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请剑仙赴死》什淮

160、心异 道理都知道

　　既然要出门，蔚天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地露面。她抬手亮了亮无名指，蔚天扫了一眼，起身勾住她的指就往外走。

　　夏鸣眼睛都瞪圆了：“这样不会暴露吗？”

　　“有千变万化，我会避开。”蔚天偏过头，“别慌。”

　　“……哦。”她松了劲儿，扭头看李慕月。李慕月正盯着蔚天后脑勺出神，撞上她的视线才笑了笑：“他可是半仙，你怕什么。”

　　夏鸣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心里也堵着话想说，便没多想，跟着跨出了门槛。

　　三人并肩走出去，千变万化的金光无声地覆在他们周身，随行随动。院外是一大片平坦的草原，绿意铺到天边，几座白墙黑瓦的宅子零星散落在远处。

　　没人提起要御空，他们不约而同地踩着沾了露水的草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近一座宅院时，院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女子的笑声先一步飘了出来：“等我回来，再好好享用你们！”

　　夏鸣指节猛地收紧，蔚天却没停步，径直往前走，像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女人的目光果然直直越过了他，落在夏鸣身上。她一眼认出人来，立刻弯下腰去，作了个极深的揖：“见过鸣溪小姐！能在此遇见您，是小的三生有幸！”

　　夏鸣侧眼扫向蔚天，他已经停下脚步，视线放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又转向那女人：“免礼。我就住在这里，你们不知道？”

　　“小姐说笑了。”女人直起身，脸上还带着激动的红晕，“澄心域内空间错杂，说不准什么时候宅子就换了位置。小的是三日前才搬来此处，没想到能落在小姐的住处附近，还能亲眼见着您出门。”

　　难怪九月这么多年都找不到这宅子呢，夏鸣在心里吐槽，朝她点了点头，错身而过。

　　那女子不敢再打扰，仍旧保持着躬礼的姿势。夏鸣用神识留意了片刻，见她始终没动，才收了回来。

　　不知该说运气好还是不好，这一路走下去，总有院门恰好在这时间打开。门里出来的人无一例外地惊讶、问安、弯腰、目送，也无一例外地看不见蔚天，眼里只有她这位九鸣溪小姐。

　　夏鸣偏过头，压低声音：“他们都看不见你？”

　　“看不穿仙器。”蔚天道。

　　她点了点头，低头踢起一颗小石子，一脚一脚地往前送。倒也没什么目的，只是想把胸口那团闷堵的东西也一并踢出去。

　　草原上的风迎面吹来，拂过面颊，却带不走心间那层薄薄的灰。林雪川的温和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荡开的波纹一圈接一圈，停不下来。

　　她想起很早以前，弟弟还没出生的时候，她也曾想让父母多看自己一眼、多抱自己一下，做过许多如今想起来又傻又笨的事。可到头来，记忆里剩下的只有那些刺耳的话，和落在身上带着烫意的掌印。

　　要是真有那样温柔的家人，就好了。

　　林雪川和蔚天都说过同样的话——那些记忆不是她的，不该当成自己的。道理是明白，可落在心上的印子一道比一道深，翻不过去，也填不平。

　　“鸣溪？”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夏鸣回过神，偏头一看，九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近前。墨发金眸，一袭月白长袍，袍摆映着大朵的金盏丝花王。

　　“什么时候来的？”夏鸣眉眼松了松，主动放开了蔚天的手。

　　“刚到。”九月抬手指了指来路，“本想直接去你宅子，半路上瞧见你们了。”她目光掠过李慕月，随即定在蔚天身上，凑近了压低声音，“白发青袍少年貌……这位该不会是素问剑仙？”

　　看来蔚天没在她面前藏行踪，夏鸣弯了弯唇，侧过脸看向蔚天，“是啊。这位是九月，你不是说要亲眼见见她？”

　　“见过素问剑仙。”九月连忙揖了一礼。

　　蔚天眉间微动，手腕一翻，一道剑影无声没入九月肩胛。九月闷哼一声按住肩头，夏鸣赶紧扶住她。

　　蔚天声音不重，语调却凉：“这道禁制，等夏鸣彻底安全了再解。她若出事，你跟着陪葬。”

　　“应该的。”九月揉了揉肩，针扎似的痛感已经散了，她直起身冲夏鸣摇了摇头，“没事。”

　　“呃，他今天心情不太好。”夏鸣捏了捏九月的手，顺势把话岔开，“这两天都在忙什么？”

　　“一堆破事。”九月叹了口气，“你呢？”

　　“一样。”

　　两人对视，眼底皆是无奈。

　　“不说这个了。”夏鸣歪了下头，“九月姐，我刚才还想着你呢。林雪川来找过我，对我……挺像个爹的，他以前也是这样吗？”

　　“嗯，一直这样。”九月随口道，“你还是个光团的时候，他就喜欢守着，到处找好吃的喂你。”

　　“他给的那些假记忆，逼得我见人就撒娇才像样，我说怎么自己跟个傻子似的，合着是他想要这个？”

　　“惹你不高兴了？”九月挑眉。

　　“不是啦。”夏鸣抿了抿唇，“就是他这么一搞，我有点想家了……虽然我根本就没有家。”

　　“啊，我懂。”九月拍了拍她的手背。

　　胸口那团闷气像被戳了个小口子，悄悄泄出去几分。她冲九月弯了弯眼睛，松开她的袖口，转身去找蔚天。

　　蔚天正站在几步外，没看她，也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远处，神色淡得像隔了一层什么。

　　夏鸣心里忽然有些发虚，这种安静，完全不像他。

　　她走上前，碰了碰他的手背：“蔚天？”

　　蔚天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夏鸣被他这一眼看得更没底，连忙补了一句：“我知道林雪川是敌人，没有别的意思！”

　　他还是没接话，目光慢慢从她脸上移开，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恰巧与李慕月对上。

　　李慕月忽然扬起手里的扇子指向他：“这么看我干什么？想打架？行行行，你现在是越来越不讲理了。”

　　他嘴上说着，手里已经抬扇拍了拍蔚天肩头。蔚天背过身去，丢下一句：“别跟来。”便与李慕月一同腾空而起，绕过远处一座宅院的院墙，再没了影子。

　　夏鸣盯着那座宅院，心跳得咚咚响。她犹豫了一瞬，抓住九月的手：“我们得去看看。”

　　“可他刚才说不让跟。”九月心有余悸地瞥了眼他们消失的方向，“要不……等一下？”

　　蔚天方才二话不说就朝九月放冷箭的画面还清楚地浮在脑子里，夏鸣脚步一滞，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宅院另一侧，李慕月的红扇撞上蔚天的剑光，金铁交鸣之声骤起。两人一触即分，旋即又缠斗在一处，扇影如血，剑光似雪，在窄巷间来回交错。

　　叮叮当当，纯以肉身相搏，步法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蔚天剑锋越逼越紧，眉间皱痕越拧越深，终于手腕一翻，一剑压住扇骨，低喝了一声：“够了。”

　　李慕月身形停在半空，一缕血丝从嘴角滑下。他收了势，一道血色细丝从蔚天肩头弹回扇面，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蹙眉盯着他：“你怎么了？”

　　蔚天没有答话，眉眼沉沉压下来，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凉了几分，随后握住长剑猛地一挥，剑光尖啸着劈入草地，犁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他阖上眼，深吸一口气，半晌才睁开：“没事。”

　　“还不如跟我痛痛快快打一架。”李慕月吞了一枚疗伤丹药，“你现在这模样，跟当初改天赋时一模一样，怎么回事？”

　　“别问了。”蔚天那层勉强撑住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

　　李慕月收声，安静地等着。蔚天再度阖眼，呼吸微颤着拉长吐息，想把那股翻涌的气压按回去，可越是压，胸腔的起伏反而越烈。他再睁眼时，眼底泛着几缕红丝，声音低哑：“继续吧。”

　　“……夏鸣明显是演的，她对林雪川不可能有半分真心。”

　　“用不着你提醒。”蔚天别开脸，指腹缓缓擦过剑身。

　　“那你不痛快，是因为她亲近他？”

　　蔚天没有应声。

　　“她对你是真心的。”李慕月加重了语气。

　　迫人的气息松动了一瞬，蔚天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

　　“她刚才跟九月说的那些，没有一句是向着林雪川的。”

　　“……我知道。”

　　“都知道，那还气什么？”李慕月眉头紧锁，“从你出关以后，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不冷静？”

　　蔚天短促地笑了一声，仿佛是被逼到了底：“我凭什么要冷静？林雪川杀了我师父，她本可以离远些，却还在亲近我的仇人，甚至因为那个人——想家？”

　　李慕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像是没想到这话会从他嘴里出来。

　　蔚天攥紧剑柄，指节泛白，转过身去：“算了，我都明白。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过不去。”

　　李慕月沉默了一瞬：“既然你介意的是这个，我喊她过来。”

　　他摸出玉碟，刚要往里注入灵力，碟面才泛起微光——

　　咔嚓。

　　玉碟裂成两半，光灭了。

　　李慕月倒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蔚天。

　　他目光沉沉，缓缓收剑入鞘：“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