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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当年 爱恨皆难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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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贺江无被窗前几只麻雀吵醒。
陈溯不在,他顶着一头乱发,双手撑住床沿,坐在床边,目光掠过那几位叽叽喳喳的不速之客,望向窗外。
晨雾已几近散尽,屋外天空高阔,蓝得发脆。
云也不似夏天那样堆成大团,是散的,被风撕成一绺一绺,百无聊赖地沾在上边。
贺江无看着看着,便出了神。
近些年他活得高效而匆忙,常是一睁眼,就先将今日计划在脑中过一遍,以最快速度清醒,洗漱,晨练。
随后冲澡换衣,吃完早餐去上班。
已经许久不曾像现在这样,静静看风景,散漫得骨头都发酥。
当下此景,陈溯那不知轻重的孽障得占大半责任。
“混账。”
“我混账,你痴线。”贺江无闻声回头,才发现咒骂的人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正抱臂居高临下,似笑非笑看着他,“昨晚你先‘罚’我的,贺大少贵人多忘事。
“后边昏过去,我还没嫌你娇气,你倒是快手快脚,锅都在我头上扣好了。”
的确,他先起的头。
可后面事态发展,与其说是“惩罚”,不如称“奖赏”来得贴切。
小兔崽子,贺江无心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昨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亦是一时烦躁,失却分寸,放纵了。
眼下回想倒非后悔,略觉丢面而已。
但贺江无自不会言明心中弯绕,于是只朝陈溯露出个礼貌的笑:
“没忘。我只是没想到都多少次了,有人技术毫无长进,白瞎老天的馈赠。也委屈我了。”
“一派胡言!”被否定者气急败坏,“昨天也不知是谁可怜兮兮,有种今晚再来。”
被激的人却四两拨千斤:“没种。自个儿用手练去吧小混蛋。”
说罢起身,约莫是站直太快,两眼一黑腿一软又给跌回了床上。
贺江无:“……”
陈溯乐开:“有待进补啊,贺少——”语调拉得奇长,给条尾巴能翘上天。
贺江无胸怀宽广,不与该得志小人计较,捱过短暂的眩晕,施施然洗漱去了。
坐到餐桌前,却没什么胃口,他吃个鸡蛋,喝了两口豆浆便不再动作。
“你减肥?”对面的陈溯凝眉。
“没胃口,吃你的。”贺江无招来菲佣收拾掉餐盘,一边打开iPad看晨间新闻,一边说,“吃完跟我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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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江无带陈溯来到的地方是中环一座写字楼。
不算太高,从皮肤即可看出落成于上个世纪,仿石饰面粗琢不已,与周遭平滑冷峻的玻璃幕墙对比鲜明。朴实沉静伫立,像个对喧嚣置若罔闻的老人。
陈溯脸色从看清楼体那一刻便是阴沉,下颌线条本就利落,而今绷紧,愈显冷硬:“你什么意思?”抓着方向盘的双手骨节突兀,他用了死力。
这栋楼,正是近十年前他爸一跃而下那幢。
故事说来不复杂,陈父许家堂徒有皮囊,入赘豪门陈家后相妻教子,一家三口原本生活安然。
直到陈溯九岁,母亲陈婉仪过劳猝死,许家堂不得不接过新寰地产这一重担。
起步磕磕绊绊,幸有专人协助,最后也成功驮着公司往前爬了。
假如没有和白隼集团的那次竞争,陈溯想,或许他父子二人如今还能不时对酌,侃天谈地。
而非阴阳两隔。
陈溯清楚记得事情发生在自己十二岁那年,父亲管理下的公司已渐走上正轨,甚至势头不错,战胜白隼夺得一个项目。
只是好景不常,数月后,公司就被曝出惊天财务漏洞,证据确凿。
市场哗然。
紧接着一切急转直下,新寰股价崩盘,资金链断裂,终致破产。
此后不久,许家堂跳楼结束生命。
世人唏嘘。
陈溯则不信。他爸爸是性格温吞,却非脆弱,他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他会自杀。
可监控显示人确实是主动往下跳的,尸检亦并无异常。
且因破产一事,理由不能再充分。
警方很快结案。
那之后,陈溯在孤儿院待了一段时间。
再后来,就是被贺江无身边的管家杜秉儒领养。
只不过仅限名义上挂靠,他居住的地方,日常开销和关照均来源于贺江无。
那一年贺江无十八岁,对陈溯而言,亦敌亦兄。
他一面觉得,父亲的死同贺家脱不了干系,白隼集团竞标失败,蓄意报复,顺理成章。
加上贺江无的收养举措,实在很难不让人认为是于心有愧。
一面又因缺乏实质证据,且对方确实有恩与他,而铭感五内。
两相矛盾之下,爱恨皆难纯粹。
“这栋楼快要拆了,屋宇署那边手续已经批下,拆除后会在上面新建一幢现代化写字楼,装配智能楼宇管理系统之类,我打算交给你来设计。”贺江无定定望着数十米外的大楼,“它太苍老,是该退场了。”
他语声平静,陈溯一时不确定是否意有所指,默了默,才回:“贺江无,你是不是忘了这里发生过什么。”
“没有。你爸爸的故去的我很遗憾,阿溯。”贺江无偏头看向他,“但过去已经过去,人总要往前看。”
往前看。陈溯险些失笑,死者非你至亲,你当然能轻轻放下。
“能不能推迟一段时间?我最近在重新调查我爸的事,一年——不,半年,给我半年就行。”迟疑片晌,他开口打商量。
“损失你承担?”贺江无不答反问。
语气轻嘲,神情则淡然至近乎漠然。
多年相处,虽早已清楚对方言笑晏晏皮囊下的冷酷本性,这一刻,陈溯还是不免心寒。
贺江无阖目靠上椅背:“阿溯,我知你爸爸的离开对你打击很大,但是,快十年了,向前走吧。”
“你知个鬼!”紧握成拳的手终于忍不住捶了一下,正砸在喇叭键上,汽车尖叫,路过行人受惊,纷纷怒目圆瞪。
陈溯倾身攥住青年衣领,一字一句:“不是我接受不了他离开,而是我爸爸不会因为破产自杀。贺江无,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相较近亲属的感性之言,贺江无其实更信实打实的证据。
但对方是陈溯,他愿意多浪费一会儿时间:“理由?”
“爸爸当年跳楼前给我买了玩具,但我没收到。”陈溯语速飞快,“一个计划结束生命的父亲会连最后一份念想都不愿留给孩子吗?
“他为什么那么着急去死,是一秒都活不下去还是有什么东西在逼迫他不得不这样做?玩具是没来得及送还是故意不交给我?疑问摆在那里,贺江无,我怎么能熟视无睹。”
太单薄了。贺江无敛眸,这不足以说服他。
况且就算真存在隐情,近十年过去,证据大都灭失,留一座空楼又有何用?
于是最后他也没表态能否延时,只轻轻拍开对方的手,道:“陪我去实地考察吧。”
陈溯黑脸骂出句粗,不情不愿下了车。
老楼里时走时停,转过一圈,结束时,已值正午。
因早前的矛盾,途中俩人鲜少交谈。
贺江无看着闹别扭的某人,心底泛起几分无奈,正欲询问吃什么,地点你选,对方手机先响了。
“我接个电话。”陈溯干巴巴说,贺江无示意请便,前者遂走到一边。
他离开不久,贺江无自己也收到来电。
“梁医生。”
“贺生。”手机那头正是他的体检责任医生梁天,性格温文。
这会儿却险些失态:“体检报告你昨天提前拿走了对不对?我还没来得及评估。”
“对,昨日路过,就顺便取了。”贺江无站在人来车往的街头,笑问,“是查出什么吗?你这么急急忙忙,让我心慌啊。”
“这个,不一定,也可能是误诊。”梁天深吸一口气,再说话时情绪已平稳许多,“你今天有空吗?过来我同你细说吧,顺便再做个更详尽的检查。”
挂断电话,贺江无心头凝重。
他有些医学常识,回想起报告单上明显低于正常值的血小板计数,猜测自己大概是血液方面出了什么问题。
能让梁天着急至此,看来问题不小。
贺江无有点烦躁。
偏生有人还往枪口上撞:“公司那边出了点事,我要请半天假。”话落,递来车钥匙。
新域科技,陈溯成年后自己创办的公司,贺江无知道,这两年来并未过多干涉,听完接了钥匙,摆手:“滚吧。”
他极少表露如此直白的厌倦,陈溯下意识想补充些什么。未及张口,对方已走向车子,单留给他一个清瘦背影。
陈溯也只能垂落抬起的手,大力踹了下一旁的电线杆子。
然后在路人看智障的眼神中,边跳脚边戳开APP打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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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生,来啦?请坐。”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江无就好。”贺江无挂着微笑,顺手带上VIP诊室的门,走到梁天对面的真皮沙发上坐下。
后者从善如流:“好,江无。”说着把矮几上的体检报告扫开,给人倒了杯茶,“车马劳顿,先饮杯茶解渴。”
贺江无依言浅呷一口,旋即放下,玩笑道:“梁医生,你别这样,我害怕。”
梁天亦笑笑:“那我开门见山了。”他问,“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比如会不会特别容易疲劳、没力气。”
“还好?公司事多,难免多操心。”贺江无有意缓和气氛,“精力比以前的确差些,也许是上了年纪。”
二十六岁的年纪再上能上到哪儿去,梁天没他这般没心肺,笑不出:
“也可能。”他又问,“那有没有出现不明原因的发烧?或者盗汗,或者头晕心慌,或者刷牙时牙龈出血,身上莫名出现瘀斑,骨骼疼痛……”
大部分无。唯独早上那个晕眩……
贺江无思索片刻,最终将之归咎于低血糖和前一晚的纵欲。
他索性冲梁天摇头:“梁医生,我可能是什么病,你直说吧。”
后者轻叹一声,翻开体检结果:
“你白细胞含量非常高,同时血红蛋白和血小板又远低于正常值,加上易乏累,说明身体造血系统多半出了很严重的问题。
“大概率……是血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