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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名医刘绾 后院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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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堆了几个刚从水里打捞出的箱笼。郑义扯开水草,掀开箱盖,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疼。
许隽蹲下身,随手翻了翻,又打开另一口,这才慢条斯理擦起了手。池塘的水没多干净,但这银子干净。
“大人。”郑义递过一张清单,“清点完了,这是数目。”
许隽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死了。
他又核对起状纸,上面罗列的罪状大大小小共六条,唯一罪行严重的,是一笔“于启元五年春,收受祁州粮商李氏白银千两”的记录。
他扭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王大人——那人一身肥肉,此刻正抖得像筛糠。
“松开他。”
护卫松了手。许隽把清单往他脸前一晃,“这几箱银子刚投湖里不久吧,还有什么话说?”
“许大人!许大人!”松了绑的王恕跪爬到他脚边,哀嚎道。
许隽没接话,静静等着下文。他在等王恕解释原因,解释这是被冤枉的。
可王恕抬眼看着他。那眼神让许隽心里咯噔一下——不是贪官看审官的眼神,反而像是不忍心看他般。
王恕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开始脱官服。
不是挣扎,不是反抗。他慢慢解开扣子,脱下那件已经湿透的官袍,叠好,放在地上。
“王恕,你做什么?”郑义上前一步。
王恕没理他,只看着许隽:“许大人,你不该来。”
许隽蹙紧眉头,把那点动摇压下去,声音冷下来:“把话说清楚!”
王恕嘴唇抖了几下,最后压低声音:“许大人,这案子上头有人。”
许隽眯起眼:“谁?”
王恕突然笑了:“真是个催命的,站远点。”
许隽没动。王恕也不知哪来的牛劲,甩开侍卫自顾自站起来,轻声:“粮商李福,让我在眼皮子底下给行个方便——”
话未说完,一支箭卷着冷风,不知从哪射来。
王恕闷哼一声,低头看着胸口突然冒出来的箭杆,整个人软了下去。
“有刺客!”郑义猛地喊了一嗓子,一把将许隽按倒,“保护大人!”
护卫蜂拥而上,将三人围在身后。
王恕被这变故吓得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但还是把最后半句话吐了出来:“——他说他背后有人。”
许隽跪在地上,一把捂住王恕的胸口。血是烫的,股股往外涌,染得他双手温热湿滑。
王恕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右都御史公署。
许隽正洗着手上的血迹。他们一路快马加鞭回了公署,事发突然,王大人这次凶多吉少。
他心跳得有些快,感官超载,他甚至嗅到来自后院偏房的血腥味。
“许大人……”郑义站在门口,轻声唤他。
这声和王恕唤的叠在一起,他猛地扭头看去。
“是我。”
“嗯,我知道。”许隽指指铜盆里的血水,“倒了吧。”
“好……您要去看看王大人吗?”
“我去看他干嘛?”许隽问。
郑义没动。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您不是曾和王大人共事过吗。”
许隽没接话。
“……刚才见您犹豫。”
许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声音淡下来:“没犹豫。去倒水。”
郑义见许隽面上冷淡,住了嘴,端着铜盆出屋。
许隽重新回到桌前,翻开祁州的旧档。
他把那份匿名状纸抽出来,盯着上面那行字——“于启元五年春,收受祁州粮商李氏白银千两”。
祁州。他记得那个地方。
那是南边的鱼米之乡,水土丰盈,曾作为朝廷的预备粮仓。后来边境贼寇骚扰,百姓纷纷北上求安,土地便荒了好些年。
朝廷当时正和北余打仗,粮草全供前线,实在顾不上。
彼时,尹承上奏先帝,以《祈安祁州书》针砭时事。朝廷才下定决心重振祁州。
兵者凶事,不可为首。朝廷派武将驻扎边境,只守不攻。
又遣能臣南下治理。王恕,就是那批官员中的一个。
许隽听人说过,王恕到任第一天,打开官仓放粮,被人告到京城,说他“擅动国储”。后来查清楚了,那是他私人掏钱买的粮,不是官仓。
一个自己掏钱买粮救百姓的人,会在一年后,收受粮商的贿赂?
他翻开祁州商户名录,手指一行行划过去——启元五年在册的粮商里,确实有几家姓李。许隽的指尖一行行划过去,最后停在李福的名字上。
这家粮商在启元六年就注销了,理由是“东家病故,无人经营”。
他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一家只开了一年的粮行,哪来的千两银子行贿?
这个“李福”是谁?真死了,还是跑了?
许隽把状纸摔在桌上,手撑着额头敲了敲,掌心还是烫的。他盯着自己的手,王恕的血好像渗进了他皮肤里,怎么都洗不掉。
不知过了多久,郑义推门,夜色伴着声音进来:“大人,王恕没能撑过去。”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短命鬼一个。”他说。
此后几日,萧檀木便多了一项娱乐活动——找许隽。
他这发小官职不低,容貌俊秀,性格又好。最主要是他这一身武功打的是真漂亮。萧檀木从兄长那要了许隽的办公地址,吃过早饭就一路溜达过来,和上班一样准时。
这一来二去的,凭借自己能言善辩会来事的优点,倒是和右都御史公署的护卫们混了个眼熟。
“又来找许大人啊,檀木兄。”护卫李风大老远就喊。
“是呗,不过咱可没忘兄弟们。各位辛苦,给你们带了吃的。”萧檀木晃晃手中的小吃,“还热乎呢,放屋里了,一会换班记得吃。”
护卫们咧开嘴乐了:“谢谢檀木兄。”
进了里院,许隽见到他,笑着点点头,便继续研究手里的卷宗。
郑义看见萧檀木吊儿郎当的样子,来了气:“许大人……”
“无妨,他不会捣乱。”许隽说。
见郑义抱怨的眼神,萧檀木忙划分立场:“我明白我明白,办公重地,闲人勿进。我鸟悄的,不打扰你们。”
许隽从卷宗里抬起头来,故意调侃:“檀木兄,我可没这意思啊。”
“许大人政事繁忙,萧公子还是尽量少来。”郑副官却先一步下了逐客令。
萧檀木觉得新鲜:“郑副官,你家大人刚辟完谣。”
郑义被堵得一时半会无法反驳,眼神狠厉:“我知大人心中所想。”
“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萧檀木冷笑一声。
“办公重地,闲人勿进。”许隽学着他的语气,手握卷宗轻敲桌面,“再斗嘴,你俩就都是闲人。”
“又在忙王大人的案子?”萧檀木问。
王大人逮捕那天他在,去世那晚的事他也听说了。之后院里上下都不再论起此事,萧檀木嗅到八卦的味道,忍不住抛出问题。
郑义看了眼许隽,眼里带着“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嫌弃。
许隽倒觉得没什么,点点头:“院里仵作查出死因有疑,现在准备请人来看。”
气氛刚有点沉,李风从门口火急火燎跑来:“许大人,郑副官——”见萧檀木也在,又补了一句,“檀木兄。”
“何事?”郑义问。
“刘绾托人来说,要备好酒菜。”
萧檀木俊眉头一皱。刘绾?好耳熟的名字。
许隽愣了愣,轻笑出声:“他还有多久到?”
“来者没说,属下猜,应该能在菜凉前到。”
郑义忍不住吐槽:“这是又堵哪了……许大人,要不我去接他吧?”
“行,快去快回。”
郑义和李风出了院,院里一下空了。
突来的宁静让萧檀木有点不自在。他瞟了眼许隽,对方正专心看卷宗,压根没理他。
一阵冷风吹过,萧檀木吸了吸鼻子。
对了!补药!
他猛地想起来,萧玖那鼻血催流剂,好像就说是名医刘绾的方子。萧玖还说过什么来着——“刘绾仁医术济民,悬壶济世古流芳。我可能是未来的小刘绾。”
这位刘绾师从名门,年少成名。可惜后来其师入宫医治,横遭祸事,生死未卜。紧接着刘绾也销声匿迹了。
那这俩人咋又互相认识…
许是视线太过耿直,许隽被盯得不自在:“檀木兄,你有事要说吗?”
“啊?”萧檀木视线重新聚焦,“哦对了,刘绾什么时候来?”
“不知,请他出山有些麻烦。”许隽俊眉凝在一起。
“为什么?”
“他这个人比较随性。心情不好不出,天气不好也不出。况且事发突然。”许隽瞟了眼外面的景象,“他醒没醒还不一定。”
“那他还要酒菜?”萧檀木惊了。
“清场的意思,罪臣之徒,容易引来祸事。”
“那你们交流也完全不背着我啊,刘绾刘绾的喊,唯恐别人不知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许隽好笑地看了看他,“檀木兄,举报罪臣之徒有奖赏,据说是重金。”
“去哪里举报?”萧檀木问。
“右都御史公署即可。”许隽挑眉。
这下他听明白了,不是把他当自己人,而是进了公署,就没有外人了。
许隽没再说话,提笔继续写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萧檀木看了会儿,眼皮开始打架。他索性趴到桌上,阖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护卫轻叩门扉:“许大人,刘绾到了。”
许隽头也不抬:“请人进来。”
片刻,一阵药瓶轻碰的声音响起,宛若风铃。
一身素面衣袍,头发用木枝绑在一起的清秀男子站在门前,抱怨地长叹一句:“许大人——”
那拖长的声音随着视线落在萧檀木身上戛然而止,刘绾疑惑:“新人?郑副官的副官?”
“这位便是刘绾。”许隽终于舍得抬起头来,简单为二人介绍,“这位是萧檀木,萧家二公子。”
“郑副官厉害啊,萧家二公子都能收入麾下。”刘绾笑呵呵地踏进屋内,将药箱放置一旁。
“我看起来很像郑义的副官?”
刘绾摇摇头:“这倒不是,只是这右都御史公署平日里最喜欢收副官,正官没几位,左膀右臂倒是多,看起来三头六臂的。”
眼见两人一唱一和就要说个没完,许隽忙打岔道:“别说笑了,叫你来是有事。”
刘绾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许隽,等了一会儿。
“尸体在哪?”
“老地方。”
刘绾转身就出了屋,萧檀木盯着地上孤零零的药箱问:“他的工具……没拿?”
“那是给活人用的。”许隽说,“死人只能听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