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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0 表面夫妻 ...
200/著:今宜睡
当天傍晚,陈嬷嬷自己来了。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余晖穿过府衙大门,在青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嬷嬷踏进门槛的时候,步子很稳,不急不缓,像是踩着自己心里的鼓点。守门的缇骑还没来得及通报,她已经走到了前院中央,在那里停下来,整了整衣襟,方才继续往里走。
进了花厅,她站定,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地给坐在圆桌正中的赵无眠行了个礼。
“老奴见过赵大人。”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历经风霜之后才有的沉静。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吊着,整个人立在那里,如同一棵老树的干,风吹过的时候枝叶会动,根却纹丝不动。
赵无眠放下手中的案宗,抬眸看了陈嬷嬷一眼。
他在打量。
陈嬷嬷今日穿的是一身崭新的藏青色的褙子,浆洗得笔直,针脚整齐,一丝不苟,边角处甚至还细细绣着花。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圆髻,一根银簪子斜插其中,簪头刻着简单的云纹。她的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是操劳了半辈子的手,指甲却修剪得干干净净。
赵无眠心中暗暗点头。
这是个体面人。
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依然守着体面。
“陈嬷嬷不必多礼,请坐。”赵无眠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
陈嬷嬷没有坐。
她依旧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无眠。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甚至没有了初见时的那份小心翼翼。她就那么看着,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已经看清楚了脚下的万丈深渊,反而不再害怕了。
“大人想知道什么,老奴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水的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至于老奴儿子一家子,他们如今已非奴籍,这是断亲书,恳请大人不要为难他们。”
说完,陈嬷嬷再行一礼。
这一礼行得很深,腿弯的弧度很大,头低的更低,停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来。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呈上,动作郑重得像是在交付一件传家之宝。
赵无眠示意身边的缇骑接过,展开来扫了一眼。
断亲书。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陈嬷嬷亲手所书,措辞却干脆利落——母子情断,从今往后,各不相干,生死勿论。落款处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那红色刺目,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一滴血。
下面是府衙户房盖的半个官印,另一半应该是在他儿子陈旺手里,就算不在,想必陈嬷嬷也已经交给可以信任的人稍后转交陈旺。
赵无眠将断亲书折好,放在案上,没有表态。
花厅圆桌的另一边,莫惊春也在。
她依旧带着幕离,轻纱垂落,将她的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此时她正盯着陈嬷嬷,幕离后面的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一本被翻开了封面的旧书,想要从字里行间读出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秘密。
不愧是八面玲珑之人。
莫惊春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想必此时陈嬷嬷已经想明白了一切——从镇抚司找上她儿子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那个传言说她儿子“赌博”的消息在街巷间流传开始,她想必就猜到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她没有像儿子陈旺那样惊慌失措,没有哭天抢地地喊冤叫屈,更没有慌不择路地想要逃走。
她独身来了。
换了一身干净整齐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断亲书,独自一人走进了府衙的大门。
这份从容,这份镇定,这份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压在心底的隐忍,让莫惊春想起了一个人。
孙柳氏。
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或者说,是跟着什么样的人,才会长成什么样子。
赵无眠显然也注意到了陈嬷嬷的这份从容。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侧头,对身边的缇骑说了一句什么。缇骑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有小厮端着一把椅子进来,放在陈嬷嬷身侧,椅子上还铺了一层薄薄的棉垫。
“赐座。”赵无眠吩咐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陈嬷嬷看了那把椅子一眼,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坐下了。她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背脊依然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待她坐定,赵无眠才再次开口。
“陈嬷嬷在柳家多少年了?”
陈嬷嬷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微微抬起,像是在看花厅上方的那根横梁,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看那些被时光冲刷得只剩下轮廓的旧日岁月。
“四十四年。”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井,激起的回响沉闷而悠长。
“从姑奶奶出生就在了?”
“是。”陈嬷嬷微微颔首,“老奴是姑娘的奶嬷嬷,姑娘出阁的时候作为配房一起到了孙家。”
奶嬷嬷。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是一种身份的烙印,从她喂养自家姑娘第一口奶水起,她的一生就和那个姑娘的一生绑在了一起。
后来姑娘出嫁,她也恳求跟着。姑娘嫁到什么样的夫家,她就跟到什么样的夫家;姑娘过得好,她跟着沾光;姑娘过得不好,她就想办法让姑娘过好。
四十四年。
她从不到双十年华就跟在姑娘身边,如今已是两鬓斑白。
这四十四年里,她看着姑娘从嗷嗷待哺的婴儿,长到肉圆脸蛋的小姑娘,再从一个娇滴滴的闺阁女儿,变成了一个深宅大院里当家理事的妇人;看着姑娘笑过,也看着姑娘哭过;看着姑娘满怀希望地嫁入孙家,也看着姑娘一点一点地被那个家吞噬。
赵无眠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
“那孙家的事,嬷嬷应该都清楚。”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可那随意之下藏着的东西,陈嬷嬷听得出来——那不是询问,而是试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
陈嬷嬷沉默了一瞬。
花厅里很安静,只有烛台上的火焰在轻轻地跳动,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响。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碎裂。
“有些清楚,有些不清楚。”陈嬷嬷终于开口,选择了最谨慎的回答。
“那嬷嬷清楚什么?”
赵无眠问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可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无声无息地漫过了陈嬷嬷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长久的沉默。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些人影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像是在演一出无声的戏。赵无眠不催促,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耐心得像是一个垂钓的老者,等着水里的鱼咬钩。
莫惊春也在等。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嬷嬷。幕离后面的眼睛里,映着烛光,也映着陈嬷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她看见陈嬷嬷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次,像是有话要说,却又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她看见陈嬷嬷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反复几次,指尖泛白。
终于,陈嬷嬷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语气从容,措辞严谨,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案。
可莫惊春看见了——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风一吹就会落下来。
“大人,你可知道,孙兆安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无眠放下茶盏,十指交叉,放在膝上,做出一个耐心倾听的姿态。
“幼时家贫却好读书,拜入柳博士门下,得柳博士之女也就是孙柳氏的青睐,后两人成婚,恩爱两不疑,但因孙柳氏于早年间为救孙兆安在寒冬腊月入水,导致年过三十才得一子……”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将那些从卷宗和街巷间拼凑出来的信息一一道来。那些文字冷冰冰的,像是一块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垒在一起,砌成一个名叫“孙兆安”的人形。
那是世人眼中的孙兆安。
寒门学子,苦读成才,得遇贵人,娶得美妻,仕途顺遂,夫妻恩爱,中年得子。
多么圆满的人生。
多么动人的故事。
陈嬷嬷听着,嘴角慢慢地弯出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嘲讽,是恨意,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有了出口的愤怒。她的嘴角在弯,眼睛却在烧,那火焰从眼底深处蹿出来,灼热而明亮,像是要将什么燃成灰烬。
“他是个畜生。”
这四个字从陈嬷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磨碎了,碾烂了,再狠狠地吐出来。可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平静得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之下,暗流汹涌。
赵无眠丝毫没有被人打断说话的恼怒。他的神色反而更专注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倾心聆听的姿态,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诚恳,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心底的话全部倒出来。
“愿闻其详。”
虽迟必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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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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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锔瓷》完结 《情人节限定套餐》2026年9月1日开启新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