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来第一卦》葡桃子

44、44 纯恨道侣

　　几位玄门长老闻言，脸色微变，目光惊疑不定的再次看向沈镜辞，以及远处无量谷隐约可见的、那令人心悸的无间地狱的气息。

　　沈镜辞竟能连带着她那位小道侣，全须全尾的从此地狱出来。此等修为功力，他们不得不忌惮。

　　一位白须长老深吸一口气，彻底放弃追究此事，只求体面收场。他上前一步，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谨慎与客套，【方才谷中动静实在太大，波及甚广，各宗监测皆有感应。殃及方圆百里灵脉，更兼此等灭绝之法……还请二位向盟内诸位长老解释清楚，以安众心。】

　　这话已是退让至极，近乎恳求了。

　　沈镜辞要的就是这个台阶。

　　她顺坡下驴，语气也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理解”的意味，【长老所言甚是，是该给天下同道一个安心。方才谷中波动不过是清理了些陈年污秽，此处魔气混杂，有监测不到位之处在所难免。后续事宜，想必天枢盟自会妥善处理。此刻，诸位若无事，还请莫要打扰我二人的兴致。】

　　话已至此，台阶给足，态度明确。

　　玄门长老哪敢再有异议，连忙拱手，【道友所言极是！是在下等唐突了。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扰二位雅兴。告辞！告辞！】

　　说罢，再不停留，转身随众人化作遁光离去，速度比来时更快上几分，生怕走晚了沈镜辞改变主意。

　　玄门众人一走，剩下厚土宗、琉光阁等乌合之众面面相觑，既不甘心，又无比清楚自己绝非沈镜辞一合之敌。

　　厚土宗首领脸色青白交错，最终狠狠瞪了沈镜辞和宓泠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色厉内荏的狠话，【今日算你们走运！山水有相逢，咱们走着瞧！】

　　放完毫无底气的狠话，这群人也灰溜溜的迅速退走，眨眼间便消失在风雨交加的山道尽头。

　　茶棚内外，终于彻底清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以及棚内哔剥的炉火。

　　沈镜辞一直维持着端坐的姿态，甚至在那群人转身遁走的瞬间，她还极其自然的、用那几不可察颤抖的右手，端起了桌上那半碗早已凉透的粗茶，递到唇边，仿佛真要品上一口，将“游刃有余”演到了最后一刻。

　　玄门众人最后一抹遁光刚刚掠过远处山脊，尚未完全消失在视线与感知的尽头。

　　厚土宗等人狼狈的背影也才没入风雨数十丈。

　　“啪嗒。”

　　茶碗脱手，坠落在坚硬的泥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残留的冰冷茶汁混着碗的碎片，溅开一小片狼藉。

　　几乎在同一瞬间——

　　“噗——！”

　　她猛的侧身，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暗沉发黑的血箭直吐出来，染红了面前的地面，也溅上了她的袖口。她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所有强撑的气力瞬间抽离，身体一软，向前倾倒。

　　从众人遁光消失到茶碗坠地、她吐血倾倒，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的间隙。

　　险之又险！

　　若那些人任何一个回头多看一眼，或是神识再往棚内多扫一瞬，便会将这“天下第一”强弩之末、濒临绝地的真相尽收眼底！

　　【沈镜辞！】

　　宓泠早有准备，在她倒下的瞬间已闪身上前，稳稳接住她冰冷轻飘的身躯。低头看去，怀中人双眸紧闭，长睫濡湿，眉心痛苦的拧紧，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只有嘴角未擦去的黑血，证明方才那震慑群雄的“天下第一”之姿，付出了何等惨烈的代价。

　　宓泠不再犹豫，迅速将她背起，看了一眼那摊刺目的血迹和空荡死寂的茶棚，决然转身，投入棚外无边无际的风雨之中。

　　风声怒号，迅速掩埋一切痕迹。唯有那枚铜钱带来的绝对威慑，与沈镜辞最后吐血倒下的虚弱身影，深深烙印在了宓泠心底。

　　前路艰险，追兵未远，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带着这个为她、也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而几乎燃尽自己的“天下第一”，找到一处喘息之地。

　　无论如何——

　　她要沈镜辞——

　　活下去！

　　深山幽谷，人迹罕至。宓泠寻了一处背风干燥的岩洞，洞口有藤蔓垂挂遮掩，内有清泉涓涓，算是眼下能找到最稳妥的栖身之所。

　　沈镜辞的伤势极重。接连数日，她都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高烧反复，气息微弱得让宓泠不得不时时探查，以防那缕微弱的生机悄然断绝。

　　直到第七日清晨，沈镜辞的高热才缓缓退去，脸色虽依旧苍白，但呼吸总算平稳了些许。宓泠也终于能靠着岩壁，勉强合眼歇息片刻。

　　晌午时分，洞外传来窸窣水声。宓泠警醒睁眼，发现原本躺在干草铺上的沈镜辞不见了踪影。她心头一紧，立刻掠出洞外。

　　洞外是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边缘有一条清澈溪流蜿蜒而过。不远处，有一处不大的瀑布垂落，水汽氤氲。此刻，沈镜辞就坐在半崖瀑布上游一块平滑的巨石上，背影消瘦，长发未束，散在肩头，正静静望着溪流对岸。

　　对岸，一头体型壮硕的黑熊正耐心的蹲在溪边，目不转睛的盯着水中逆流而上、奋力跃过小瀑布的鲑鱼。鲑鱼银亮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每一次摆尾跃起，都带着生命最蓬勃的力道，水花四溅。

　　黑熊看准时机，巨大的熊掌以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猛的探入水中，水花轰然炸开！再抬起时，掌中已牢牢按住了一条最为肥硕、刚刚成功跃过瀑布的鲑鱼。那鲑鱼徒劳的扭动着，银鳞在熊掌间黯淡下去。

　　沈镜辞就那样看着，侧脸在透过林叶的斑驳光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空茫，又似乎透着一种极深的、宓泠看不懂的倦意与了然。

　　宓泠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她走过去，脚步故意放重，踩得岸边碎石窸窣作响。

　　沈镜辞没有回头，仿佛早知道她在。

　　【不过解个封印，打只不长眼的魔物，竟能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宓泠在她身后几步处站定，声音带着连日照料的疲惫，以及刻意为之的冷硬奚落，【天下第一，不过如此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