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棺材不是好文明》书云已久

1、营救 “还唠嗑呢

　　夜幕沉沉，路灯昏暗，一辆货车在郊外的公路上行驶。
　　不知碾到了什么，车身狠狠颠簸了一下。

　　原本盖在车厢上的防水布滑落，露出巨大的铁笼的一角。

　　笼子里，数十个人类挤在一起，他们服饰各异，神色清一色惴惴不安，偶尔的抽泣和惊呼很快被月色淹没。

　　没有人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扰到什么。
　　只因为开车的不是人，是两个吸血鬼。

　　——这是一车即将运往各地的血仆，或许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会变成某个贵族的盘中餐。

　　远离人群的角落，一个青年男性靠坐在铁笼的边缘，仿佛丝毫不担心即将到来的死亡，冷静得有些冷漠，低头注视着脚踝上的镣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有一头亚麻色的短发，面容俊逸，垂眸沉默的样子让人联想起中世纪圣殿里的骑士。

　　黑暗中，有人痴痴看着防水布透进来的一点光，嗫嚅着开口：“你们说……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一开始没有人回应。
　　半晌，终于受不了这份死寂，第二个人开口打破宁静，嘲弄地笑了一声：“谁会冒这个险，警察？”

　　“……”
　　“不是还有血族猎人吗，他们会不会来……”

　　有人木然开口，声音闷在臂弯里：“你被抓这么久，还没有死心？”
　　笼子再一次陷入安静，大家的胃像吞了铅块一样往下坠。

　　忽然又有一个人出声：“纯银十字会来，他们会救我们出去。”
　　说话的是一个少年人，声音不大，语气却格外坚定。

　　闻言，角落里的青年目光倏然一动，微微抬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纯银十字，一个赫赫有名的雇佣血族猎人团队，一年抓捕近百位吸血鬼，从獠牙下救出不计其数的人类，哪怕是遇到高等血族，也有一战之力。他们的名声赫赫。
　　这本该是一句无比振奋人心的话。

　　可少年的话显然没有安慰到任何人。

　　“小孩就是小孩，总以为英雄会准时出现。”
　　“他们怎么顾得上我们这些人。”
　　“异想天开。”
　　“……”

　　那个少年也不再说话了，铁笼里又一次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最先嘲弄的那个人将身体蜷缩起来，难掩哭腔：“可，我是说如果、如果纯银十字出手……”
　　“……我们就能够活下来了。”

　　货车稳稳行驶，轮胎和发动机不断嗡鸣，遮掩了大部分异样的声音。
　　始终未发一言的青年不知道察觉到了什么，悄然抬眼，海水般蓝色的眼睛透过铁笼缝隙投向漆黑的夜空。

　　数十米高空之上，一架无人机悄正无声息跟随着货车，摄像头的红光隐藏在层层叠叠的云后。

　　居然还真有猎人跟着他们。
　　顾勋没有任何表示，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不等他再一次垂下眼睛，身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顾勋扭头，就看见刚才安抚大家的少年从人群中一点点把自己挤了出来，像一条突破塑料袋的虾滑，噗地一下出来，一屁股坐在了自己旁边。

　　少年好不容易换了个人少的位置坐下，刚喘了口气，抬头就看见一个男人沉默地看着自己，直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额，嗨？”

　　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生理性别为男性，应该还是个学生，身上穿着灰色圆领T恤和七分牛仔短裤，白净清秀。
　　他是半路被抓上车的，手脚上绑的是麻绳而非镣铐，因为运送的血族急着赶路，也就没受什么苦，眼睛清亮有神，浑身上下充满了生命力。

　　顾勋没有说话，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两个人坐成一排，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谁也没有挨着谁。

　　休息了一会，少年勉力支棱起上半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笼子，小心地往驾驶室方向瞥了一眼。
　　确认过还算安全，他努力扭过头，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叼住脖子上一根长长的银链。

　　项链的末端坠着一个银色十字架。

　　“你叫什么名字？”顾勋一直注意着他，此刻忽然出声。

　　少年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瞅了他好几眼，确认顾勋是在跟自己说话。
　　“小威廉，”他嘴里咬着东西含糊回答，牙齿一阵捣鼓着。

　　咔哒一声，薄薄的银光从挂坠中掉落。

　　少年迅速转身，被绑住的手稳稳接住下落的刀片，刀锋一转，开始割手上的麻绳。
　　他边割边抬头，问：“你呢？”

　　“顾勋，”男人观察着他的动作，语气带了些好奇：“你不害怕，为什么？”

　　绳子很快断开，小威廉活动着发麻的手腕，抬头冲顾勋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开朗笑道：“怕什么，都说了纯银十字会救下我们所有人。”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却和第一次一样充满了信心。

　　直到话音彻底落下，顾勋都没再出声，一双澄澈的蓝色眼睛定定看着他。

　　小威廉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刚想问怎么了，一眨眼发现顾勋一成不变的神情一点点温和下来，刚才的冷漠荡然无存。
　　顾勋语气肯定道：“你是猎人。”

　　小威廉动作一僵，装傻充愣：“什么猎人，我是小孩啊。”

　　“纯银十字？”

　　“……”
　　小威廉瞬间泄气了，小声喃喃：“别猜了，我会被队长教育的……”

　　不，你家雇佣童工、让孩子出任务的队长才会被猎人联盟教训。
　　顾勋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

　　小威廉啪地一下捂住脸：“我好不容易才偷跑出来。”

　　顾勋眉头舒展。
　　偷跑，那没事了。

　　几句话的功夫，小威廉已经飞快把脚上的绳索割断，蹬了两脚把麻绳踹开。

　　顾勋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微微侧身，不着痕迹挡住小男孩的身形，目光再次看向天空。
　　刚才的窥视感已经消失不见，但绝对不是他的错觉。

　　小威廉没有察觉这一点异样，他把银十字吊坠藏回衣领里，刀片夹在了指间，又变魔术般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铁丝，借着顾勋的遮挡研究男人身上的镣铐。
　　“这个有点麻烦，”小男孩抿唇，“给我点时——”

　　他话没说完，刹车突然发出尖锐的声响。
　　货车不知为何陡然停下！

　　车上的人类猝不及防栽倒，胆小的几个叫出了声。

　　“安静！”
　　黑暗中有人压着声音呵斥。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顾勋全身肌肉下意识绷紧，整个人如猎豹一般随时准备反击，神色戒备凛然。
　　但下一秒，小威廉朝他一个飞扑，开锁的动作快了不止两倍，手却一直很稳。他顾不上隐藏：“赶快赶快，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几乎是奇迹般地，顾勋所有的本能反应瞬间消失了。
　　他看上去与普通人无异，只是更加冷静，声音温和地安抚：“不要着急。”

　　深夜的公路上。
　　货车被一辆倒在地上的摩托车逼停。

　　一个青年人倒在路中间，显然刚摔了个半死，拖着一条伤腿艰难地想把压在身上的摩托车掀开。

　　他脑袋上流着血，一路顺着眼角流下，看见货车停了下来，抬手遮挡刺眼的车灯，另一只手拼命朝他们挥舞：
　　“嘿，朋友，能帮个忙吗！”

　　坐在副驾驶的血族开门下车，谨慎地站在车头位置没有上前。
　　他看上去和人类没有区别，甚至面容要更加优渥，只有在黑暗中被光照射时，那双眼睛深处才会反射出一点猩红的光。

　　见他远远站在不动，地上的青年有些急，抬手胡乱擦了把脸上的血，给自己抹了个大花脸，喊得更大声：“我可以给钱，帮我把这该死的东西抬起来！”

　　血被擦得满脸都是，甜腥味随着风融入空气之中。

　　血族忍不住耸了耸鼻子，喉咙上下滚动。
　　环视一圈，确定周围只有这一个人，他给同伴打了个手势，一语不发地走上前。

　　人类被压住的那条伤腿还在汩汩流血，散发出甜美诱人的味道。

　　血族忍不住又走近一步，看着淌了一地的血迹，像饿极了的人类看见烤鸭在流油一般，心情无比愉悦。
　　他随意拽住摩托车的把手，将近400斤的车被轻而易举掀开：“你……”

　　双腿解放的一瞬间，地上的人眼神骤然发生变化。青年单手撑住地面，利落出腿扫过！
　　紧接着他转头从外套掏出一把手枪。

　　砰砰！
　　两声枪响接踵而至。

　　血族以非人的速度躲过第一枪，却正好撞上第二枚子弹的轨道，银子弹擦着脸颊而过，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皮肉烧焦的味道瞬间盖过了周围的血腥味，血族凄惨尖叫。
　　“啊啊啊啊！！”

　　银器，和阳光一样都是血族的致命弱点。
　　面前的青年显然是一个血族猎人。

　　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猎人飞快爬起来和血族缠斗在一起。打斗激烈得看不清动作，猎人迅速占据了上风！

　　留在车上的同伴看见情况不对，一把推开门，快步冲上前打算帮忙。

　　与此同时，一直没有动静的铁笼突然发出嘎吱声。
　　少年的声音不算大，在场的血族和猎人却都耳聪目明，听了个仔细：“往反方向分开跑，Run！”

　　几乎是立刻，车上的人类爆发出生死关头的求生本能，一个个拖着脚踝上还剩一半的镣铐作鸟兽散。
　　两个血族眦目欲裂，甚至顾不上眼前的危机，拔腿就要去追：“回来！！”

　　猎人一个人将他们拖住，带着银指虎的拳头猛击敌人太阳穴，动作又快又狠，杀意十足。
　　他扭头吐了口血沫，快慰笑道：“好小子！”

　　一直等人跑得差不多了，小威廉才从车后探出脑袋，看清眼下场景后整个人差点跳起来，惊叫出声：“我靠怎么是你！你不是腿刚拆石膏还在基地里养伤吗？！”

　　话音落，血族们攻势骤然一凛，齐齐袭向猎人下盘。

　　“……”
　　猎人：“死小子！！”

　　原本僵持不下的局面在第二个血族加入后隐隐倒向一边。
　　两个血族正处于夜间巅峰状态，对上一个一条腿不能使力的猎人，哪怕他作战经验丰富，也不得不节节退让。

　　交手之中，血族猜出了来者的身份：“纯银十字就让你一个人来？”

　　猎人一哂，表情桀骜：“对付你一个足够了。”

　　血族被气笑了，两颗森白的獠牙缓缓冒出头，猝然扑上去：“那就留下你的尸体，我会亲手把它送到你们队长面前，记住他那双痛苦愤怒的美丽眼睛。”

　　猎人被撞退几步，横过武器挡在胸口，全力甩开敌人：“做梦去吧！”

　　车后，小威廉急得立马就要上前，却被人突然从后面拉住了衣领。
　　顾勋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站起来比他高了快一个脑袋，看人时眼睑微微垂下，语气淡淡：“危险。”

　　小威廉一懵，睁大了眼睛：“你怎么还没跑？！”

　　顾勋抬头注视着正在缠斗的三者，不答反问：“你们真就来了这一个猎人？”

　　小威廉挣脱不开，抓着自己的手像有千钧重，只能干着急：“你放我过去就有两个了！”

　　“不用过去，”顾勋慢吞吞道：“他们要来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被子弹击中的血族找准弱点踹向猎人受伤的腿，猎人一时不察，摔倒的前一刻他手肘反锢住血族的脖子，反制住对方一起栽倒。
　　猎人摔在了摩托车上，不等反击，迎面而来的是血族咬向脖子的獠牙。

　　情况急转直下，另一个血族转头冲顾勋两人而来！

　　顾勋抱着胳膊，诚恳发问，活像不知道“着急”两个字怎么写：“你们真没别人了吗，他可要过来了。”
　　小威廉被他的气定神闲噎死：“还唠嗑呢，快跑啊！”

　　已经来不及了。
　　血族转眼就到了眼前。

　　少年猎人倒吸一口凉气，没有半点犹豫把普通人挡在身后，紧紧捏住指间那把薄薄的刀片，一个漂亮的贴身摔想要先发制人。
　　他的力量显然不能和成年血族抗衡，半边身体仿佛撞上了一块钢板，被震得后退两步。

　　血族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柄匕首，直逼少年面门！
　　刀锋劈到眼前，映出小威廉煞白的脸。

　　少年停住了呼吸。

　　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处在下风的猎人一手握棍，咬牙卡在血族的獠牙之间，另一只手摸索着打开摩托车的灯光。
　　太阳般刺眼的光束瞬间照亮了整条公路，两个血族瞳孔皱缩，下意识发出遇到天敌时的惨叫！

　　可血族手里的匕首依旧照着惯性落下。

　　直到此刻，顾勋终于沉下了神色。
　　他松开环抱的手臂，抓住小威廉肩膀，刚要用力将人拉开：“躲——”

　　“躲开！”
　　两道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能与太阳争辉的灯光中，一个身影逆光从车顶一跃而下。
　　半米长的银锥从天而降，裹挟着凌厉的破风声，直接刺穿了血族的头颅！

　　噗嗤。
　　鲜血向两边飞溅，在夜空中连成一串赤红的珠子，尽数洒在来人的脖颈和脸上。

　　银色发丝染上红色，血液顺着发尾滴落。青年抬头，冷冽锐利的视线残留着杀意，与顾勋猝然相对。

　　顾勋呼吸微不可察滞住，心脏悬停在胸腔，漏跳了一拍。

　　小威廉松开手里的刀片，又惊又喜喊道：“简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