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冕》姥朕子

30、发生前夕 “听说绍棠

　　机车固有的标配响声在梁昭宴的耳边响起，连带着铮铮作响的过往风声，在原本安静到有些循规蹈矩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特殊。

　　张淮铮感到盘在腰间的手臂紧了几分，不由得问了句：“会冷吗？”
　　“一般。”回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什么时候买的车？”

　　张淮铮想也没想：“昨天。”
　　梁昭宴微微探头，依旧能看见前方的车镜，以及车镜里的人。

　　“那原来那辆呢？扔了？”
　　“怎么可能？”张淮铮抽空侧头，从车镜里看身后的人：“平常买菜骑。”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早上买了菜，晚上到你那边做个饭？”
　　梁昭宴重新将脸缩了回去，好使前面的人看不见车镜里的自己，最后回了句：“夜宵就行，今晚外面吃。”

　　“夜宵？”张淮铮的那点心思又开始悄然翘起来了：“那...我带什么过去？”
　　“菜呗，”梁昭宴本以为就此为止，后面又想起点什么：“还有人。”

　　“哦...”张淮铮回应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无法掩饰的那早已翘得高高的狗尾巴。

　　z市算得上是别人口中的大城市，可道路却并不如所见般平坦。反倒是有些躲也躲不开，避也避不掉的坑坑洼洼，隐秘地藏在深黑色的地表，每骑行一米都是带着惊奇的探险，却令人无比新鲜。
　　坐在后座的女人似乎想要将这份刺激抓得更紧，也同样想抓住这份短暂远离应酬场的平静，她插着身前人的夹克口袋，将脑袋彻底陷入他的背。

　　坐在前座的男人敏锐的感受到这份不动声色的依靠，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愉悦的心情甚至令他开始飘飘然，挑起了嘴角。

　　过了几个红绿灯，梁昭宴已经记不清了，她只知道树荫缝隙中藏着的阳光明明灭灭，终于在离公司隔条街的地方停了下来。

　　下了车，梁昭宴却没再往前走，只是静静地盯着坐落在自己面前这座称不上狭小的工厂。张淮铮没着急停车，习惯性用两脚敞开支撑着车身，然后看着她。

　　也许是感受到身边摇着尾巴的男人，梁昭宴粗略地收回了目光，转而落在身边那双恨不得闪闪发光的眼睛里，给出另类的肯定：“张厂长，之后就多多关照了。”

　　得了赏的张淮铮尾巴摇的更起劲，干脆将车随意架在原地，将人往里带。

　　厂子门是敞开的，不必走近就能依稀地看见里面的窸窣人影。还没等里面略带嘈杂的声音传到外头人的耳朵里，梁昭宴就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猛地停住了脚步。

　　高跟鞋尖正对着低到近乎没有的门槛没能再次挪动，张淮铮感受到身后女人的迟疑，转过头：“怎么了？”

　　梁昭宴沉默一瞬，忽然问出口：“办工厂的钱，你从哪儿来的？”

　　这回轮到张淮铮沉默了，他面对着眼前人嘴张张合合，竟一时间不知该用何种体面的理由来搪塞过去。

　　赚的钱？
　　就凭这么短的时间？那全世界的正规企业家一直以来都在吃干饭的？
　　存的款？
　　早就当时一股脑取出来全投在初创公司去了，现在扯这个合适吗？

　　梁昭宴见男人迟迟说不出个所以然，心中不好的预感跟着脸上逐渐凝重的表情一起上升，原本还算得上温馨的气氛也就在顷刻间悄然消散，最后化作了微微沉下的语调，一抹狐疑跃了上来：“你不会去...”

　　“什么？”张淮铮下意识询问，又在接触到她眼神中的凉意瞬间明了：“没有，我可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

　　看他的表情没有藏匿任何不自然的痕迹，梁昭宴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借的钱？”
　　没想到一下子就被猜中真相的张淮铮有些尴尬，尴尬之后干脆不出声。梁昭宴见他这幅摸样不由得好笑，忍不住调侃：“有什么不好意思？”

　　张淮铮却不想再提这个话题般，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嘴上生硬地转移话题：“不提这些啦，先进去视察视察再说。”

　　“等等，”梁昭宴却止住他的意图，侧过脸与男人对视：“欠多少？”
　　“没多少。”

　　“一百万？”
　　“不用你操心。”

　　“两百万？”
　　梁昭宴心里早有个预期，可男人分明不想让她知道似地，不断扯东扯西，见此只能强硬止住所有动作：“你得告诉我。”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竟突然间窜了出来，还没等识清来人姓甚名谁，那道声音就替主人明辨，不是张忻悦还能是谁：“姐！你怎么来啦？”

　　说着还挤开一旁的亲哥，挽过了女人的手臂，将人夺了过来：“怎么来没给我发个消息？这几天是不是好忙呀？你搬走之后我都多久没见你了？听妈说早上还去店里吃饭了？”

　　这一连串的问题瞬间将方才两人纠缠不休的话题全然抛掷，正如张忻悦所说，因公司搬迁，也有与张淮铮吵架泄愤的原因，梁昭宴搬进了其他的公寓。

　　不过也没因此断了与张家的联系，她还是时不时去张妙香的店里吃早点，抽空让张淮文上门补习，线上与张忻悦的聊天也没落下。算起来也就是因最前者的小店着实合自己胃口之外，后两个小朋友全然是主动联系她了，不过梁昭宴对于他们一家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好感，珍惜在这陌生的城市中找到难得的烟火气。

　　“忽然确定过来的。”
　　她说着，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小女孩：“你怎么在这里？没上班吗？”

　　“辞了，那边赚不到什么钱，还是流水线，上得人都傻了。”一旁的张淮铮忽然插嘴：“让她进厂里学点东西。”
　　“哦。”梁昭宴刚飘忽起来的欣慰刹那间下垂至不见，可还是没当着张淮铮的面表露什么。

　　但一旁的张忻悦却很敏感地察觉到女人情绪的变化，她抿了抿嘴，而对于其中的原因也十分明了。向来机灵滑头的嘴到现在一个声音也蹦不出来，只能在这短暂的微妙中不断在脑子里寻求破解的办法。

　　梁昭宴微微扭头就看清她的踌躇，轻轻叹了声气后对两人说道：“你们先进去，我打个电话。”
　　待人走远了，兄妹两还在原地。张淮铮压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又犯事了？”

　　张忻悦倒没有老三那般怕老大，却也是在心里打了个激灵：“我这么老实的人还能犯啥事？”
　　刚说完，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张忻悦拿起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哥，我朋友喊我，我先走一会儿等会就回！”

　　张淮铮以为她又要去哪里胡混，刚要说什么，哪曾想刚转身，人就跑的没影了。

　　树荫下，梁昭宴的手机屏幕在“爸”和“妈”之间滞留了两秒，最后摁在后者的拨通键。那边几乎是秒接通，紧接着传来记忆力温柔的女声：“昭昭啊，打电话过来啦？吃饭没有呀？”

　　“妈。”梁昭宴开始抬着头看着树梢中间算得上蔚蓝的小片天空：“吃完了，您吃了没？”
　　“吃啦，中午吃炒饭啦，发在家庭群怎么没看见呀？最近很忙呀？”

　　“确实有点忙，今天收尾，也都忙完了。”人在异地对于父母亲的声音所生出来的眷恋似乎更为深切，梁昭宴听着温温和和的声音，心里开始升温：“钱打过去了，收到了吗？”

　　“收到啦，哎呦我家昭昭赚那么多钱啦，真的帮爸爸妈妈大忙了...”梁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也只有梁昭宴一个女儿，母女关系自然十分亲密，这些腻歪的话也很自然地宣之于口，倒不像丈夫与女儿之间那么别扭。

　　如今女儿长大了，一个人飞到大城市里，居然还当起小老板了，梁母一时间不知是喜是忧，只能一个劲儿往她卡里打钱，即便体制内的薪资在梁昭宴的眼里本就是杯水车薪，可她又怎知女儿经手的钱有多大体量呢？

　　梁昭宴听母亲的声音又开始哽咽，心里也不由得开始泛酸：“妈，说什么呢，补贴你们是应该的。”

　　她很明白家里的情况，不过是表面光鲜，实则房贷将父母那些安稳的工资牢牢绑在火上烤。梁昭宴随了父亲，很多事往往理性占上头，明白人与人之间越是亲密，就越是需要好好经营这段关系。

　　如何经营，付出情，付出时间，付出思想，付出钱。无论是什么，对方缺什么就用什么来将其栓牢，久而久之就会站在你的身边。

　　梁昭宴听着母亲的唠叨，忽然问了句：“爸呢？”

　　“老是念叨你呢，只是不好意思说而已。”梁母开始偷偷笑话梁父，果不其然，电话那头又传来几声被戳中心思的嘟囔。

　　两人又说了几句，梁母又问道：“过年回来吗？”

　　“回。”梁昭宴下意识回答，后知后觉才发现离过年竟也快了。
　　而耳边忽然间传来一句：“听说绍棠也在z市呀，你们有见面吗？”

　　梁昭宴顿了一下，随即反问道：“是吗？我都不知道。”

　　“过年可以一起回来呀，妈妈也好久没见到那孩子了，前几天还跟你关姨坐一起聊天呢。”

　　“再说吧，”梁昭宴不想再多提，就在此时，厂房那边传来些许动响，她也借机道：“妈先不说了，有人喊我。”

　　厂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垂下来塑料帘子，里面传来男人们的声音，不过总是零零散散，各聊各的。张淮铮的声音更是隔绝于外，像是在接电话。

　　下一刻，人就从快步冲出了门外，正巧与梁昭宴迎面对上。她看了眼脸色有些不好的男人：“发生了什么事？”

　　“阿文学校打电话过来，说是张忻悦把人打了。”张淮铮挠了挠头：“没事，小事儿，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就回来。”

　　可梁昭宴听着他的话，忽然间想到张淮文手臂上那些隐晦且不可言说的伤痕，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于是猛拽住欲走的男人：
　　“我跟你一起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