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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终止 陈路默没有 ...

  •   陈路默没有去上下午的课。

      同学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在实验楼门口。她和蒋愿分开,一个人走进实验楼,书包挂在右肩上,步频不快不慢。阳光很好,银杏叶落在她头顶,她没有拂掉。

      那之后,没有人再见过她。

      下午第一节课,她的座位空着。老师看了一眼,没有问。陈路默偶尔会迟到,偶尔会旷课,她成绩好,老师们对她一向宽容。

      第二节课,座位还是空的。

      第三节课,班主任来了一趟,在门口站了几秒,走了。

      放学的时候,她的同桌把她的课本收进抽屉里,帮她擦了桌子上的铅笔印。那是一幅画——一个圆圈,里面写着一个字,被擦掉了一半,看不清是什么。

      蒋愿给她发了七条消息。

      12:53 ——“你到教室了吗?”

      13:21 ——“陈路默?”

      14:05 ——“你在哪?”

      14:58 ——“看到回我。”

      15:30 ——“我去了A-7。你不在这里。”

      16:12 ——“陈路默。”

      16:47 ——“求你回我。”

      每一条都是已读。从第一条开始就是已读。她看了,但她没有回复。

      叶舟在宿舍里收到蒋愿的消息时,正在吃药。白色的药片,没有标签的瓶子,倒出来两粒,放在掌心里。他的手抖得很厉害,药片在掌心滚了两圈,掉了一粒在地上。

      他没有捡。他把剩下那粒放进嘴里,干咽下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蒋愿已经在那里了。两个人没有说话。蒋愿叫了一辆车,报了一个地址——陈路默家的地址。陈路默没有告诉过他,但他知道。他在她的稿子后面看到过作者信息,学校通讯录里也有。

      车开了十五分钟。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叶舟靠在车窗上,灰蓝色的虹膜映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抖,他把手塞进口袋里,压在大腿下面,不让蒋愿看到。

      陈路默住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部分,只有三楼和五楼的还亮着,忽明忽暗的,像快要断气的呼吸。

      他们爬上去。

      门是关着的。

      蒋愿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一次,重了一些,指关节砸在铁皮门上,声音在楼道里来回弹。

      没有人应。

      叶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他在门锁上贴了一下,嘀的一声,锁开了。

      蒋愿看着他。叶舟没有解释。

      门开了。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空气里有一股味道——甜的,刺鼻的,像指甲油,但更尖锐。蒋愿认识这个味道。昨天在排水沟边,他闻过。

      乙酸乙酯。或者丙酮。有机溶剂。

      他按了一下墙壁上的开关。灯没有亮。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书架。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底有一层透明的液体,已经挥发了大半,只剩一圈浅浅的痕迹。杯子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蓝色的,封面朝上。

      陈路默的记录本。

      蒋愿走过去,拿起记录本,翻开。前面的页都被撕掉了,只剩最后一页还留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急,最后的笔画拖得很长,像是还没写完就被打断了。

      *他们不会让我活到明天。但你会找到这个。蒋愿,别查了。别——*

      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笔画在“别”字的最后一钩上中断了,铅笔在纸上划出去,留下一道长长的、渐渐消失的痕迹。

      蒋愿看着那行字。他把记录本合上,塞进自己书包里。

      手电筒的光柱继续扫过屋子。

      厨房的门开着。光柱照进去的时候,蒋愿看到了那些东西——试管、烧杯、量筒、一个便携式的气体采样器。它们被整齐地摆在灶台上,像在做一个实验。

      但这不是陈路默的东西。她不在住处做实验。蒋愿知道。他在她的稿子里读到过——“我从来不在住处进行任何化学操作。”

      这些东西是被人放在这里的。

      有人来过。有人带着这些东西来过。有人知道她不在住处做实验,但还是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

      因为这不是为了让她用。

      这是为了让人看到。

      蒋愿的手电筒光柱停在灶台上。采样器的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一闪一闪的。它在工作。它在采集什么东西。

      空气。有机溶剂的挥发物。

      他在那篇稿子里读到过——乙酸乙酯在常温下挥发很快,密闭空间里浓度升高到一定程度,遇到明火会爆炸。但这里没有明火。没有爆炸。只有一只正在运行的采样器。

      这不是事故。这是采集数据。

      每一步都被设计好了。

      “蒋愿。”叶舟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

      蒋愿转过身。光柱扫过去,叶舟站在卧室门口,门开了一半。他的脸在手电筒的光里很白,灰蓝色的虹膜缩成了针尖。

      “过来。”

      蒋愿走过去。光柱照进卧室。

      床是铺好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量子力学入门》,翻开在第47页。书页上有一片银杏叶,叶柄上缠着红线,水手扣已经被解开了。

      但陈路默不在。

      她的手机在床上。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蒋愿拿起来,翻过来。屏幕亮了一下,有十七个未接来电,七条未读消息。他发的那些,全在这个手机上显示着“已读”。

      已读。

      她看了他的消息。在被带走之前,或者在——他不敢想下去。

      他点开消息列表。最上面有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发送时间比他的第一条消息早两分钟。他点开。

      只有一句话:

      *样本#017已终止。数据采集完成。*

      蒋愿看着这行字。

      “终止”。

      他在陈路默的文件盒里见过这个词。在第三页那张表上,“异常样本记录”那一栏,“终止方式”——自然终止,医疗转介,家庭介入,还有一个单独的字:终。

      他把手机放回床上,转过身,走出卧室。

      走到客厅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茶几上的笔记本被拿走了。他确定自己刚才把它塞进了书包,但他还是拉开书包拉链看了一眼。在。他重新拉上拉链。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沙发底下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他蹲下来,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冰凉的金属物件,他把它勾出来。

      半枚齿轮校徽。

      断口处粘着新鲜的血迹,还没完全干透。他把齿轮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和她在银杏叶上看到的那行一样——但这一次不是铅笔写的,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笔画很深,金属屑还嵌在刻痕里。

      *测量结束。*

      蒋愿把齿轮攥在手里,站起来。

      他听到了一声轻响。很轻,像什么东西被拧开了。不是从屋子里传来的,是从门口。

      他转过身。门开着一条缝,比刚才大了一些。他记得自己进来的时候关上了门。

      叶舟也听到了。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扇门。

      蒋愿走过去,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不亮,只有从门缝里漏出去的、他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切出一道细长的扇形。

      他探出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不是跑,是走。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没有追。

      他回到屋里,把门关上,锁好。

      “我们得走。”叶舟说。

      蒋愿没有回答。他把手机和齿轮收进口袋,把陈路默的记录本塞进书包最深处,拉上拉链。

      他走到灶台前,拔掉气体采样器的电源线。绿色的灯灭了。他把它拿起来,塞进书包。

      叶舟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话。

      他们走出门。蒋愿把门带上,锁好。他没有回头。但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把手放在门板上,贴了两秒。铁皮门冰凉的,指纹在上面印了一个雾蒙蒙的痕迹。

      他收回手,往下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陈路默卧室的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二楼的窗户开着——那扇美术教室的窗户。窗帘被风吹出来,像一面旗。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搪瓷杯,没有纸条。

      但窗玻璃上有一个符号。

      手电筒的光柱照过去的时候,他看到了。倾斜的字母。Q。

      和上次一样的角度,一样的笔画。但这一次不是用水汽画的,是用什么东西刻的。玻璃在反光,刻痕的边缘泛着白。

      蒋愿把手电筒关了。

      路灯还没有亮,整条路笼罩在灰蓝色的暮光里。银杏树在头顶沙沙响,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堆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东西腐烂的尸体上。

      “她死了吗?”叶舟问。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蒋愿没有回答。他往前走,步频比他正常走路快了很多,快到叶舟几乎跟不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拿出来看。他知道是谁。他知道会说什么。

      他走了大约两百米,在路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停了下来。橘黄色的光在他头顶铺开,把他和叶舟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两根歪歪扭扭的针。

      他拿出手机。

      一条新消息。未知号码。

      *样本#017已确认终止。数据完整。感谢您的配合。*

      他没有删。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走。

      叶舟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两道永远追不上彼此的光。

      那天晚上,蒋愿没有回家。

      他和叶舟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麦当劳,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他们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已经凉了的可乐。玻璃窗外面是停车场,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柏油路面上照出几个惨白的光圈。

      叶舟的手还在抖。他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低着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被磨得模糊了,只能看清几个词——“到此一游”“2017”“你是个”。

      蒋愿把陈路默的记录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没有翻开。他把它放在面前,手压在上面,像压着一样随时会飞走的东西。

      他想起昨天早上,在化学实验室里,陈路默坐在他对面,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和她记录数据时一模一样。她问他:“你今天为什么叫我来?”他没有回答。他当时想说“因为我怕你一个人”。但他没有说出口。

      现在他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翻开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没写完的字。

      *他们不会让我活到明天。但你会找到这个。蒋愿,别查了。别——*

      别什么?别查了?别管了?别死?

      他不知道。

      他合上本子,塞回书包。

      叶舟抬起头看着他。灰蓝色的虹膜在麦当劳的日光灯下几乎变成了透明的,像两块磨花的玻璃。

      “你知道是谁。”叶舟说。

      不是疑问句。

      蒋愿看着他。“你也知道。”

      叶舟没有否认。他低下头,重新把脸埋进膝盖中间。

      蒋愿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陈路默坐在化学实验室里,紫外分析仪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和蒋愿面对面坐着,面前摊着文件盒和硫酸纸。

      拍摄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分。他们在说话的时候,有人在走廊里拍了他们。

      他想起陈路默在食堂里收到的那条消息:“你在找他。他在你身后。”

      她在食堂里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那个人就在食堂里。坐在某一个角落,低着头看手机,和所有人一样。也许是那个在排队的男生,也许是那个在擦桌子的阿姨,也许是那个坐在门口吃面的、戴着棒球帽的、看不清脸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无处不在。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未知号码。

      *晚安,蒋愿。明天见。*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叶舟。”

      叶舟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走?”

      叶舟愣了一下。“什么?”

      “你父母在国外。你随时可以走。”

      叶舟低下头,看着自己夹在膝盖中间的那双手。手指还在抖,关节处泛着白。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下周。也许明天。”

      蒋愿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在闪,一亮一灭,一亮一灭,频率不快不慢,像一个心脏在跳。

      “那你走吧,”他说,“趁你还能走。”

      叶舟看着他。“你呢?”

      蒋愿没有回答。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着屏幕上的那句话。

      *晚安,蒋愿。明天见。*

      他把手机关了,收进口袋。

      窗外,路灯还亮着。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很多只手在招手。

      他忽然想起陈路默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化学实验室里,他问她“你不害怕吗”,她说“怕。但有人比我更怕。”

      他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叶舟。

      现在他知道,她说的是自己。

      不是怕死。

      是怕死了之后,没有人会继续。

      他站起来,把书包挂在肩上。

      “走吧。”他说。

      叶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出麦当劳,走进夜色里。银杏叶在脚下碎裂,发出细密的、干燥的声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两列朝着不同方向开的火车。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那扇美术教室的窗户,今天晚上一定开着。

      ---

      第二天早上,陈路默的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陈路默同学因身体原因暂时请假,请同学们不要过多询问,给她一些空间。”

      没有人回复。

      没有人问。

      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那幅被擦了一半的画还在——一个圆圈,里面写着一个字。有人用铅笔把它描了一遍,原来的笔迹太淡了,几乎看不见。描完之后又觉得不对,用橡皮擦掉了一半,只剩半个轮廓,像一个还没有闭合的圆。

      她的同桌把她的课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码整齐。然后又把它们放回去,抽屉关好。

      中午的时候,蒋愿去了一趟A-7观测点。

      风速仪还在,叶片被风吹得嗡嗡转。铁皮记录箱还在,盖子被风吹开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地面上的土壤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有机溶剂的痕迹还在,但正在慢慢消散。

      他蹲下来,把pH计插进土里。

      数字跳了几下,停在6.7。

      正常值。

      异常数据已经消失了。和她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

      板报墙上的量子力学社活动板报被换掉了,换成了一张新的通知——“关于恢复正常教学秩序的通知”。红头文件,标准的学校格式,右下角盖着教导处的公章。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身后,二楼美术教室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像一个鼓胀的腹腔。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沾着干涸的颜料,钴蓝色的。

      窗玻璃上刻着一个字母。

      Q。

      阳光照在上面,刻痕的边缘泛着白,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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