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定坤

2、坦途 空想是最大

　　波涛一阵盖过一阵，洋洋洒洒，来去如潮，隐隐约约挑衅着小船。只一会，潮势越来越急，越来越猛，突然打破了原有的平衡，咆哮着向小船扑来。
　　那时种子支棱起唯一的枝茎，慢慢舒展，慢慢张大，刚刚够把小孩撑在一片嫩绿之下。

　　许久，浪潮褪去。
　　种子终于是收束枝架，瘫散在小孩身上，再没有半分力气。

　　"种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小孩，我浑身没有劲，我起不来了，我好渴，我好渴……"

　　"种子，你别这样！"
　　"种子，给你水喝！"
　　"种子，你快起来！"
　　"种子，你快起来！"

　　小孩把种子软趴趴的枝茎架到肩上，搭了一层又一层，用手去擦那片黏腻的湿泽，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也是，刚擦去一片，又被泪珠所打湿，怎么能抹干净呢。
　　"小孩，我说过我很厉害的，你……你，你不要这样。"
　　"我的小孩，你给我，给我些水，好好照，照顾我，就行了。"

　　"种子，你知道吗？花店姑娘说你是个玩笑，她可是小瞧你了。你一定会怒放的，对不对？"
　　种子不说话了。

　　很久之后，种子又活蹦乱跳了。
　　就像小孩说的那样，种子不曾被小瞧，也没有被打败。

　　小船幽幽前行。
　　拂晓时分停住了。
　　"种子，你看！"小孩欢呼雀跃。

　　眼前，氤氲着雾气，夹杂些清香，微风拂过蜜柚般带来丝丝清甜，拨开朦胧，迷蒙之下的，是个小岛。

　　"我喜欢这里。"
　　小孩与种子异口同声。

　　种子一跃而下，片刻就扎根于岛上。
　　落地一瞬间，垂在地上的枝茎骤然升起，不断蔓延，眨眼间长成了一条巨大的藤蔓，生机盎然。

　　小孩抬头，眼前尽是一片繁绿，那是属于种子的盛放。
　　"种子……"小孩刚要拍手叫好，就被突袭的飓风生生打断。
　　顷刻间，狂风骤降，裹挟着一切，小船在漩涡里歪歪斜斜，瞬间被冲的不知所踪。

　　水面狂野，飞沙走石。
　　空中扬起一团又一团沙尘，它们很快聚拢起来，极速盘旋，忽然向周围铺天盖地喷发。
　　弥漫着的，只有耳边呼啸而过的恐惧和无助，小孩登时傻了眼，狂风骤雨远比小孩想象中来的更加震撼。

　　"小孩，你在哪！快过来！"
　　此刻小孩靠着种子，眼闭了又睁，睁了又闭，最后还是努力睁大。

　　"小孩，抱紧我！"
　　种子大声叫喊，声音被凌冽的风打得七零八落。

　　小孩挣扎着狠狠抱住种子，抓紧种子，也抓紧自己。

　　飙起的大风，让种子整个近乎悬浮起来，小孩荡在空中，头发直愣愣甩在脑后，往下看，只有一片眩晕。
　　小孩觉得自己快要被吹跑了，甚至小孩觉得种子也要被吹跑了。

　　就这样僵持了很久很久。
　　小孩感受到自己被放下来的时候，种子看起来已经很差劲了。

　　视野变得清晰，小孩看着种子，看了一会，突然大哭起来，泪水让小孩身上的沙土粘的更紧了，洇成一块一块的。

　　这时种子的藤蔓抚上小孩脏兮兮的身体，把小孩整个托了起来，朝高处去，朝远处去。
　　"哭什么，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弱小的种子，你看！"
　　为了验证说的话，种子把小孩举的更高了。

　　小孩看见刚刚升起的太阳，把远方一大片一大片的天空染成黄澄澄的。这时候水面也静了，只有些小波浪无关紧要的冲刷着。
　　不过小孩看不到小波浪，他的视线，下面只有白茫茫一片。

　　"种子！种子！你看到了吗！"
　　"这里有我喜欢的！"
　　小孩好像在棉花糖上蹦跶，软软的，甜甜的，快乐地忘乎所以。他仿佛坐在云端中，上面是无边无际，下面也是无边无际。
　　小孩高高展开双臂，振奋欢呼着，完全不顾脸上还没干的泪迹。小孩非常喜欢这里，高兴自己找对了地方。

　　种子唯一的藤蔓在虚无中荡漾，带着小孩无止境地穿梭在云里雾里。
　　很自由，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有。

　　毫无防备下，一道霹雳猛地俯冲。
　　藤蔓活生生被斜劈成两半，急速下坠，重重摔落，刹那间，万丈深渊一堕再堕，看不见希望。
　　种子奄奄一息。
　　小孩愣住了。

　　渺小也许终究是渺小，不配盛开。
　　可是种子早已经不是渺小的种子了。

　　小孩无声哭了。
　　他不甘心，他不相信种子的逃亡最终是这样的下场，他不相信种子的冒险会是这样的结局，他不相信这一次疯狂最终成为毫无意义的空想。

　　小孩坐在地上，守着伤痕累累的种子。
　　“种子，你什么时候好起来呀？”
　　“种子，我每天都给你浇水呢。”
　　“种子，我的种子。”

　　晨昏交替，斗转星移。
　　风来，小孩给种子遮风。
　　雨来，小孩给种子挡雨。
　　“种子，你要快快好起来。”
　　小孩睡着了，梦里，种子不见了。

　　小孩吓醒，身边空空如也，真的没有种子了。
　　“种子你在哪？”
　　“种子我找不到你了。”
　　“种子！种子！！”
　　小孩的声音在旷野中回响，他急得大哭。

　　“小孩，我在这里，你抬头看看我。”
　　破败的残枝向死而生，生出藤蔓。

　　嫩绿的藤蔓遮天蔽日，无限蔓延，把天空染成一片青翠。种子笑起来，枝丫乱颤，天边的云彩都快摇散架。
　　它已经和太阳一样高，比海岛还要坚固。
　　整片天地都在种子的包庇之下，靠它撑起。

　　海浪平息，风雨渐歇。
　　彩虹挂在种子的枝丫上，像甜甜圈。
　　“种子，你做到了！”小孩欢呼。
　　“种子，这是你的世界！”
　　小孩爬上藤蔓，几乎摸到太阳了。他的种子是厉害的种子，是伟大的种子。

　　小孩说：“种子，你超级棒！”
　　种子说：“小孩，你超级棒！”

　　夜晚，小孩挂在月亮上打盹，种子伸出枝条当盖被。
　　种子够一够，能摘下漫天繁星，“小孩，你想要闪耀的星星吗？”

　　小孩摇摇头，他指指下边的海，漆黑幽暗，仿佛永不餍足的深渊。
　　若干小船浮在水面，跌跌撞撞，竞相游走，微弱的灯火时明时灭。

　　“种子，那些小船在逃亡。”
　　“让星星照亮他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