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棺材不是好文明》书云已久

5、绑架 弱小无助但

　　三十分钟前，生活超市。
　　顾勋绑架了艾伦·维尔辛森。

　　他原本在挑选番茄，一推着购物车，一边享受着难得平静的生活。
　　因为时间太晚，超市的蔬果都不太新鲜，顾勋也不介意，用他足够在黑暗中扛冲锋枪跟血族中门对狙的视力一个个耐心细选。

　　他手边的两个购物车满满当当，一个车里摆满牙刷牙杯等生活用品，另一个放着瓜果米面和一些简单的调味料。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还真在他身边聚拢了一些烟火气息。

　　一个人独处的时候，顾勋脸上伪装出来的温吞消失得一干二净，像一个发条转完了的机器人，又像观众走后表情耗尽的演员。
　　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冷峻，微鬈的亚麻色头发质地也偏硬，显得过于不近人情。
　　但其实此刻他的心情比任何时候都好，几乎能称得上愉悦。

　　很快，这份好心情就随着暗中窥视的目光烟消云散。

　　带着恶意的视线紧紧锁定在顾勋身上，随着他的动作挪动。

　　是来监视自己的血族，还是曾经在血族地盘见过自己的猎人？
　　他一颗心逐渐变沉，瞬间兴致缺缺，把最后一个番茄扔进袋子里：“不长眼……”

　　他自言自语着，表情没有露出丝毫端倪，将番茄称重后推着两个购物车去买单。

　　不能在公共场合动手，至少不能引起太大的骚乱。
　　顾勋一只手提一个购物袋，装作不认路的样子胡乱走了一会，一不小心忽略了员工通道的标识牌走进一楼拐角的杂物间。

　　不等他佯装迷路转身，身后传来大门落锁的声音。

　　咔哒。
　　细微的动静在空旷的环境中清晰可闻，紧接着是刻意发出来的皮鞋踩在地上的咯噔声。

　　顾勋叹了口气，将购物袋放在了地上，转身道：“我好像不认识你，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眼前的血族面容陌生，长相比普通人出众一点，但放在普遍貌美的血族中远远不够看。
　　但他显然是个在意外貌的，眼尾的一道疤平添一分野性，断眉也被精心修理过，此刻看着顾勋的目光嫉恨又幸灾乐祸。

　　他们都警惕地打量对方，一时间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太像了，”血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着，上前一步挡住顾勋的去路，眼睛紧紧盯着他：“你跟纯银十字的前队长长得太像了，难怪会引起那个人的主意。”

　　顾勋眉梢几乎要挑进鬓角里，轻轻重复他的话：“那个人？”

　　“余简，”血族笑了笑，两颗尖锐的虎牙逐渐生长，变作捕猎的獠牙：“你确实该知道自己为了谁丧命，所以要怪就怪他吧。”
　　“而且我非常、非常讨厌你这张脸！”

　　话音未落，他用普通人肉眼难见的速度闪现至眼前，比押送血仆的血族更快、更难以招架。

　　和卧底任务无关，想明白这一点顾勋不自觉松了口气，冷眼看着血族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下一秒，一柄匕首从他袖口落下，无声弹出刀锋，另一只手抓紧了他藏匿的银手铐。
　　感谢小威廉，整个团队里只有他的武器随意摆在基地的任何一个地方，被顾勋轻易顺了出来。

　　迎面而来的拳头中阴险地藏匿着钢针，眼看就要戳进顾勋的眼球，却半点没有被他看在眼里。
　　他以更快的速度侧头避开，针尖擦着眼尾而过，没有造成半点伤害，顾勋笑了一声：“那还真是抱歉。”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手腕一转，匕首噗嗤一声刺穿了血族的小腹。
　　高等血族对银器有一定的抵抗性，伤口没有发出像铁板烤肉那样的嗞嗞声。

　　但下一刻，原本铐在手腕上的手铐直接被顾勋扣在了血族的脖子上！

　　不足一握的银环严丝合缝的锁住了脖子，哪怕不需要呼吸，血族依旧感受到强烈的窒息，剧烈咳嗽：“嗬嗬……你，咳咳！”
　　他速度突兀地慢下来，跪倒在地。

　　顾勋趁此机会猛然发力，一把将血族掀翻在地，力道之大甚至砸翻了旁边的货架，半个身体压在血族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再说一遍，我像谁？”

　　血族深深喘了口气，双手掐住脖子，死命往外拉，却被银器烫出一片一片的红痕：“纯银十字的希卡洛……”

　　猝不及防地，顾勋一把抄起手边的啤酒瓶，对准血族的脸又快又狠地砸了下去！

　　砰！
　　玻璃四溅，霎时间鼻血和啤酒淋漓了一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接着是袋子里的陈醋、生抽、番茄统统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最后顾勋扔掉了手里的东西，一只手掐住血族的脖子，把手铐按得更紧！

　　血族被这一串连招当头砸懵。

　　男人呼出一口气，心情舒畅多了，冲血族展露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嗤笑：“现在还像吗？”

　　血族惊恐地睁大了双眼，瞳孔中映着本应该温文尔雅的男人的身影。
　　不、完全不像了！
　　希卡洛虽然是杀神，但好歹出手干脆利落，绝对不会这样恐怖和不讲究！！

　　但是下一秒，压在他身上的顾勋坐直，掏出一块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矜持，配上这一张清贵感十足的脸又让他不那么确定了。

　　“脸盲是病，我不介意帮你治一治，”顾勋重新拿起匕首，抵住血族柔软的咽喉，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割下这颗脑袋。
　　他温声问：“你们的目标是纯银十字，还是我？”

　　艾伦的鼻子和脸上里全是玻璃渣、鲜血还有混合在一起的蔬菜泥，一张口统统呛进了喉管，为了活命他只能挣扎着大喊：“你！是你！”
　　“引开纯银十字，抓住你，这是上面的命令。”

　　顾勋原本要落下的刀尖倏然停住：“你就是艾伦·维尔辛森？”

　　见他还能沟通，艾伦松了口气，痛苦呻吟：“没错，我是伯爵的眷属，杀了我你会惹上大麻烦……”

　　不等他把话说完，顾勋不以为意一笑，手里的刀更进一步，血液立马顺着刀锋流下：“那就看看你的伯爵‘妈妈’会不会为你出头好了。”

　　艾伦惊慌失措，求生的本能让他紧紧握住匕首，语速飞快：“我手上还有三个猎物，杀了我他们全得饿死！”

　　这一次顾勋终于停了下来，思考片刻后用银刀抵住他的后背：“站起来，不要有多余的动作。”

　　艾伦举着双手缓缓站起来，一脸花花绿绿的脏东西都不敢擦，生怕这个疯子真把自己的头割下来。

　　顾勋抬手一指周围的货架，好脾气道：“你看看你，把人家的货架砸了，怎么办？”
　　他的语气熟稔，像对老朋友抱怨一般，却让人不寒而栗。

　　艾伦不敢露出半点怨毒的目光：“不都是你砸的吗？”
　　顾勋声音又轻了几分：“嗯？”

　　“赔！我赔！”
　　天杀的，他在血族猎人手上都没有受过这种折辱！

　　不等血族说什么，顾勋已经自顾自从他的裤口袋里掏出了皮夹，抽走所有现金压在货架下。
　　他看了眼皮包里艾伦·维尔辛森属于人类的身份证，嗤笑一声，随手一起扔掉，又把空空如也的皮夹重新塞回艾伦的裤兜。

　　顾勋手里的刀拍了拍艾伦的脸：“走吧，从窗户把我带走，脸盲的绑架犯先生。”

　　艾伦：“……”

　　*

　　一夜之间绑架三个人类，艾伦根本来不及把受害者转移到自己的地盘，只能在附近临时租了一幢小房子。
　　这里离纯银十字的基地很近。

　　走到门口，顾勋侧了侧耳朵，停下脚步道：“里面没有人。”
　　脖子上架着刀的艾伦暗骂一声，被迫跟着一起停下：“……他们在地下室。”

　　顾勋敢跟着他来，就是对自己实力的自信，艾伦无论是智力还是武力，在他面前都不够看。
　　此刻他平静道：“把门打开。”

　　艾伦立刻惜命照做。

　　这是一栋双层小洋房，房子里家具齐全却丝毫没有生活痕迹，采光更是堪称灾难。
　　顾勋随意扫了一眼，带着血族往地下室的方向走。

　　或许是沉默了太久，又或者是有所倚仗，艾伦竟然主动跟他搭话，目光是恶意和遗憾：“他们说你是在地下斗兽场被淘汰的血仆，这样的实力，不可能没有血族想要转化你，为什么拒绝？”

　　顾勋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我眼光高。”

　　艾伦被他的回答噎住。

　　顾勋语气淡淡：“你们实力不如我，长相甚至没有余简那个人类出色，没前途的事我为什么要做？”

　　提起容貌，艾伦格外在意，咬牙切齿地说：“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能和那个人一较高下的就只有……”
　　说着，他像着忌讳什么突然噤声。

　　顾勋在意着另外一件事：“既然你的目标是我，为什么又说和余简有关？”

　　艾伦原本脸色扭曲不想回答，但目光落在顾勋的脸上，最后幸灾乐祸道：“当然是因为——没有血族能获得他的特殊关注，如果有，就杀掉。”
　　“你已经引起了高层的关注，又还能活多久？”

　　顾勋蓦地沉默了：“……”

　　而艾伦俨然把他当作迟早会转化的同类，话语中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妒意，压过了对顾勋的忌惮：“你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他凭什么会对你另眼相看？”
　　“不过是因为这张脸。”

　　顾勋一言不发，甚至觉得这个解释有些好笑。
　　但他没有兴致再揍艾伦一顿，思绪不由自主地随着话音发散。

　　昨天还真不是他第一次看见余简了。

　　他们曾经见过一次，单方面的，被埋在他过往的深处很少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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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年前顾勋十八岁，刚通过层层选拔被联盟选定成为卧底，即将进行为期五年的封闭训练。
　　那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猎人联盟的基地，去签字销毁自己过往的所有档案。

　　那天是艳阳天，室内和室外被分成了两个世界，沥青地面被晒得快要化开，下水道井盖烫得能够煎鸡蛋，空气中到处翻滚着热浪。

　　他和同伴从办公楼下来，为了不引人瞩目特意走了后门。

　　刚准备出去，顾勋就察觉到了外面有人，停下了脚步。

　　大楼外的太阳底下，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手里拿着文件挡在头顶，眉头微微锁着，半张侧脸精致得过了头。
　　即使被阳光曝晒，他也站得笔直，像一棵修剪良好、被精心呵护的小松，时不时转首往大楼正门投去目光，动作仪态却半点没有少年的咋呼，举手投足的动作赏心悦目。

　　或许是因为这几天教官揪着血族礼仪不放，顾勋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瞥见这种非短时间能够培养的矜贵又标准的仪容姿态，他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就这一会的功夫，正门的自动玻璃向两侧滑开，一个成年猎人办完事出来，快步走向少年，目含微笑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顾勋只能看见青年哭笑不得地撑起了伞，投下一片阴影笼罩在少年的头顶上。

　　“在看什么呢？”
　　见他忽然不动了，身后的同伴慢悠悠走了上来，询问道。

　　顾勋回神，抬手拦住他：“外面有人，一会再出去。”

　　同伴闻言果断脚步停下，往门外瞄了一眼，哦了声：“那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雇佣猎人希卡洛·坎贝尔，和联盟关系不错，旁边应该是他两年前收的学生。”

　　说着，他吹了声流氓哨，把手搭在顾勋的肩膀上，颇为赞赏地说：“小家伙可凶了，被发现的时候才14岁，一拳一拳徒手打死了一个血族，把尸体拎到阳光下晒成了灰，当时联盟想过争取他，只可惜没成功。”

　　顾勋挑眉未置一词，隔着玻璃观察这个看起来文雅到有些文弱的少年，目光划过他的眉眼：“他不喜欢联盟。”
　　少年看向大楼标志时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抵触。

　　同伴不以为意耸了耸肩：“这又不是香饽饽，谁都要喜欢。”
　　他也凑上来，隔着玻璃观察即将离开的两个人：“要我说联盟猎人的待遇说不定不如他们，看看坎贝尔笑得多开心，这就是不需要替人打工的从容……等等，这小孩是不是往这边看了我们一眼？”

　　室外。
　　希卡洛接过少年里晒得滚烫的文件夹，撑着伞稳稳举在两人头顶，温声笑着为让他等这么久而道歉。

　　“没关系，晒不死，”小余简言简意赅地回答，目光一移，落在了远处大楼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反光玻璃上。

　　隔着单向玻璃，顾勋视线猝不及防与少年撞上。
　　那眼神看过来时无比清凉，像在大夏天大口喝完一杯薄荷水，将杯底的冰块嚼得咔咔作响。

　　哪怕清楚对方看不见自己，顾勋依然停住了呼吸，偷窥被抓包的紧张感将他定在原地，直到少年转身，两人的目光彻底分开。

　　许久，顾勋缓缓抬手按住了胸口，语气尽是不解：“有点奇怪……”
　　“看见这个人我有点喘不上来气，心脏也跳得很快。”

　　同伴狐疑扭头，又看了看，企图找出不对的地方：“不至于吧，不就是跟你长得像了点吗……我靠！你、你难道对自己的脸一见钟情了？！”

　　“……”
　　顾勋瞬间气也不喘了，心脏也不跳了，猛地肘击同伴肚子，白了他一眼：“滚你的。”

　　“优雅！矜持！你的血族礼仪学哪去了，”同伴敏捷闪避，嘻嘻调侃：“再这样到时候没有血族愿意要你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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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以为褪色的记忆在此刻变得清晰，就像一面闲置的镜子，擦去了那层薄薄的灰后依旧光可鉴人。

　　顾勋没有解释过，当时自己指的人不是希卡洛，而是只有十六岁的余简。
　　这一段记忆在训练期间被他抛之脑后，卧底的时候也没空回想，直到现在第二次遇见才又被翻了出来。

　　这一次见面比上一次好多了，虽然灰头土脸，但好歹没有喘气费劲。
　　顾勋抬起手，再次按在了胸口的位置，垂下眼注视眼前一小块地面。

　　卧底的任务早已经没有退路了，但他有想过如果血族公爵真的要对纯银十字下手，哪怕会引起怀疑前功尽弃，也不能让这样一支团队因为自己而殒命。

　　旁边鼻青脸肿的艾伦看着他沉思，一脸郁闷：“……”
　　大哥，我都没忧郁呢，你倒先忧郁起来了？！

　　“你在想什么？”

　　“……”顾勋看了他一眼，目光不着痕迹停在了房子的窗户上，平静道：“忽然在想，你还是死了比较好。”

　　艾伦扭头：“？”

　　啪！
　　窗户应声而碎，子弹穿过玻璃飞射而来。

　　同一时间，顾勋暗中桎梏着艾伦的手猛地向下一按。

　　原本应该击穿脖子造成重伤的银子弹瞬间从脑后射出，穿透对血族来说致命的头颅。
　　艾伦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缓缓倒下。

　　顾勋面上带着笑意，低头看着他：“我很好奇，你的上司说了什么，让你觉得我是你们的人。”
　　他俯下身，伸手把血族脖子上的手铐摘掉，重新放进了口袋：“但现在我不想知道了。”

　　话音刚落，地下室的门冷不防从里面打开。
　　顾勋顿时警觉抬头。

　　门后，银发青年静立在台阶上，手里提着抢，腰间挂着一柄尖锥形银器，低着头注视地上的血族和人类，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在哪里站了多久，敏锐如顾勋都没有察觉到动静。

　　顾勋暗道一声完蛋。
　　他没想到余简来得这么快，站起来想要解释：“我……”

　　然而余简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视线轻描淡写地从血族身上挪开，看向他：“你还好吗？”

　　顾勋看了看拿着枪的青年，又看了看地上生死不明但格外凄惨的血族，以及完好无损的自己：“……”
　　他后知后觉般腿一软，一手扶住墙壁，摸了把根本不存在的虚汗，眨了眨眼睛，整个人脆弱极了：“我没关系，还能够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