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沐久夕

7、黑雾 像冰，像雪

　　胥南逸从不以喜欢软弱动物为耻，只是外界的恶意从不会停止。他生来早熟，成绩优异，学生时代被不少人喜欢过。得到的关注越多，招来的嫉妒也会越多。
　　只是因为摸了摸路边的小猫，就被小学高年级的羞辱欺负，惹了不少麻烦出来。

　　那些话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可霸凌带来的后果却让他觉得棘手。
　　同学避之不及的态度，和被损坏的课桌以及私人物品。

　　所以从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表现出自己这个喜好。时至今日，胥南逸还是不觉得羞耻，没有人规定你该喜欢什么，不该喜欢什么。
　　但他不喜欢简单的事变得麻烦。

　　如果能不让人抓到丁点不算把柄的“把柄”，那忍忍又怎么了？

　　雨天风大，哪怕打着伞，雨珠还是被吹到了伞下边。四周格外安静，璟华气突然就消了。他想起了刚见到胥南逸那天，那时觉得这人像冰，像雪。
　　总之不像鲜活的人。

　　情绪四平八稳的，还没他丰富。就仿佛这世上没有事能让胥南逸在意，也没有什么人能让对方垂眸看上几眼。但现在这么一个冰块，居然也有普普通通的喜好。

　　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吗？

　　“接住。”胥南逸打断了璟华的思绪，用手拍拍他的脖子。随后一翻身跳了下去，稳稳落在半空中的爪子上。
　　位置一变化，红透的耳朵就再也藏不住。

　　胥南逸的皮肤白，平时有一点痕迹就能让人看出来，更别提就露在外面的耳朵了。
　　颜色跟璟华给他的红宝石耳骨钉似的。

　　他们谁都没再开口，仿佛短短几秒都成了哑巴。雨滴连绵不绝打在伞面上，成了这一片最明显的背景音。胥南逸忍不住想，璟华什么意思？和那些人一样，觉得大男人喜欢动物可笑？
　　如果他敢……

　　“你喜欢动物。”那语气让人听不出来到底是在询问，还是肯定。
　　胥南逸不搭理他，璟华把这当做默认。

　　又是几分钟过去，胥南逸听见他说：“我刚刚，脑子里看见了一个人。”
　　“浑身上下都跟雪一样，连头发都是白的。”璟华趴在地上，尾巴垂在身后蔫巴巴的，“他躺在我肚子上睡觉，周围的白梅落下来，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说完，又自嘲地笑笑：“什么破地方，连我的记忆都敢改。”

　　这么多年，压根没人碰过他的原型。

　　胥南逸突然看向他，眼里带着探究：“你怎么知道是假的，如果不是呢？”
　　“因为见过我原型的，都被吃了。”璟华不耐烦地甩甩耳朵，问，“怎么，你想试试？”
　　“随意。”胥南逸不再看他，转身往树林里面走。

　　对方一看就是已经清醒了，他没有当监护人的癖好。

　　昨晚许清简出现的时间大概在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半之间，胥南逸沿着路往前走，估摸着还有半小时。他站在树下，腰突然被戳了几下。

　　往下看去，居然是璟华的玉箫。

　　“不跟着你主人，跑到我这来，不怕又被他追着打？”他屈指弹了弹玉箫的顶端，随口吓道。
　　不知道是不是东西随主，玉箫也是个胆子大的，不仅没被吓到，还一上一下开始动，像是在点头说不怕。
　　胥南逸被他逗乐，终于露出个难得的笑脸。

　　“白养你这么多年！”

　　正玩得开心的一人一箫循声望去，出声的除了玉箫的真正主人，还能是谁？万寿村夜晚的雨没停过，可璟华只身行走雨幕之中，却连个雨珠都没沾上。

　　玉箫看见他来了，咻地躲到胥南逸背后，刚刚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顿时消失。
　　璟华将这一幕看进去，毫不留情地嘲讽：“刚刚不是挺厉害的，有本事你现在别躲。”
　　说完就准备上前把玉箫抓回来。

　　可怜胥南逸夹在他俩中间，人都快被绕晕了。

　　“够了！”他扶额冷声喝道，视线扫过对面，突然拉住璟华迅速蹲了下去。
　　这期间还不忘把伞扔开，伸手捂住了男人的嘴。

　　“看那。”

　　胥南逸说的第一遍璟华没听清，这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打在掌心的热气也跟火一样。他不耐烦地重复第二遍，璟华才心虚地往对面看。

　　许清简还是穿的那一身梨子白齐胸襦裙，对方似乎要去哪，始终往村长家的方向走。因为过于专注，所以没发现他们刚刚发出的动静。
　　胥南逸和璟华观察了好一会儿，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她根本没离开过原地。”胥南逸皱眉说道，却只听见璟华支支吾吾的声音。
　　憋半天都憋不出个屁，存心让人着急。

　　他转头看去，正准备教训几句，突然看见了自己捂在男人嘴上的手。
　　……哦，错怪他了。

　　胥南逸理亏地把手移开，都没好意思看璟华的眼睛。
　　里面估计是团火，想烧死自己的那种。

　　“咳……她刚刚是从山上走下来的，所以不是不能走动，而是被限制了活动范围？”胥南逸迅速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璟华只能把气暂时憋回去，咬着牙说：“怎么不能是不被允许靠近村子。”
　　说完就起身走出去，看架势是打算当面对峙。

　　“许清简。”璟华叫了一声，女人转头看向他，却没什么大反应，还是一副失神的样子。
　　直到看见他身后撑伞走来的胥南逸，才回了魂。

　　“是你。”她说道，“我知道你会来，你一定会来的。”

　　许清简的样子有些奇怪，看起来像是在濒临崩溃的边界。胥南逸皱了皱眉，问：“你还记得多少事？”
　　女人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或许所有，或许全都不记得。”

　　“在没看见你之前，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许清简立于雨下，语气是藏不住的遗憾和不甘，“被镇压在此地数年，每晚浑浑噩噩地走出来，想找人，谁都行，可我没办法离开。”
　　“只能困在被分尸后拖到这里的那一晚，等你让我解脱。”

　　“镇压？”璟华闻言，脸色逐渐难看。

　　他不明白，戾气究竟要藏什么，杀了许清简之后还费这大劲镇压。
　　这世上，什么秘密能威胁到它？

　　他出声突然，许清简循声看过去，像是才发现还有个大活人。
　　她看看胥南逸，又看看璟华，倏地问：“你是妖王？”
　　璟华不明所以，却还是答道：“是。”

　　许清简安静了一瞬，低头嘟囔了句：“有它干扰，是谁让他们重新遇上的。”

　　因为本身就是虚影的缘故，加上她刻意放低了声音，所以这句话并没有被另外两人听见。
　　但许清简知道，就算自己想要告知，也不可能说出口。

　　她身上的禁制太多，许多事都无能为力。

　　唯有一点……
　　“去找——”许清简朝他们说道，可不等说出去找什么，变故突生！
　　无数黑雾从密林中涌出，顷刻间便将他们包围！

　　这些黑雾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没过多久，便将这里围得密不透风。片刻，黑雾又变化为数不清的猛兽，一个接一个，根本没有尽头。
　　璟华察觉到熟悉的气息，迅速召出武器，挡在了胥南逸的面前。

　　冲出去之前，还不忘把血红妖刀丢给对方：“别死了！”

　　胥南逸抬手接住，转身想去找许清简问清楚，却看见她正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胸口，整张脸因为疼痛扭曲在一起。别说解释了，估计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更何况……他看了眼四周，怪物已经将他们两个围堵住，看架势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有机会接触到许清简。

　　这些东西对于璟华来说不难对付，棘手的是死了一波又来一波，一个没看住就有可能越过他杀胥南逸。胥南逸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别让璟华分心。

　　四周的树木早就因为打斗倒下，璟华从没离开过胥南逸十步以外，全程绕着他出手，俨然把对方身边弄成了一个安全区。
　　璟华的身手不差，只是被这么拖下去，到底会疏漏那么一两个。

　　那些怪物打这么久，也观察出唯一的突破口在哪，迅速一窝蜂涌向被璟华护在中心位置的人。胥南逸死死握住刀柄，哪怕知道有璟华在，自己出事的可能性不高，可也明白危急关头只有自己是最可靠的这个道理。

　　而激战之外，许清简痛苦之余终于明白它为什么能让自己说出出去的办法。
　　因为只要她敢提，就会出现无数的怪物阻止。

　　死前的那些痛楚被乘以千倍万倍充斥全身，许清简根本没有力气去思考任何事，只能眼睁睁看着有一个怪物钻空子，迅速到了璟华背后，一爪子下去，就足以让对方重伤！

　　“嗷——！”
　　璟华一挥武器，不可置信地看向胥南逸。

　　打斗间，对方早就顾不上打伞。雨珠将人打了个全湿，衬衫黏在身上，头发也垂了下去，发丝正滴滴答答地落水珠。胥南逸一双凤眼全红，拿来防身的妖刀全部插进怪物身体里。甚至担心死不了，还在里面转了几圈，而那声嘶吼，就是这头猛兽发出来的。
　　璟华确信，里面的肉都被搅烂了。

　　另一边的许清简看见这一幕，无意识轻唤了一声，随后便消失在原地。
　　随着她的自愿离开，那些怪物也没了踪影。

　　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陡然放松下来根本不会有力气，胥南逸也是同样。他浑身像根面条似的往地上滑，可怎么都不肯放开握住妖刀的手。
　　璟华担心这人是不是被吓疯了，却听见胥南逸说：“你会死吗？”

　　他瘫在地上，抬头看向璟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头一回露出自嘲的神情：“我居然会想你好好活着。”
　　起码……别死在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

　　狗狗：……真被吓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