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重明》云弓一骑

30、第 30 章

　　青苹将这间屋子留给了青茴休息，自己退了出去。

　　走之前，他对青茴交代道：“明日林大山会集结寨中兄弟天亮之前动手，他们拿不下那两个护法，我得帮帮他们，事成之后，冀州军会在午时三刻攻寨。”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玩阴的还是官府这帮读书人更精通些。

　　“你先在这里休息，到时候时机到了我带无忧姥姥来此处，你先带她下山。”

　　说罢，他便熄了房中的烛火，自己却出了门去。

　　他心中情绪难以平复，还是想独自静静。

　　明日还有这么多的事要做，多年蛰伏只待此刻收网，他要先平复一下此刻的心绪。

　　青茴不发一言，看着师兄的身影在黑暗中消失。

　　她合衣躺在床铺上，脑海里的思绪却也是动了又动。

　　师兄并未透露他现在在朝廷是何等官职，听命于谁。

　　但是青茴也略有耳闻，胡人在本朝仍受歧视，没有什么做官的例子，师兄大概也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官，也就是凭借一身武功为朝廷做些暗地里的事。

　　但以师兄的武功，做起暗卫肯定也是最高级的。试想皇位以下，若是别人能命令地动这样的武林高手，皇帝恐怕觉都睡不着了。

　　所以，方青苹应当是直接听命于皇帝，所以对此地战局以及官场龃龉都清清楚楚。

　　启康山虽然只是山匪落草，却地势险要，皇帝显然是早动了要削淮南王的主意，才早早将师兄摆在此处，做一枚暗线。

　　按师兄所说，大当家纪应是幽州太守手下。

　　昨日自己探听，三当家林大山手下的燕仲自称幽州军旗下。

　　那燕仲分明是为了探听天羊骨虚实，所说必定不为真，林大山又有意推翻纪应，与官府暗中往来。

　　方青苹又未说起林大山联系的是哪方官府。

　　最有可能的，就是林大山暗中联系的，其实就是师兄这一边的人。

　　所以他对林大山起事的事了解地十分清楚。

　　师兄说明日冀州军会攻寨，毫无疑问，冀州军也是皇帝亲信，与他是一边的。

　　万和县钱县令也与师兄是一边的，他给了自己一枚能与他联系的竹笛。

　　如今上官禾身死，冀州军攻寨却计划照旧，看样子上官国舅早已不是冀州军的话事人。

　　幽、冀二州是朝廷遏制淮南的重要州城，现下看来，幽州贺林之很有可能有二心，皇帝对上官禾未必放心，因此对冀州军另有安排。

　　因此她虽杀了上官禾，倒对此处战局并无影响。

　　当今皇上二十年前登基，太后垂帘听政十载，亲政不过十年，竟已下了决心定要削藩吗？

　　青茴怎么看，皇帝都是已经布置多年，一定要对淮南动手。

　　那淮南王呢？他是否有异心呢？

　　青茴从未去过淮南，却对那里的富庶安乐早有听闻。

　　淮南王叶封元素有贤名，在他治下，淮南百姓安居乐业，物阜民安，连青茴一介民女都有听闻。

　　不过据说淮南人平素不爱离乡，自诩江南宝地，看不上北方，因此青茴几乎没怎么见过北上的淮南人。

　　这样一位治下严明的藩王，朝廷却要拿他开刀，是否是置淮南百姓于不顾呢？

　　青茴想不明白，师傅曾经说过，朝堂政治，立场比对错更重要。

　　于她这个向来只动直脑筋的习武之人来说，这些弯弯绕绕才是真的闹不明白。

　　但是青茴也有些在意，若是皇帝一心削藩，那送叶闳上京，不是羊入虎口了吗？

　　她千方百计地救他，难道是为了送他去死？

　　这反而成了青茴最在意的事。

　　她闭上眼睛，不再看头顶的床帐，想不明白的事先抛在脑后，明日再说吧。

　　翌日一早，青茴就听到这座山寨有了动静。

　　就是冬雪消融之际，厚厚的冰层下水流涌动的声音。

　　在横山虎的暴行压迫之下，有人已经不堪忍受这高压，准备以自己性命相搏。

　　虽说对三当家杀人夺宝的行为不齿，青茴对他敢于反抗强权的勇气还是颇为赞赏的。

　　他身边的疤脸老燕武功也不弱，想来也是他的倚仗之一。

　　他更大的倚仗，就是这黑风寨上下其他匪众的恐惧与不甘。

　　启康山匪众，最不怕地就是规则限制，横山虎所作所为，吓得住他们一时，吓不住他们一世。

　　本就是舍了脑袋干的这营生，个个都是无法无天的狂徒，那纪应竟想给他们立规矩，才是真的白日做梦。

　　昨日听师兄分析，纪应身边两大高手，三当家身边的老燕，都是与他武功相当。

　　他怕三当家之流拿不下他们，得去暗中帮他们一手。

　　青茴也想去看看，就悄无声息地推了门，上了房梁。

　　三当家一行人也不拖泥带水，行事极为利索，天才亮起来，一群人就将两个绑成死猪一样的男子拖到了寨中广场上。

　　整个寨子里的人突然涌了出来，上百口人拥在广场周围，发出震天撼地的欢呼声。

　　青茴是早就醒了，趴在房梁上，魂都要被震没了。

　　她悄悄移动身形，在屋顶上找了个合适而隐蔽的地方，好更全地看到他们的所作所为。

　　那两个汉子被绑得严严实实，扔在广场上。

　　很快，另一个睡眼惺忪的人也被绑来了，这次他们很给他面子，虽绑得严严实实，却给了他椅子坐。

　　青茴猜想，这应当就是横山虎纪应。

　　这横山虎倒是应了他的名号，魁梧高大，可惜现在被绑在椅子上，哪里还算得上什么老虎，分明是丧家之犬。

　　他们原先应该是堵了他的嘴，此刻那三当家一摆手，便有人上前将纪应嘴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不同于地上那两个青苹称为左右护法的，纪应是强绑来的，并未用什么药，此刻摘了他嘴里的破布，他立刻高声叫嚷起来。

　　“老三！你这是做什么！”

　　他声音洪亮，一开口寨子便安静下来，原来窸窸窣窣的谈论声一下子消失了干净。

　　三当家林大山却不怵，温言道：“纪应，你有违当年立誓，背弃诺言，害寨中兄弟性命。”

　　他停顿了一下，语调渐渐激昂：“今日，我们要为被你无辜杀害的兄弟们报仇！”

　　“报仇！报仇！”山呼海啸的呼喊声传进青茴的耳朵，她无奈地将手指堵在耳朵口，别被他们给喊聋了再是。

　　那横山虎的脸色几经变化，既像后悔，又有害怕，只是仍梗着脖子，道：“我纪应对天发誓，并未做过半点对不起寨中兄弟之事！”

　　“你们今日杀我，不一样是有违当年在关二爷面前发的誓。”他仰起脖子，不甘地喊叫着。

　　青茴倒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土匪还拜关二爷，干的事丧尽天良，也不怕关二爷显灵，一刀砍尽你们这帮不孝徒孙。

　　三当家又轻蔑一笑，道：“你不仁，我们却不会不义。今日虽擒了你，我们却不杀你。”他走上前去，踢踢地上那两个死猪似的男子，道：“这李大李二，是你纪应的刽子手，沾了多少寨中兄弟的血，今日我们就要处决这二人。”

　　纪应这才注意到边上还有两个瘫倒的人，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惊恐，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他连连摇头道：“老三，你不能……”

　　三当家林大山却一摆手，身后便有人上前来将他的嘴又堵上，不让他再说话。

　　又有几人上前，将地上的人扶起到那刑柱前。

　　他们挑了两根空着的刑柱，用来给这双手沾满了无辜受死的兄弟鲜血的刽子手处刑。

　　青茴定睛一瞧，发现刑柱比她前几日看到的，已经空了许多，想来是山匪们将其中的土匪们放了下来。

　　至于其他的无辜之人，尸体依旧在上面飘飘荡荡，这样看来，这大当家没少杀自己人啊。

　　他们将那李大李二倒吊着挂起，一步步往上拉，很快吊到了上头。

　　青茴看着看着，总觉得少了什么。等到二人被挂在刑柱最上头的时候，她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们没给这二人放血，光吊上去了。

　　青茴也不晓得是不是行刑的人出了纰漏，还是三当家指示需得折磨他们二人一番。

　　她这边还在好奇，三当家又开口了。

　　他左右环视一圈，对着山寨中人高声道：“兄弟们，今日纪应不仁不义，祸害寨中兄弟，有违誓言，我们将其擒获，合该处置他，叫他以血还血。”

　　被绑在凳子上的纪应剧烈挣扎起来，好像对他的话有所不满。

　　“但我们也对关二爷发过誓，不对兄弟动刀。”林大山抽出一根匕首，他走到纪应身前，用锋利的匕首贴在纪应脸上，冰冷的刀锋闪烁着嗜血的光。

　　原本剧烈挣扎的纪应此刻也不敢动了，恐惧地看着紧紧贴着他皮肤的刀锋。

　　“纪应称王，害得皇帝亲自下令，官府不得不前来剿匪，我们寨中多年来进贡给官府的保护费算是白交了。”

　　青茴听到这里，终于是确定了，原来这黑风寨每年都给官府上贡，怪不得地方剿匪连年失败。

　　“今日我们便把纪应这厮交给官府，缴了今年的贡！”他大声说道。

　　人群又骚动起来，群情激愤，大家高声叫喊着：“上贡！上贡！”

　　青茴热闹看的脑瓜子疼，怪不得做土匪呢，这脑子实在是也干不了别的，你一帮土匪在这上贡是什么意思，耗子上赶着给猫上贡，叫个什么事。

　　青茴虽然是看热闹，还是难免对这帮山贼的猪脑子生出了恨铁不成钢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