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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推演 陈路默消失 ...

  •   陈路默消失后的第三天,警察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一个年轻的,一个年长的。年轻的那个站在门口做笔录,手里的圆珠笔按了好几下才写出字。年长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灶台、窗台、茶几,最后站在卧室门口,盯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看了很久。

      “她平时一个人住?”年长的问。

      “是。”蒋愿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声音不大。

      “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绪上的,行为上的。”

      蒋愿想了想。“没有。”

      “她和同学关系怎么样?”

      “正常。”

      “有没有和谁有过矛盾?”

      “没有。”

      年长的警察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长了大约两秒——蒋愿在数。那双眼睛从他脸上扫到他的手上,从他手上扫到他的书包上,然后收回去。

      “你和她什么关系?”

      “同学。”

      “同班?”

      “不同班。”

      “那你怎么是第一个到现场的?”

      蒋愿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他看着那个警察的眼睛,没有躲。“她班主任给我打的电话。我是校刊编辑,她之前投过稿,通讯录上有我的联系方式。”

      这是他昨天晚上想好的。每一个字都推演过——包括停顿的位置、语气的轻重、眼神的方向。他用陈路默的方法,把所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列了出来,一个一个地编答案。编完之后又推翻,重新编,直到每一个答案都听起来像是随口说出来的。

      年长的警察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合上。

      “如果有消息,我们会联系你们。”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这几天注意安全。一个人住的话,门窗关好。”

      蒋愿说好。

      警察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掉,从六楼到五楼,从五楼到四楼,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下倒。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蒋愿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凉飕飕的。银杏叶从窗口飘进来,落在地上,一片,两片,三片。他看着那些叶子,想起了A-7观测点,想起了铁皮记录箱内盖上那个小小的Q。

      他没有再去陈路默的住处。门已经锁了,警察贴了封条,黄色的,上面印着警徽。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美术教室的窗户关着。

      今天关着。窗帘也拉上了。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走了。

      步频每分钟一百一十步。和陈路默一样。

      ---

      叶舟父母托人买了机票,从香港转机,飞欧洲。走之前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蒋愿知道。蒋愿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水的时候,看到叶舟从校门里出来,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

      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几秒。

      叶舟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灰蓝色的虹膜在路灯下几乎变成了透明的,嘴唇干裂,手插在口袋里,但还是能看出在抖。

      “药带了吗?”蒋愿问。

      叶舟点了点头。“够吃一个月的。”

      “到了那边记得找医生看。别再自己乱吃了。”

      叶舟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一只,没有系。

      “蒋愿。”

      “嗯。”

      “你还在查吗?”

      蒋愿看着他,没有说查,也没有说不查。

      叶舟等了片刻,没有再问。他拖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画的那个Q,”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我看到了。在记录本第一页。”

      蒋愿没有说话。

      “你也会画的。”叶舟说。然后他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来越远。转过街角,声音消失了。

      蒋愿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把银杏叶吹到他脚边,堆了一小堆。他蹲下来,捡起一片,看了看叶脉的纹路——对称的,分叉的,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他把叶子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站起来,走了。

      叶舟走后的第二天,学校恢复了“正常”。

      A-7观测点的土壤pH稳定在6.7。排水沟被清理干净了,铁栅换了新的,反着光。校医室的第三抽屉开着,里面是纱布、碘伏、创可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美术教室的窗户有时开着,有时关着,窗台上有时放着搪瓷杯,有时不放,没有任何规律,就像任何一间普通的美术教室。

      量子力学社的活动板报被换掉了。新板报的主题是“科技节”,上面画着火箭、卫星、DNA双螺旋,花花绿绿的,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标题:“创新引领未来”。

      蒋愿站在板报前面看了很久。

      他在看那个角落。原来贴着学生会名单的地方,被一张“科技节活动安排”盖住了。红笔圈画的名字不见了,洇开的红墨水不见了,蒋愿的名字、“监测”两个字,全都不见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转过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板报右下角,最不显眼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图案。很小,印刷体,黑色的。

      Q。

      不是画上去的,是印刷的。“科技节”的Logo里有一个Q——Quantum的缩写。每个字母都是印刷体,标准的,没有手写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印刷体的Q,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了。

      中午,蒋愿去了化学实验室。

      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实验台被擦过了,黑色的环氧树脂表面反着光,没有划痕,没有试剂残留,和他们的手从来没有放在上面一样。

      他走到靠窗的那个位置,坐下来。

      面前是那个实验台。右手边是窗户,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台面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带。光带正好落在他左手的位置,把他的手背照出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他想起陈路默坐在这里的样子。她坐在他对面,书包放在脚边,文件盒摊在桌上。她翻文件的时候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每一个数字都会看两遍。她翻到那张硫酸纸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终止”两个字上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她在想什么?

      他当时没有问。现在他永远不知道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陈路默的记录本,翻开。

      第一页,那个Q还在。小小的,笔画很轻,收笔没有上挑。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后面,一页一页地翻。

      陈路默的记录习惯他知道——她在稿子里写过。数据的原始记录用铅笔,分析和结论用蓝笔,需要特别标注的地方用红笔画圈。日期写在右上角,地点写在左上角,天气和气压写在日期下面。

      每一页都是这样。强迫症一般的整齐。

      他翻到她失踪前最后一周的记录。

      9月12日,A-7观测点。土壤pH 5.4。备注:异常,需追踪来源。

      9月13日,排水沟。发现有机溶剂残留,疑似乙酸乙酯。备注:与土壤酸化关联?已取样。

      9月14日,校医室。发现第三抽屉锁闭,特殊用药清单与公开目录不符。备注:周正尧签字。

      9月15日,美术教室。发现搪瓷杯(钴蓝色),与校医室同款。窗玻璃上有“Q”符号。备注:非蒋愿笔迹,来源不明。

      9月16日,化学实验室(与蒋愿会面)。获取文件盒。备注:样本#017,本人。终止阈值两倍标准差。

      9月17日,家中。收到未知号码照片。备注:已确认被持续观测。卧室窗户对面六楼,红外摄像。

      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是9月17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备注栏只写了一句话:

      *他们看到我的每一盏灯。我看不到他们的任何一盏。*

      蒋愿盯着这行字,眼睛酸了一下。

      他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行字读了三遍,然后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没写完的话还在——“他们不会让我活到明天。但你会找到这个。蒋愿,别查了。别——”

      他翻回第一页,看着那个Q。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支铅笔,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空白的,什么都没写。在第一页的右上角,他写下日期:9月20日。

      在左上角,他写下地点:化学实验室。

      在日期下面,他写下天气和气压:多云转阴,1013hPa。

      然后他开始写。

      他用的格式和陈路默一模一样。他把陈路默记录本里的每一条异常数据抄录下来,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画了一张表。日期、地点、现象、关联人、备注。

      他画完之后,盯着这张表看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里,他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所有异常的起点不是今年九月,是去年九月。陈路默被纳入“样本”的那一天。在那之前,土壤pH正常,排水沟没有有机溶剂残留,校医室第三抽屉没有锁。

      第二,异常的发生频率和时间高度相关。每逢周二和周四,异常出现的概率比平时高出三倍。周二和周四是韩柯来学校的日子——他在那份“周进度报告”里找到了这个信息。韩柯的“健康讲座”安排在周二下午,“课题调研”安排在周四上午。

      第三,陈路默的名字在“样本清单”上的编号是017,她死的那一天是9月17日。不是巧合。日期是被人选过的。

      蒋愿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两根,左边那根在闪,一亮一灭,一亮一灭,频率不快不慢,大约每分钟三十次。他在心里算了一下,30次每分钟,0.5赫兹。人体静息状态下脑电波的alpha节律是8到12赫兹。0.5赫兹太慢了,不是脑电波的频率,是呼吸的频率。

      有人在用这个频率控制什么东西吗?还是他想太多了?

      他把这三条发现写进笔记本,在每条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陈路默的习惯:在不确定的数据后面画问号。

      他用的是蓝笔。

      下午第二节课,蒋愿去了校刊编辑部。

      编辑部在行政楼三层最里面的一间小办公室,平时没什么人去。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编辑部的指导老师杨老师正坐在电脑前改稿子,看见他进来,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蒋愿,你来得正好。这期校刊的稿子还差一篇,你有没有什么——”

      “杨老师,”蒋愿打断了她,“我想查学校去年的监控记录。”

      杨老师愣了一下。“监控记录?查那个干什么?”

      “写稿子。去年学校装了新的监控系统,我想写一篇关于校园安全的报道。”

      杨老师看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你这孩子,写个报道还查监控。行吧,你去跟信息中心的张老师说一声,就说我让你去的。但他给不给你看我可管不了。”

      蒋愿说谢谢,转身走到门口。

      “蒋愿。”杨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来。

      “陈路默那个事,”杨老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知道什么吗?”

      蒋愿没有回头。“不知道。”

      他走出办公室,把门带上。

      信息中心在行政楼五层,最里面的那一间。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玻璃窗蒙了一层灰,看不清里面。他敲了三下,等了几秒,门开了。

      张老师四十多岁,头发有点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摇粒绒外套。他看着蒋愿,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然后落到他手里的笔记本上。

      “杨老师让我来的,”蒋愿说,“我想查一下去年的监控记录。”

      张老师没有马上回答。他侧身让开门口,往里走。蒋愿跟进去。

      办公室里很暗,窗帘拉了大半,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张老师的脸上。墙上挂着四块监控屏幕,分别显示着校门、教学楼大厅、实验楼走廊和食堂。画面是黑白的,有一点延迟,人的动作像在水里游泳。

      “去年的?”张老师说,在电脑前坐下来,手指搭在键盘上,“具体什么时间?”

      “去年九月到今年九月。实验楼走廊、美术教室门口、校医室门口。”

      张老师的手指没有动。他偏过头,透过圆框眼镜的上沿看着蒋愿。

      “你要这么多监控干什么?”

      “写稿子。校园安全专题。”

      张老师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过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按月份排列着十几个子文件夹。

      “去年九月的,”他说,点开,“你自己看吧。别删任何东西。”

      蒋愿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张老师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自己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蒋愿坐下来,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9月1日到9月30日,实验楼走廊的监控录像。他按时间顺序一个一个地看,快进,正常的播放速度,遇到异常的地方就停下来,一帧一帧地看。

      他看到韩柯第一次出现在实验楼走廊。不是在学校组织的“健康讲座”上——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教学楼快放学的时候。韩柯穿着白大褂,从实验楼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没有去化学实验室,也没有去物理实验室,他直接走到校医室门口,敲了门,进去了。

      蒋愿记下了时间。

      他又看到韩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出现在实验楼走廊。每一次都是在周二或周四,每一次都去了校医室。有一次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箱,和医院用来装药品的转运箱一模一样。

      他看到周正尧和韩柯在校医室门口说话。周正尧手里拿着那个灰色的文件盒,韩柯接过去,当场打开翻了翻,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握手,没有寒暄,说完话就分开了——像两个配合了很久的同事。

      他看到美术教室的门在深夜被打开过。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一个穿着校服的人从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沾着什么颜色,在黑白监控里看不出来。那人走到走廊尽头,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然后走了。

      看不清脸。校服的帽子戴上了,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步态蒋愿认识。不是陈路默,不是叶舟,不是任何一个学生。是成年人。步幅比学生大,重心比学生低,走路的时候肩膀不怎么晃。

      他看着那个人从美术教室走到楼梯口,消失在画面外。整个过程一分十二秒。一分十二秒里,那个人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

      张老师的烟抽完了,把烟头碾灭在窗台上,走回来。

      “找到了吗?”

      蒋愿关掉文件夹,站起来。“找到了。谢谢张老师。”

      张老师看着他,没有问找到了什么。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把手指搭在键盘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蒋愿走到门口的时候,张老师忽然开口了。

      “那段时间的监控,去年被人删过一批。”

      蒋愿转过身。

      “大概去年十二月,”张老师说,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有人进了系统,删了七天的记录。从12月10日到12月17日,全没了。恢复不了。”

      “谁删的?”

      “不知道。系统日志也被清了。”张老师转过头看着他,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表情,“但能进那个系统的人,全校不超过五个。我算一个,教导处周主任算一个,还有三个是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

      “监控系统的供应商。他们定期来维护,有机房的钥匙和密码。”

      蒋愿站在那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那三个外面的人,是哪个公司的?”

      “三禾科技。”张老师转回头,看着屏幕,“名字我不记得了。但你可以自己去查。三禾科技,市里的公司,做安防系统的。他们和学校合作了三年。”

      蒋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三禾科技。

      他走出信息中心,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操场。体育课,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的,步伐整齐,像一串被穿在一起的珠子。

      三禾科技。

      他在这个城市住了十八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家公司。但他知道怎么查。

      他回到化学实验室,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三禾科技”。

      搜索结果不多。一家小型的安防公司,注册地址在开发区的一个科技园,主营业务是监控系统安装和维护。法人代表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但他在股东信息里看到了另一个名字。

      市第三人民医院。持股比例百分之十五。

      蒋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市第三人民医院。韩柯的医院。

      他继续往下翻。在“主要客户”一栏,他看到了三所学校。他的学校是其中之一。另外两所他不认识,但他记下了名字。

      他退出搜索,打开另一个页面,搜索“韩柯市第三人民医院”。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医院的官方网站,专家介绍页面。他点进去。

      韩柯,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医学博士。擅长领域:青少年神经发育障碍、行为认知治疗、神经电生理监测。学术任职:省医学会神经病学分会青年委员。科研项目:主持国家级课题一项,省级课题两项。

      他往下翻。在“科研项目”那一栏,他看到了一个项目名称:

      “青少年行为预测模型的建立与验证——基于多中心、大样本的纵向研究”。

      项目来源:国家级课题。

      合作单位:三所学校。

      他认识的那三所。

      蒋愿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他看着那个项目名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

      “青少年行为预测模型的建立与验证——基于多中心、大样本的纵向研究。”

      陈路默是他的“样本”。他说的“样本”,不是比喻。是真的样本。科研项目的样本。有编号、有记录、有数据分析、有论文要发表的样本。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手里那份“样本清单”上有几十个名字。这个项目的合作单位有三所学校。每一所学校都有几十个名字。

      他想起硫酸纸上那行字——“可能已察觉。建议加快进度。”

      “加快进度”。不是“处理”,不是“解决”,是“加快进度”。科研项目的进度。他要在项目结题之前完成数据采集。陈路默的“终止”不是一个结束,是一个里程碑。她是他数据集里的最后一个点。有了她的数据,他的模型就完整了。

      蒋愿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叶舟那种戒断反应的抖,是另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冰冷的抖。他把双手压在桌上,压了大约十秒钟,抖没有停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一把拉开。

      阳光涌进来,刺眼的。他眯了一下眼,但站在光里没有动。

      银杏树在窗外沙沙响,叶子金黄色的,在阳光下亮得发晃。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已经解散了,三三两两往教室走,有人笑着说着什么,声音被风拉长了,断断续续的。

      一切都正常。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实验台前,坐下来。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那一页上面写下了几行字:

      1. 韩柯的项目需要“异常样本”来验证预测模型的边界。样本的行为偏离预测越远,对模型的价值越大。陈路默不是“出了问题”才被终止的——恰恰相反,她是模型无法预测的“异常值”,她的存在本身暴露了模型的缺陷。所以她必须被“终止”。她的死亡数据,是修正模型的关键输入。

      2. 周正尧负责提供样本和执行方案。他不是医生,不懂神经电生理,不懂行为预测模型。但他懂学校,懂学生,懂怎么把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变成“因病休学”。他们之间的分工:韩柯设计,周正尧执行。韩柯提供合法性(国家级课题、医院背书),周正尧提供便利性(场地、样本、掩盖)。

      3. 三禾科技。医院持股,学校客户。监控系统的供应商拥有机房的钥匙和密码。去年十二月,有人删除了七天的监控记录——12月10日到12月17日。那是叶舟被“转移至医疗系统”的时间。叶舟是证据。他的虹膜变色、戒断反应、长期用药——全是证据。但监控被删了,证据链断了。

      他写完这三条,把笔放下。

      窗外有人在喊他。他偏过头,看到楼下有一个同学在朝他挥手,嘴在动,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点了点头,没有回应。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书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化学实验室。实验台被擦得很干净,黑色的台面反着光,没有划痕,没有试剂残留,没有他和陈路默坐过的痕迹。

      但他的手曾经放在那里。

      她的手指曾经搭在那张硫酸纸上,在“终止”两个字上面停留了几秒。她没有说话,但他现在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原来我不是人,我是样本。原来我的生日不是生日,是截止日期。

      他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哒哒哒的,和那天早上他走进化学实验室时一样。但不一样的是,那天早上陈路默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现在他一个人。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未知号码。

      *今天的观测数据很不错。谢谢你的配合。*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

      窗外,美术教室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像一个鼓胀的腹腔。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沾着干涸的颜料,钴蓝色的。

      窗玻璃上刻着一个字母。但他没有抬头看。

      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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