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庭》聆疏疏

199、贺礼 按

　　按照信上的时辰，苏绾去了云香楼。

　　在云香楼门口，苏绾见到了先前曾见过一面的洛锐的小厮，小厮显然是受了洛锐的吩咐专门在此等候。

　　苏绾跟着小厮上了楼，走到二楼最末尾的一个雅间门口，停下了脚步。

　　“小姐，请，主子让您一人进去。”

　　小厮恭敬说道，又伸出手替苏绾推开了门。

　　苏绾转头看向身后的绿柳和竹儿，低声吩咐道：“你二人在门口等候。”

　　说罢，苏绾迈步进了房间，小厮又将门关上，绿柳二人立于一侧，低垂着头，心思却都在房间里，时刻留意着里边的动静。

　　“苏小姐，请坐。”

　　洛锐看见进来的苏绾，双眼一亮，倒了杯茶放在自己对面，又指了指椅子，热情地让苏绾坐下。

　　苏绾也不客气，坐下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着洛锐点了点头，又从袖中拿出一个木匣放在桌上。

　　洛锐看着那个眼熟的木匣子，愣了一下神，迟疑道：“这……”

　　“洛公子，昨日之事我并未放在心上，您也不用为之道歉，这东西您还是拿回去吧。”

　　苏绾伸手，将那匣子缓缓推向洛锐，声音淡然。

　　见洛锐没有接话，苏绾继续道：“您放心，该还得人情我一定会还，只是这东西，我不能收。”

　　洛锐看着那个木匣，觉得喉咙有些发涩，他当然知道那匣子里是什么东西，自己早上才送出去的东西，这会儿居然又回到了自己手上。

　　可苏绾的意思又很明确，她是绝不会收这簪子的，洛锐明白这一点，虽有些失落但还不至于逼着苏绾收下，便伸手将匣子拿过来，放到自己手边。

　　“看来是这簪子不合苏小姐的眼缘，是我唐突了。”

　　洛锐好脾气地说了一句，簪子的事便被一笔带过，至于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苏小姐，我们来谈谈正事吧，你可想好了人情怎么还？”洛锐一本正经地问起了这事，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扇骨，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整个人姿态懒散地靠在椅子上，双眼盯着苏绾，眼神中带着几分适度的问询。

　　苏绾却并不开口，而是反问道：“洛公子叫我来此处，想必是已经想好要什么了吧，不妨直说，我力所能及必会让您满意。”

　　洛锐想让苏绾自己开口，苏绾偏生不理他这茬，他将自己约出来，若说没想好要什么，苏绾绝对不信。

　　正好，让洛锐先开口，她才能更好地琢磨如何在这事上动动手脚。

　　洛锐对着少女略显疑惑的眼神，无奈地眨了眨眼，叹了口气，才像是服软一样坐直了身子开了口。

　　“苏小姐应该知道，我阿姐正月里诞下了小公主，这眼见着快到百日了，我寻思着送些东西给我那公主外甥女，可她又那么小，宫里又不缺新鲜玩意儿，我这个做舅舅的一时倒真不知送些什么好。”

　　洛锐佯装苦恼，一双凤眼时不时地瞥向苏绾，颇有些递话头儿的意思。

　　苏绾听着洛锐这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话，心里也明白洛锐想要什么了，可她就算清楚，也不会主动开口，这话必须得洛锐自己说出来。

　　苏绾就那样一脸疑惑地看着洛锐，对洛锐那暗示的眼神视而不见，还颇具歉意地说道：“这我自然知晓，只是送小公主的东西，我还真没什么头绪，倒是帮不了您了。”

　　洛锐无力地抬眼看了下苏绾，想看清她到底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可苏绾脸上的歉意又太真挚，倒是显得他自己有些多心了。

　　可洛锐见过苏绾狡黠的模样，在他眼里苏绾是个涉世未深的小狐狸，虽有些心眼儿却不多，他大致也能猜出来苏绾这会儿已经知道他想要什么了，却故意不说。

　　洛锐又拿她没办法，人是自己约出来的，私心里也不是真的为了让她还人情，苏绾就算一直装糊涂洛锐也只能任由她去。

　　“那我就明说了，苏小姐，我想请你帮忙，寻上一匹好布料，我也能借花献佛，送给我那外甥女裁衣裳穿。”

　　苏绾张了张嘴，满脸惊讶，连声道：“洛公子，宫里的名贵料子可比苏家手上的好多了，小公主身娇体贵，苏家的东西怕是入不得她的眼呐。”

　　洛锐摇了摇折扇，一脸的不赞同，他压低了声音道：“苏小姐太谦虚了，除夕夜宴，贵妃身上那件衣裳不就出自绮罗坊吗？那布料可是让观者无一不为止赞叹啊，就连皇上也称赞有加。”

　　“苏小姐莫不是不想还我的人情？”洛锐微微提高了声音，语气也有些不快。

　　苏绾似是被吓着了，急忙道：“并非如此，只是……小公主如今年岁尚小，肌肤比之成年人更加脆弱，对贴身衣物的材质也更为讲究，我是怕……”

　　洛锐知道她为何推脱，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不过这些洛锐并没有多在意。

　　“无妨，你寻一匹柔软舒适的料子便可。”

　　“可……”

　　见苏绾还有疑问，洛锐佯装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随口道：“苏小姐，我只是要寻匹料子送进宫去，给我的外甥女庆贺百日，至于别的，你也说了，宫里头的好料子多了去，公主的衣物都有人亲自裁制，不会出问题的。”

　　听洛锐这样说，苏绾这才犹豫着点了头，答应帮他寻一匹送给小公主的好布料。

　　“那这便算是还了一个人情了？”苏绾抬眼，小心翼翼地问道。

　　洛锐瞧她那样子，心里一软，别开眼咳嗽了两声，朗声道：“算是吧，不过你还欠着我一个人情你可别忘了，我还未想好让你如何还，先替我寻东西吧。”

　　苏绾安静地点了点头，对洛锐的话毫无疑义，像是并不在意洛锐会提出什么要求，又像是相信洛锐不会害她一样。

　　屋内一时没了声音，只剩下洛锐敲击扇骨的“笃笃”声，还有苏绾喝茶时发出的细微吞咽声。

　　静了一会儿，苏绾放下茶杯，试探道：“洛公子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便先回去了？也好吩咐下人去帮您寻东西。”

　　洛锐却不知在想什么，压根没听见苏绾说话。

　　苏绾微微皱了皱眉，提高了声音又唤了两声洛锐，这才将人叫回神。

　　“嗯？怎么了？”洛锐有些不自在地问道。

　　苏绾站起身，向着房门走去，口中说道：“没什么事，我先告辞了。”

　　“好，尽快找东西吧，小公主的百日宴也快到了。”洛锐叮嘱了一句。

　　“我晓得。”苏绾颔首，顿了一下继续道：“还有一事，洛公子若是有事寻我，差人递信儿进来便可，还是莫要像之前一样了，若要叫旁人瞧见了，还不知要说什么闲话呢。”

　　听着苏绾这略显委屈的声音，洛锐想起她院子附近多了一倍的护院，有些赧然地点了点头道：“好。”

　　苏绾听到了想要的答复，也不想再多留，打开房门带着自己的丫鬟出了茶楼，回家去了。

　　洛锐身边的小厮进屋，瞧见自家主子站在窗户边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家小姐远去的马车，那脸上的笑容让小厮觉得分外陌生。

　　“行了，咱们也回去吧，我让你找的珊瑚树可有信儿了？”洛锐转身，随口问道。

　　小厮跟在他身边，低声道：“寻到了，正往京城运呢，十日后即可送到。”

　　“好，你多盯着些，别磕碰了，那玩意少见。”

　　主仆二人的声音也逐渐远去，茶楼中并未有人注意到他们。

　　回府后的苏绾，将这料子的事好好琢磨了一番，她并不是真心实意要还洛锐的人情，料子要送，但送出去的结果是什么却不是洛锐能决定的。

　　那要怎么做，才能不将这祸水引到自己身上呢？这祸水又该引到谁身上比较好呢？

　　夜里，苏绾坐在软榻上，拧着个眉想着这件事，绿柳在身后帮她绞着湿发。

　　这件事中，送出去的布料必须是没有问题的，不然洛锐一想就知道是苏绾在搞鬼，而且苏绾也没有打算将手段用在那位小公主身上。

　　那孩子刚出生，是不是洛清芷和李元义的孩子都不一定，苏绾还没丧心病狂到那种地步，冤有头债有主，那孩子的事等日后查明了她的身世再说也不迟。

　　那在这件事上，苏绾能利用的人也就只有皇帝，贵妃，还有洛家的人了。

　　苏绾要用这送出去的布料离间他们，至于如何离间，苏绾暂时还没有想好。

　　这三方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小公主降生是她们都高兴的事。

　　于皇帝来说，一个象征着祥瑞的公主，既可以捧高自己，又可以表明在他治理下的晟国是太平盛世。

　　于贵妃而言，生下来的是公主，是她早就清楚的事，这位身负祥瑞的公主，让她在后宫的地位又提高了一层。

　　于洛家而言，皇帝的第一个孩子要喊太傅一声外祖，这位公主还备受皇帝喜爱，洛家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可这只是众人看到的罢了，在众人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他们对于公主的态度和看法又是什么呢？

　　苏绾沉思，这或许便是事情的关键，也是自己可以加以利用的地方。

　　“小姐，头发干了，您早些休息。”绿柳的声音自身侧传来，打断了苏绾的思考。

　　“嗯，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苏绾随口应了一句，却没有动弹，她脑子里有一根线，线的末尾连着这件事的关键，她已经抓住了线头，却怎么也揪不出那藏在深处的东西。

　　月上柳梢，苏绾打了个哈欠，从软榻上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臂，方才一直支着头，这会儿胳膊都有些麻了。

　　叹了口气，想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头绪，可她又真困得受不住了，只好先回床上休息，明日再仔细想想。

　　迈步向着床榻的方向走去，路过书案时苏绾眼角余光瞥见了两本摊开的书，想了想记起是自己前两日看过的，便走上前准备将书合上放置好。

　　合上书的时候，苏绾的视线从书页上掠过，恰好瞧见了两个字，她猛地一顿，原本带着困意的双眼霎时亮了起来。

　　那根线头末尾隐藏着的，困扰了她一整日的谜底，她想到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