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利刃[西幻]》叙迢

10、脱壳 “菲尼克斯

　　“晨曦”碎屑滚过泥泞，也见过血，黯淡得还不如路边的碎石粒，怕是最顽劣的小孩都不稀得捡。
　　然而，夏洛特恭谨地将一堆残骸伺候明净、勉强拼凑出宝石的原貌后，颤巍巍地要端给被圈在古堡养病的人族。

　　冉曦病情稍有起色，就彻夜跟银月辉促膝长谈，跟坐化了似的。
　　月光最炽盛时，夜行种夏洛特揣着自讨碍眼的明白，端着七零八落的“晨曦”靠近单薄似纱布的身影：
　　“您不冷吗，需不需要给您拿件披肩？”
　　一袭睡袍的人族仰望着天上星，既觉不出小针一样的凉扎人，也不理睬屏气敛息的呵护。
　　大小姐临行前“别叫她着凉”的叮咛犹在耳，夏洛特挣扎片刻，还是鬼鬼祟祟搂过一条披肩，覆在了那嶙峋的肩头。

　　“……夏洛特呀！”
　　骤然沉落的织物“惊醒”怔怔然的冉曦，她眼珠一滚，微微发僵的躯壳也顷刻苏醒。
　　“我还不瞌睡，你要是忙——那是什么？”
　　从纯血掌心谋生的时日将将翻篇，冉曦的警惕心仍咚咚作响，故而一眼就瞧见烛台阴影里，明灭着一把粼粼的蓝。
　　跟墓地里幽然冒出的磷火如出一辙。

　　分明是纯血一时恼火作的孽，此时屏着呼吸的却是恪尽职守的混血。
　　夏洛特捧着“晨曦”，一声不敢吭。

　　凝望着那堆残屑渐渐显形，冉曦再瞎也辨认出了那枚命途多舛的宝石，她倏地乐出了声：
　　“哦？菲尼克斯家族二小姐改行收破烂了？”
　　“嗯……大小姐说，”夏洛特嘟嘟哝哝，跟牙齿被黏上了似的，“‘晨曦’是您的所有物，哪怕碎为齑粉，也该……该拿给您处置。”
　　“呵！”

　　要是眼前的是奥莉维娅那故作无辜的脸——她煽风点火时惯常露出的神情，冉曦将立刻还她以冷嘲热讽和拳打脚踢。
　　大小姐已经将“晨曦”折腾作了烂摊子，却是记起她一区区人族了？
　　为追查宝石着落而审讯冉曦的时候，怎么不叫上她？
　　奥莉维娅此举，不过是炫耀她可以肆意把或孤傲或小聪明的人族都玩弄于股掌之间，跟蚀日赛后的获胜演讲没什么分别。

　　行，既然要她处置——
　　冉曦身体仍蜷在椅子和披肩里，只朝夏洛特伸出了细伶伶的手。
　　管家赶忙利落地将“烫手山芋”献上。

　　瓷盘皓白且广袤，而明灭的盈蓝跟漫漫繁星遥相照应。
　　大小姐别是眼盲了，怎么把蓝宝石认作了晨曦呢？
　　她目睹过、沐浴过的晨曦都是金灿的。

　　那么，奥莉维娅强行划给她的赝品——冉曦瞧也不瞧一眼，抓过瓷盘令夏洛特猝不及防地一扬。
　　“晨曦”仿佛萤火虫，于暗夜里一明，随即，遭流风卷得无影无踪。

　　“行了。”
　　冉曦拍掉掌心不存在的尘垢，“要是奥莉维娅打听，你如实告诉她就可以。”
　　仍维持着毕恭毕敬的夏洛特瞪圆了眼睛：
　　“……是。”

　　“还有一件事，”人族扭过身，眉眼和煦地弯了弯，“我明儿白日要去蚀日赛，你帮我熨一熨秩序员的长袍吧！”
　　冥冥中，离家才三日的奥莉维娅释放了血脉压制，使得头顶悬着照顾之剑的管家难以喘息：
　　“什、什么？”

　　“日出后，我要去工作。”冉曦耐心地将暗示译作明示。
　　“可是，”夏洛特盯着视野正中的绷带喃喃，“您的伤还、还没有彻底痊愈啊！”
　　秩序员一十六号置若罔闻：
　　“结痂了，不妨事。”

　　夏洛特：“……”
　　的确不妨碍您到蚀日赛站岗，但大小姐要是偶然听闻了，身为病号和护士的你我都跑不掉啊！
　　“或者，”烛火摇曳，映照着冉曦瞳仁里荡漾的一弧坏水，“我悄悄溜出古堡，你就假装一概不知，如何？”

　　闻言，倒霉的混血顿时惊骇万分，周身奔腾的血液似是要将她引燃了。
　　即使奥莉维娅追究，前者还稍有一星半点照顾之功，能抵消大小姐的一丝盛怒和惩罚，而后者，纯纯是将她朝聚日光的透镜下推了。
　　最迟钝的仆从，也绝不可能发觉不了城堡的魂灵丢了，她假装得了，上上下下那么些仆从呢？

　　两害相权，夏洛特重重鞠躬：
　　“我马上就吩咐人给您熨袍子。”
　　蚀日赛而已，安排一位——不，十位狼人跟着就是了！

　　“麻烦了。”
　　得逞的冉曦裹紧了披肩，仿佛那是一隅怀抱。
　　“不敢不敢！”
　　管家敬谢不敏，“我去忙了，您还是快些休息吧！”

　　目送夏洛特离开后，蜷缩着的人团儿边伸懒腰边将临时赁来朝混血施威的奥莉维娅清扫出脑海，继续方才骤止的筹划。
　　只是，瞧夏洛特的神情，须得再添一项不小的风险。
　　都怨奥莉维娅！
　　垃圾该扔就扔，不给她添堵大小姐是会折寿吗？

　　而添堵一事，大小姐的应声虫也不遑多让。
　　翌日，披着秩序员长袍的冉曦缄默地倚着马车壁，马车周围执剑的狼人也不言不语，只整齐划一地踏着步护卫——抑或称作押送她，慢腾腾前往蚀日赛。

　　夏洛特本打算安排一小队狼人，可玛雅领了八|九成的人手给归家的奥莉维娅护航，剩的拼拼凑凑，只有半小队那么些，其中两位还休假了。
　　“三、三位也行，”出门前，管家不踏实地叮嘱，“请你们细致地照顾冉曦小姐，千万别让她再受伤啊！”
　　冉曦松开车帘，不甚在乎地朝后一靠：
　　仨狼人而已，小菜一碟，按她的筹划行事就行！

　　抵达目的地后，冉曦摒弃掉往日龟缩的角落，顶着烈日踏上熙攘的观众席，于巡逻官面前醒目地游逛了一圈，再一圈，还……
　　“秩序员一十六！”
　　将将迈出一步，就听得巡逻官一声暴喝，“不许遮挡观众的视野——以及穿着盔甲那几位！你们不但碍眼，还耀眼得能灼伤观众！”

　　跟着人族不停逛荡的狼人一愣，头盔缝齐刷刷地吐出一团茫然：
　　“啊？我们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和谁——”
　　“误会误会，”冉曦抢在狼人拿贵族头衔显威前开口，“让我跟她谈一谈。”

　　言毕，秩序员一十六拎着长袍就一头扎入了混血堆。
　　狼人稀里哗啦追上时，她的“谈一谈”就已经告终了，巡逻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乜了锃明的盔甲一眼：
　　“观众就观众吧，别打搅比赛！”

　　“什么？”姗姗来迟的狼人如坠雾中。
　　“我明白你们不希望陷入争斗，怕我添新伤流血。”冉曦真挚地作着难，仿佛林中失路的小鹿，“但是一派和谐时，秩序员必须独自穿梭于赛场，要是身边绕着朋友影响了比赛……”
　　一心维护蚀日赛的巡逻官威胁道：“我就先把你们轰出场，然后剥夺一十六的秩序员身份！”

　　人族即使抱病也不愿放弃的工作，假如一夕消失了，她们如何朝大小姐交差？
　　狼人面面相觑。
　　万一人族再添点油加点醋，到时遭剥夺身份的就不止她一位了，得是血流成河啊！

　　“所以，我和巡逻官希望你们观众席落座。”
　　“小鹿”眼里盛着一汪溪水，“放心，我就在你们视野里转悠，随时都可以瞧见！”
　　人族周到到了繁琐的地步，也怕失业的狼人不得不听之任之，你挨我我挨你地挤入混血堆中的位子，一身盔甲甚是格格不入。
　　她们目光所汇聚处，长袍上绣着“XVI”的人影慢条斯理越过一堵连一堵的人墙。
　　该死，破比赛怎么如此火爆，观众席人满为患了都！

　　浑然不觉的冉曦从后排游逛到前排，再逆着人潮攀登而上，碰上狼人的视线时，她眉眼稍稍一弯，素净的脸熔化在滚滚烈日中。
　　狼人不禁慨道，烈日于人族而言，果真只是一捧温暖的水啊！
　　她们——以及满场的血族可都不敢直面太阳！

　　唬弄过了狼人，冉曦的容貌立刻淡了，一如积雪“塌方”后露出苍翠色的森林。
　　随即，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钱币，消遣似的夹在指缝里不停弹来弹去。

　　途经朝生着青苔的角落去的必经之路时，一条缠着脏布条的骨头手臂突然从冉曦腰际横生，不起眼却灵巧地一捉。
　　“铮！”
　　钱币飞旋着掉入布条的罅隙中。

　　“小贼~”
　　仿佛早有预料，冉曦的手腕紧跟着一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地扣住脏兮兮的手臂，“做什么？”
　　“哎，我认错我投降！”
　　“小贼”顿时哀嚎不止，声音稚嫩而青涩，赫然是一只小孩。

　　小孩是混血，靠腐坏血浆维生的混血。
　　她从学会满街跑的年纪就向往蚀日赛，可惜家里穷得一枚钱币得掰成十六瓣花，决不可能供她如此挥霍浪掷。
　　于是，小女孩伙同其他一贫如洗的小孩刨了道“暗门”，日日免票入场。
　　而那道“暗门”，不偏不倚地挖在秩序员一十六偷懒怠工的角落。

　　头一日上班时，冉曦即发现了，但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又不是嗜蚀日赛如命的巡逻官。
　　怠工的跟逃票的挤在一处角落，不日就褪掉拘谨和警惕，混作了一片。
　　不过，冉曦始终不告诉小孩自己叫什么，她们只得喊她——

　　“姐姐！”小孩挣扎不得，被迫跟秩序员一十六捆一块让混血推搡，“你拿钱币把我引诱到手，别是要交给赛方审|判吧？”
　　“哦？我为什么那么做？”
　　冉曦却将掌心的小手一裹，让她攥紧了钱币。
　　“放心，是报酬。”

　　“……啊？”
　　“你希不希望，光明磊落地站在蚀日赛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