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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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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背上有一点湿,何仪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她望着穆清风许久,终于伏在了穆清风肩头:“清风,民间……依旧有人殉的事情发生。”
“你杀住这股风气,好不好?”
“只要能做到,我什么都依你。”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昔日人殉也只是宫廷里的事情,皇帝说这些女子深明大义、自愿跟去阴间伺候皇帝老爷,还特意弄出个朝天女户来表彰她们。
可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皇帝为了一己私欲杀了嫔妃殉葬,紧接着亲王们、勋贵们、到最后富翁的小妾们有时也被逼着去死……
同样都是人,凭什么让女人们去死?
身份高贵?谁不知道本朝太祖皇帝是讨饭出身?
何仪心里怨恨得很,偏偏她一个绣娘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尽可能离那些权贵远远的,免得气到自己。
如今既然搭上了穆清风这棵大树,与其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不如替这些可怜的女子做些事情。
偏偏穆清风久久没有言语,握着她手的手也没了动作,何仪顿时慌了。她环住穆清风腰肢:“清风,很难吗?”
“咱们好好想想,总能想出办法来的,是不是?”
“……不难,”穆清风哑声开口。他扯出一个安抚的笑,轻轻抚摸何仪后背:“我能做到——别担心,我不会有麻烦。”
“左不过是拿几个勋贵开刀,不难。”
这事倒也不难。权贵位高权重,渐渐地不拿底下人当人,随意打杀奴婢小厮的都有,拿小妾殉葬的自然也有。
皇帝废除了人殉固然是善政,可哪有令行禁止的事情?这股风气肯定还会延续一段时间。
但话说回来,立刻刹住这股风气也不难——拿人开刀,用血来警示众人。
只是……
只是用小妾殉葬最多的是宗室与勋贵,哪有人会冒着得罪权贵的风险替她们说话?
毕竟有能耐进言的都是男人,谁会为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给自己找麻烦?
穆清风也不乐意。
他根基浅,穆家又只他一人,他做的又是得罪人的活儿,平时哪里乐意和人结梁子?
可何仪开了口,他自当让她得偿所愿——
只要,何仪知道自己为难。
他方才故意没了动作,不就是为了这个?
他确实没预料到何仪会求他做这件事。只是他是在御前当差惯了的人,平生也见过不少的大场面,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失态?
眼见何仪满眼的心疼愧疚,穆清风心头愈发快意。他将她搂在怀里低低笑着:“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可得报答我——”
“对了,你得好好给我做两件漂亮衣裳——”
“我喜欢好看的衣裳。以前装护卫,我一直不能穿,这回得补回来。”
何仪含笑点头,声音里却带了哽咽:“是不是——很为难?”
穆清风避而不答,只不住地提要求:“缎子去我家里拿,我家什么东西都有——还有好几对仙鹤呢,特别漂亮,你一定喜欢。”
穆清风不说,何仪就越发动容。她哭笑不得,最后只问了一声:“你真养仙鹤了?”
就因为她一句话?
“我喜欢,顺带给你看看。”穆清风笑得胸腔震动,许久后才松开了她。他凤眼湛湛:“对了,我让杜泰出去买了点吃的,快吃,我饿了。”
何仪面上的感动顿时消失了。她面上带了尴尬:“你这是……”
“知道你不善庖厨,”穆清风点评得很含蓄:“再说了,天冷,更该吃点好东西。”
何仪:“……”
何仪目光幽幽地望着他:“清风,我不光想给你做衣裳,还想日日为你下厨。”
“……”穆清风望她一眼,嗤笑着别过头去:“我还想多活几年呢,不打算饿死自己。”
“……穆清风你找揍!”何仪张牙舞爪地扑向穆清风,又被穆清风抱去了饭桌前。他一锤定音:“吃完了再揍。”
穆清风最后还是没挨揍。他胆小如鼠,为避免挨揍直说自己公务在身,之后好几天都抽不开身;又说他回了京城,这几天找到机会就会为何芳求情,何芳很快就能出了诏狱。
何仪半信半疑,没过几天就收到了消息,说平西侯府的三公子去世,生前嘱咐管家将他最宠爱的小妾给殉葬了,穆清风找御史把这件事情闹大了,最后褫夺了那公子的家产,又将伥鬼管家判了秋后问斩。
一时间贵公子们个个怨声载道,可对待小妾却和颜悦色了不少。
何仪听到消息后笑了老半天,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既然喜欢她,怎么忍心让她陪自己去死?
沉默着沉默着又拈起了针线,尽职地替穆清风做衣裳。
也是,他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是该好好谢谢他。
没曾想挨了训斥——
穆清风忙着京营里的事情,一连几天都没有过来见她,但各色礼物流水一样给她送,还时常让石头带着糕点饭菜来看她,哪回石头都吃个肚儿滚圆。
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见何仪,穆清风一见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裳就气笑了。他手指一下下戳着何仪的额头:“让你做你就做?听不出真假话?做个帕子荷包意思意思就行了,你还做这么多?生怕你眼睛坏不了?”
穆清风这回是真的气了,手指戳得何仪额头生疼。她一下下往后仰着身子,抬腿就要开溜,又被穆清风摁着腰拽进了怀里。
穆清风小声嘟囔:“我又不缺衣裳穿。以后不许做了,当心把眼睛熬坏。”
“……”何仪沉默着推开穆清风:“我比你知道怎么爱惜眼睛——你怎么总盼着我熬坏眼睛?!”
何仪气势凌厉,穆清风默然许久,终于轻声开口:“姑姑的眼睛,就是做绣活儿做坏的。”
说完这句,穆清风拉了椅子坐下,又说起了一桩往事——
当年英庙老爷待在南宫,宫里孩子多,衣裳鞋袜难免要南宫里的女人动手去做;穆皇后本就哭瞎了一只眼睛,又没日没夜地做衣裳,现在一双眼和全瞎了也没多少分别。
何仪心里一股憋火——
南宫条件差,他还能生那么多孩子?
穆皇后为了别人生的孩子、生生熬坏了自己的身体,这不是脑子有病?
可穆皇后到底是穆清风姑姑,何仪不好贬低,只点头道:“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小仪在骂姑姑傻?”穆清风话音刚落,何仪立刻反驳:“没有——”
“帝后情深,这是多好的事情?我怎么会骂太后娘娘呢?肯定没有——”
“——谁说帝后情深了?”穆清风皱眉叹气,又伸手揉着额角,最后只道:“男人爱不爱不是看嘴上说的,要看他怎么做……别被骗了。”
何仪眼睁睁看着穆清风揉额头,心里有点异样。
穆清风似乎……不太喜欢他那位皇帝姑父?
还有,他的意思是,皇帝并不喜欢皇后?
何仪心里痒痒的,想听点深宫秘闻;可穆清风神色不悦地揉着额头,明摆着不想多说,何仪只得作罢。
穆清风自然明白何仪的意思,可他想想就替姑姑不值。
姑姑为着先帝付出了那么多,可先帝嫌弃她容貌受损,对她很是冷淡,只把她当成换太子的工具。这么多年别说封赏穆家了,穆太后就连千秋节都没有举办过。
穆太后的两位兄长都因为保护先帝而死,为此穆太后一见他就愧疚得落泪,可先帝别说赏赐爵位了,连地都没给过。要不是他还有几分本事,他姑姑的日子过得可真是……
偏偏他姑姑满脑子的以夫为天……
穆清风越发头疼,手中忽然多了只温热的茶杯。
他抬头,见何仪托着脸看他:“喝口茶——我以后不做了就是,你别生气嘛。”
穆清风想笑,又沉着脸将茶水一饮而尽。喝完了他重重地将茶杯拍在桌子上:“你真能做到?”
说着语气一缓。他温声道:“我不拘着你做什么,但你不能伤害自己的身体,否则我就让你知道厉害,记得了?”
“……”何仪听着听着就笑了。她故作害怕,双臂缓着肩膀后倾身子,软绵绵地控诉穆清风:“你拍惊堂木吗?不怕把杯子摔坏了?”
说着低低笑了,心头完全放松下来。
先前穆清风替她止殉葬的风气,她心头害怕渐渐消失了,只是依旧害怕。
怕穆清风觉得她给别人做衣服丢人,不准她做这件事。
说起来,何仪给别人做衣服确实是为了谋生。倘若可以,她也只想给自己和亲友做漂亮的衣服;可人都有几分劣性根,倘若是自己主动做,那什么都好;若是别人逼着自己不能做,那么即便是讨厌的事情,她心底也会多出几分怨恨来。
何仪放松地倚靠在椅背上,却见穆清风似笑非笑:“姥姥的衣裳做好了没?”
“过几天可就用上了。”
何仪满脸轻蔑地白他一眼:“玥儿早就送过去了,要你操心?”
穆清风大笑起来。他夸张地作揖:“也是,玥儿和姥姥对这衣裳赞不绝口,说要请何姑娘过去贺寿,还请何姑娘赏脸。”
何仪顿时苦了脸。
她怕生啊,一想那么多千金小姐都在,她心里就发怵。
何况……
何况柳智还因为她挨了一顿板子……虽说穆清风说不关她事、柳智不会再怎样她,可何仪就是觉得尴尬。
可无论多么害怕,柳老夫人的七十大寿还是到了。
那天何仪丑时就惊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了卯时初,她终于有了些睡意,不想一声鸡鸣响彻天地,何仪一个精神坐了起来,之后抓着头发想栽了公鸡熬汤喝。
那鸡却不叫了。
何仪彻底没了脾气,索性起身沐浴更衣,梳洗妥当后坐着缝娃娃,直到安远侯府的马车来了,她才整了整衣裳离家。
算了算了,有穆清风在,她肯定不会遇到危险。
可不会遇到危险,并不意味着不会遇到麻烦。
穆清风不会允许别人给她找麻烦,也不意味着自己不会找她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