵砚初坐在灯下,看着她忙来忙去的背影,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快也化成了柔软。

      他想起孙夫子的担忧,又想起钱文栋的刁难。这些他都不怕。

      他只怕自己不够强,不能护她安稳。

      而师莺莺说得对,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用文章,把那些看不起他们的人都踩下去。

      ***

      七日之后,县学第一次月考。

      考校由孙夫子和周先生共同主持,全学数十名生员齐聚明伦堂,作一篇四书文,题目是君子固穷。

      赵砚初拿到题目,只扫了一眼,便落笔如风。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双枯瘦的手,想起母亲在灯下缝衣时佝偻的背影,想起赵大贵抢他田产时那副丑恶嘴脸,想起那些说他是穷酸,不配读书的窃窃私语。

      他更想起那个撕了退婚书,说要养他一辈子的姑娘。

      君子固穷。

      他赵砚初活了十八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屈辱没受过,可那又如何?

      他偏要在最穷困、最落魄的时候,写出最漂亮的文章,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做“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赵砚初写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搁笔时,满卷墨色酣畅淋漓。

      成绩出来,他得了甲等第一。

      明伦堂里贴出成绩单时,钱文栋正和几个富家子围在榜前。

      众人以为赵砚初会与他们理论,甚至大打出手。

      此时,孙夫子急得从后堂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戒尺。

      可赵砚初只是往成绩单上扫了一眼,然后转身面向钱文栋,淡淡道:“钱兄,榜上有名。甲等第一,赵砚初。”

      他指了指自己的名字。

      “不知钱兄今次第几?”

      明伦堂里死一般寂静。

      钱文栋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他三日前还拍着胸脯跟人说,这次月考要让赵砚初知道什么叫名不副实,可他连前十都没进。

      “你……你别得意!”钱文栋甩袖便走,步伐快得像逃。

      剩下几个富家子面面相觑,灰溜溜地散了。

      回家后,赵砚初把成绩单往师莺莺面前一展。

      师莺莺正蹲在灶前生火,见他进门,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那张写着“甲等第一”的纸糊了一脸。

      “赵砚初!”她跳起来,一把抢过成绩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眼睛亮得跟见了银元宝似的,“甲等第一!你太厉害了,钱文栋呢,他第几?”

      “没进前十。”赵砚初说得轻描淡写。

      师莺莺笑出声来,双手叉腰,活脱脱一副打了胜仗的得意模样:“怎么样?我说的管用吧?从今往后,我看谁还敢在县学里嚼你的舌根!”

      赵砚初看着她笑得毫无形象的模样,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师莺莺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你干什么?”她僵着身子,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

      “谢谢你。”赵砚初低声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日更!全文大概四十万字,剧情占比较多。 喜欢这篇文的话就点个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