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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归路6 殊途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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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胜看着画,神思不属。
暴雨犹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角眉梢都是狂热迷醉。世上没了眼泪,一切圆满。如此美好的世界当与九千胜大人共享。可当他急切地用目光追寻那道赞许的眼神,却触及了冰冷的沉默。
九千胜转头望着他,未有言语。
紫色魅惑,然而有着这样颜色的眼眸里盛着满当的疏离。他的唇角弧度依旧温润尔雅,此刻却已将他逐出千万里。他执扇的手实在完美,然而暴雨从那线条优美的并指里读出了他的戒备。
他不懂他。
戒备疏离。
之后呢?他还会想杀他吧。
暴雨心奴的嘴角微微弯起。看啊,他对这个人真是了解得深刻彻底。
先前激动疯狂的情绪刹那间没了归所,深渊里兜转飘零,良久也未听闻零星回响。余下的魂被呼啸的山风撕扯翻覆。
笑意渐浓,暴雨细细品味着内心不被理解的孤独与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脸上的笑意愈发深情。
祅撒大神,您会永远站在心奴这边的是吗?吾是您最忠实的信徒呀。
想要留住一个人,永远永远,最好的方法果然是……
可惜了,九千胜大人。心奴太喜欢您了,想永远留住您,但是心奴不想死,那就只能让您死了。
暴雨心奴不再分享自己的旧事,转而询问起九千胜与最光阴的相识过程。他也确实想知道一个毛头小子是如何能勾走了九千胜大人的心。
九千胜不明了为何话题转到了最光阴的身上,但他也不想再听那些狂悖的言论,按捺不下刀的杀意。再想起黄羽客的提醒,暴雨心奴对自己的病态在意,于是他特意隐去了那段相爱才好相杀的言论和泛舟落水的趣事,只语调平缓地重复了一遍出门历练的少年和刀神相遇的情景,交谈后发现两人意趣相投,于是一起救灾,闲暇刀上论道,忙时奔走。
一个相当老套的结交故事。
可暴雨心奴硬是从中体味出几分不同寻常,而这二人原本就是不同寻常、共享元字第座的关系。九千胜大人当他蠢笨,还混淆字眼,暧昧细节,想来是让他放弃对最光阴的关注。
是该笑您太过天真还是该夸吾心胸狭隘呢?
“最光阴初入江湖便能得到九千胜大人青眼,真令心奴羡慕。”他收起了画,在亭中落座,取出一壶雪脯酒,刚想分杯,被九千胜拦下。
“昨夜饮酒颇多,舞司不介意吾以茶代酒吧?”九千胜说归说,手上已不容拒绝地取出了茶壶和茶盏,分别给暴雨心奴和自己倒了杯茶。
即使如此,暴雨心奴又怎么会拒绝九千胜?
握刀的手倒茶仍然很稳,温热的茶水从壶嘴注入茶盏,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冰冷的手心贴着茶盏,心内的嫉恨却如蛇如蝎时时刻刻腐蚀着理智。对九千胜,他是恨极,也爱极。
茶香氤氲间,九千胜在对面落座。
茶入口,淡淡的苦涩从舌尖漫开,入喉后才有回甘。
“有缘的两人会彼此吸引。舞司的缘分想必还在未来的某段路途中,又何须羡慕吾与最光阴呢?”此人果然对最光阴有所关注,九千胜不禁有些后悔当初将最光阴带到琅华宴,竟意外给他树了个难缠的敌人。
有缘?吸引?
原本暴雨心奴还静静听着,后一句听完差点没把茶盏捏碎。什么是缘?年少时他就被九千胜所吸引,这不是缘?要说缘分前后,也是他先!什么少年意气,分明是没有眼色的、插足他与九千胜大人之间的第三者!
越想越恨!心仿若入了油锅,烈火烹油,煎熬便更盛。
心内恨海翻涌,暴雨心奴还面色如常,甚至深有所感般点点头,“九千胜大人说的不会出错。心奴也希望能沾染几分您的好运,尽早如愿。”眼眸在眼睫低垂时晦暗,他会尽早让那个该死的最光阴下地狱。
这话说得没什么问题,九千胜却听得心头一紧,如的什么愿?莫非……
他目光细描暴雨的神情,边抬手自然地为他续了杯茶,“请。”
茶过三盏,两人仿佛聊入佳境。一人起头,一人紧随其后,侃侃而谈,气氛正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主客尽欢。
暴雨心奴似乎也放开了心防,对九千胜是知无不言。
“……心奴听说文熙先生此次举办琅华宴的目的并不单纯,不知大人您是否知晓?”
九千胜放下茶杯,含笑的眉眼顿时一凛,“心奴何出此言?”
暴雨微微一笑,“只是手底下的人送上来的消息。原本以为您不会参加琅华宴,文熙先生的动作可以说是无关紧要。可”
“吾偏偏来了。”九千胜接上了话头,纸扇轻摇,掩住了下半张脸,“心奴认为文熙好友会对吾有所图?”
对上那双眼睛,暴雨心奴的魂仍然为其颤动。敛下眼睫,他继续道,“文熙先生与您是多年好友,琅华宴每年举办一次,他次次奉您为座上宾,如此情谊,心奴不敢置喙。若是他对您有所图,您岂不是?”得吃个闷亏。
“舞司大人,你的忠告吾已收到。”话里透露的信息让九千胜戒备,但要说几百年的文熙载好友另有筹谋,会是什么?心思转了几圈,想不出个所以然。极可能是暴雨的离间计。
“九千胜大人!”避而不答,暴雨似乎急了,他站起来,忍不住想再多说几句,却被九千胜再次打断。
“多谢舞司好意。”九千胜一脸肃然,言辞有礼,但语气是不容再暴雨追问。
暴雨心奴只好把话憋了回去,“是心奴失态了。”暗退一步,他锐气半敛,先是伏低示弱,后礼貌道歉。
陷阱已经设下,谁都不允许全身而退。
原先刻意营造的良好氛围被打破,九千胜也不想再维持,脸上的寒意未消,“吾稍后还有事情要忙,就先走一步。请。”
见暴雨有跟随的意思,他展扇微拦,“烦请舞司留步。”
才出了亭,迎面便碰上匆匆赶来的最光阴。来不及询问,两人目光相对便知彼此心意,九千胜转身向身后跟来暴雨心奴再次告别,“看来是又有天灾,吾和最光阴先走一步。舞司不必相送。”
再三被拒,暴雨心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眼神在最光阴身上冷冷转了一圈,收回视线的时候仿佛已谋划好了什么,竟也能笑着对最光阴点了点头。
最光阴一向对旁人的目光不在意,哪怕是带有恶意的视线,方才发现的事情他很想赶紧告诉九千胜,见他还要再客套,忍不住上前拽了拽九千胜的手臂。
“请。”九千胜见状也不拖延,带着好友离开了。
“回见,亲爱的九千胜大人。”亭内的人冷眼瞧着两人走远,才低声回道。
期盼已久的人匆匆离去,暴雨心奴移步回到亭中。壶里的茶水热气未散,它的主人就没了踪影。
他先是取出了一条绸布,而后小心地用它捧起九千胜用过的茶盏,送到眼前细细观察,凑近了仿佛还能闻到那人指尖的独特气息。
一件难得的珍品。
暴雨心奴静坐着,边观赏,直到将一壶茶饮完才离开。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既然明月高悬纵予他人月辉,那就用尽一切方法手段让明月自下高阁。暴雨心奴想要的,哪怕是月亮跌落尘埃,失了光辉,也要独享!
命定线上的闲亭赏画,尽管出现了细微的偏差,似乎也走向了同样的死局。
*
离开了的两人默契地快步离开暴雨心奴的势力范围后才恢复往日的步调。
他们安静地并行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听到玉阳江畔的江水声才停下脚步说话。
四野空旷,应该不会有隔风之耳。
“看来你今日有了收获,且收获不小。”九千胜言词笃定,他合扇插回腰间,向最光阴伸出手。
他刚伸手,最光阴便将捡来的包裹放到他手里,边解释道,“是一些简单的物品,但吾总感觉和秋凉很有关系。”
“嗯?”九千胜来了兴趣,解开红色的布包,看清里面的东西后,眼里颇多趣味,问道,“这些东西你是在何处寻得?”
“天灾坑洞之内。”
“是她的东西?”
最光阴摇头否定,“未必。吾当日救起她时,坑里并没有这个布包。”
九千胜越看心里的违和感越重,“不排除后来有人放置的可能。单看这些物件,吾仿佛能嗅到强烈的血腥气。”
最光阴接着说,“吾随即又去了药棚,发现里面的人均已身亡。吾与假扮的药童说了几句后其也服毒自杀。”
“怎会如此。那假药童可有说明是何人所为?”九千胜听着渐渐皱起了眉,追问道。
“那假药童便是为了隐瞒真相才服毒自尽。如今线索已断,吾们该如何追查?”疑点重重,让初入江湖的最光阴不免心生烦躁。
“如此有针对性的谋杀,看来这位失踪的秋凉姑娘会是吾们探查真相的重点人物了。”九千胜拍板。
“你怀疑她?”
“好友啊,吾九千胜不是个傻子。幕后黑手与否,吾只相信证据。”
“吾和你一起。”
九千胜闻言好心情地又摇起了扇子,“这真是吾今日听过的最中听的一句话了。”
“什么?”最光阴疑惑。
“吾又想饮酒了。”九千胜迈步往前走去,心内思绪万千。如果吾没有带你去到琅华宴,是否能让你暂避江湖风波?罢了,既入江湖,携手并肩,又有何可惧?
“九千胜,你是个酒徒吗?”最光阴默了半晌,问道。
九千胜驻足想了想,认真道,“吾千杯不醉,不算酒徒。”
最光阴闻言,理解般点了点头,“昨天晚上你已经把一家雪脯酒的存货饮完,今天得重新找一家。”
人还在思考附近还有哪家酒馆有雪脯酒,九千胜已经揽着他大步向前了,“走了走了,雪脯酒有关的事吾了解得可比你多。”
又是同昨夜一样,一人饮酒,一人饮茶。
蓦的,最光阴开口,“你们今日聊了些什么?”
嗯?
“你也会对这个感兴趣?”九千胜挑眉看他。
“吾来时你们之间的气氛很怪,暴雨心奴看到吾眉眼不善,你们是起了争执?”最光阴语气依旧淡淡,只是眼神不自觉落到了九千胜的下巴。
九千胜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只是意见略有分歧。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暴雨心奴此人极为危险,你最好不要单独和他相处。”
“好。”最光阴乖乖点头。
九千胜却仍不放过他,“好友千万不要被暴雨心奴骗去,不然吾心会痛。”
他盯着最光阴,像教导孩子一样耐心,“不要相信鳄鱼的眼泪,知道吗?”
“鳄鱼也会流眼泪吗?”最光阴有些奇怪,怎么扯到这了,不过说起眼泪,“在吾的故乡,感动的眼泪是时间的克星。若是有人因为感动而流下眼泪,会有神奇的事情发生。”
这下轮到九千胜一愣,他跟着重复道,“感动的眼泪是时间的克星。”真是奇特的异域啊。
“吾真是对你的家乡越来越好奇了。”
“等琅华宴结束,吾便带你回去看看。”说到时间城,最光阴微微笑了。
“不过吾不愿意你流泪。哪怕是感动的眼泪。”
“嗯?为什么?”九千胜身体前倾,靠近了。
馥郁的雪脯酒香气迎面而来,最光阴没有躲闪,他定定看向那双紫眸,“因为你是九千胜。”
“只是如此?”
“九千胜,是吾好友。”最光阴坦诚道。
九千胜这才满意,他重新窝到椅子里,“放心。除却婴孩啼哭时期,吾再没有哭过。”
眼前的人做出了承诺,最光阴却没有因此放下心,出城前城主与饮岁的告诫还在脑海里时时提醒,他只是说,“希望以后也不会有机会。”吾不会成为你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