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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说过去 ...

  •   寇华歌是在一个雪夜被师父捡到的。

      江湖之中,人心险恶,会化形的鬼魅四处都是,山里哭的小孩和美女不一定是妖,但大概率不是人。

      这种世风之下,谁会毫无芥蒂地捡一个会喘气的人形玩意回去。

      那没心没肺的谭思涟就会。

      在拜入师父门下前,寇华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姓,还不知是从何而来的。

      所以当那眉眼英俊的青年将自己的外袍披到她身上、询问起名讳时,彼时只有十六岁、情窦已开的小姑娘的大脑被容色占据,叩叩叩了半天也没寇出个所以然。

      寇华歌流浪人间,没有感受过家的滋味,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可自那人将她扶到马上带回去的那一天,她忽然有了个家。

      师父总是朗然,自在温和,人缘极好,眉从没蹙过,也从未跟别人红过脸,任何人在他面前都好像能暂时变回一个本真的孩子,哪怕犯了天大的错。

      寇华歌从前觉得,如果天下有真佛,大约就是那个性子。

      这么一个人,后来不负众望地飞升,成了仙,没有再回来。

      没有师父的日子不好过,寇华歌一再修炼,终没成大器。

      她的容貌停在二十五岁,年龄一再增长,修为却再没精进一丝一毫,沦为了平庸修士大军之中的一员。

      不知过了多少年,曾经那斗志昂扬、一腔热血的少年人的灵魂终于老去,被那张漂亮而少了生机的面目遮住。

      垂暮,哀伤。

      那种平淡的日子过了多少年,直到某个傍晚。

      端坐经楼的寇华歌看到了顶层一本包着蓝皮的书,封面上的字迹正是师父的,她眼含热泪地翻开。

      结果那白瓷一样的人被几行字毁了。

      谭思涟用她绝不会认错的笔迹亲手写下,他是如何将寇华歌带回来,如何看出她的天资,如何将本该属于她的未来移花接木到自己身上。

      写他如何与师父——寇华歌的师祖勾结,要瞒一辈子,让她永远无法得知真相。

      夕阳西下,快要走到人生末路的寇华歌猛然发现,自己的人生原来是个笑话。

      热血是,期待是,甚至奉若圭臬一生的信仰,也不过是个恶毒的笑话而已。

      天资?

      如同死了几百年的人一样,都化成灰了,还能怎么办,用这副身子上天去捅死他么?

      寇华歌泪流满面,眼下却不知那眼泪是为谁而流的了。

      她举起那人所赠的短弯刀,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快要记不清他的模样了,连恨都无从恨起。

      本来应该撕心裂肺的恨意居然跟弹棉花似的,轻飘飘没有重量,茫然无形,落不到实地,无力感如潮水一般袭来,涌上心头,又悄然褪去,最后归彼大荒,无影无踪了。

      寇华歌猛地想起多年前那个冰天雪地的夜晚。

      师父——该叫他一声“师父”吗?

      那个温暖的怀抱,彼时觉得是穷途末路里一束光,可如今来看,那是一出好戏的开始啊。

      那时他似乎是轻轻地唱着什么歌的,奇异的曲调悠远而空灵,带着踽踽独行于天地之间的从容。

      师父……将彼时还是个少年的自己牢牢地护在氅衣之内、风雪之外,与世界中的危险与恐怖隔绝了那么一路的时间,编织起了一个迷人而体贴的幻境。

      “你方才说,你姓什么。”

      “寇。”

      那青年的声音太温和了,不似尘世间所能有。

      “我唱的这调子有个好名字,叫做白雪歌。”

      这青年自己并不比她大许多,说出来的话却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令人无比安心:“小寇,你以后得一个名字,叫做‘华歌’,可愿意么。”

      小少年发现这个执着缰绳的人在低头看自己,有些不敢和他对视,瑟缩着躲进了他的氅衣里。

      寇华歌用了一辈子的名讳,足见那时候的回答。

      可现在她只想解脱——再在解脱之前,将那一天当作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来度过。

      寇华歌杀了一生之中最多的妖魔,杀到满身是血,力竭倒地,最后拖着漫长的血迹,沿着谭思涟的手迹,找到了那号称早已老死的瞎师祖。

      老人的五指鬼爪一样抓过来,却只是轻轻地放在了这孩子的额间。

      对这么老的人而言,那可不就是个孩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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