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穆清风, ...

  •   何仪抿了抿嘴。她低头搅面:“我饿了,等下再说。”

      穆清风便不再多说,只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春笋过去。
      何仪低着头当没看见,那双筷子停滞片刻,将春笋放到了她面前盘子的边缘。
      何仪嘴角翘了翘。

      她面前的盘子是一盘杂炒时蔬,边缘空着,春笋放在这里不会串味,等下照样能吃。
      穆清风倒是一如既往的体贴。
      何仪想了想,将那筷子春笋夹起来吃掉。

      她没看见穆清风扬起的嘴角。
      何仪胃口本来就小,何况如今她没有心思吃东西,只草草吃了几口春笋便作罢。

      她没胃口,穆清风自然也吃不下去;自打何仪放下筷子,穆清风瞥了一眼又给她夹菜:“再吃一点。”
      何仪不吃。
      穆清风无声叹息,只得起身付钱离开。

      这摊子两人常来吃,离梁从训府邸也不远,走路快了一刻钟、慢了两刻钟,两人吃完了便拉着手慢慢走,一路上说说笑笑,总是遗憾那条路不够长。

      今天自然也一样。
      穆清风捡着南京的见闻聊。他说梅花糕,说丝绸刺绣,说漫天纷飞的梨花。
      何仪低低地应。她心里烦得厉害,连穆清风伸过来的手都没拉,只是两手背在身后,又想着怎么回答她怕权贵的问题。

      路走到一半,何仪手腕陡然被穆清风握住。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我有件礼物要送给小仪。”
      何仪抬头,见他递过来一只小小的盒子:“小东西,不值钱,你瞧瞧喜不喜欢。”

      何仪觉得穆清风口中的不值钱应该不大可信。

      她想了想才接过盒子打开,不由得眼前一亮:“这是——”
      “梨花,”穆清风也笑了:“和你很像,就带过来了。”

      应天府衙门的后院有棵梨树,春日梨花纷飞如雪,美不胜收,他不能让何仪也看见,便只好拿几只绒花簪子充数。
      说着穆清风取过盒中梨花样的绒花簪子,抬手簪在何仪发间,退后两步看了许久,口中啧啧称赞:“很漂亮。”

      何仪反手将簪子取了下来来回翻看。
      三四朵梨花聚在一起,瞧着素雅又鲜活;梨花栩栩如生,但一点枯萎的迹象都没有。
      何仪手指微微拂过花瓣,觉出是真丝做的,一时间又欢喜又稀奇:“怎么说它像我?”

      穆清风喉结滚动了两下,终于轻声道:“咱们认识后,我有次见你穿着一身白衣裳,首饰也素,和梨花一模一样。”
      “我穿白衣裳?”何仪诧异地望着穆清风:“中秋前后?”

      白衣裳容易脏又难洗,何仪轻易不会穿白衣裳,除非是中秋前后。
      那是她爹的祭日。

      穆清风笑得惊喜:“八月十七,是个阴天,你也记得?”
      “不记得,”何仪转着簪子轻声道:“但我中秋前后会穿白衣裳。”
      “我爹……死在已巳之变里。我不知道他死在哪天,只好多穿几天白衣裳,就当给他守孝了。”

      “原来如此,”穆清风苦笑:“那咱俩还真是同病相怜——我爹也是那时候死的,我也不知道我爹死在哪天。”
      何仪手上的簪子不转了。她愣愣地望着穆清风:“怎么说?”

      穆清风抬头四望,何仪不明所以,也跟着四望。
      周围没有人。
      穆清风的手伸了过来,将她拉到了身前。他低声道:“已巳之变,死伤有六七万人,你我父辈均殒命于此。”

      何仪又沉默起来。
      已巳之变在十八年前,那时候何仪还在她娘肚子里,还是后来隔壁叔叔伯伯提起这事,说当年皇帝——也就是先帝带着文武百官出征,结果大军惨败,死了好多好多的人,皇帝也给人抓到了草原上,听说叫什么北狩。

      这事难看得很,何况先帝还坐着龙椅,普通人私底下也不敢怎么说。
      还是叔叔们喝酒喝多了围着桌子哭,喝着喝着以酒酹地、祭奠旧日的兄弟,何仪才听了一耳朵。
      穆清风的爹爹也死在了那时候?

      何仪下意识回握住了穆清风的手:“你——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无非是皇帝年轻气盛,既不懂得调兵遣将、又不愿意放权于人,于是吃了败仗,最后还是普通将士付出代价。
      后来皇帝重新坐了龙椅,没人再敢谈这件事,只将所有的错都推在了太监身上、好为皇帝挽尊。

      穆清风做了许多年的锦衣卫指挥使,自然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他并没有讲其中的弯弯绕绕,只低声道:“我姑姑是当时的皇后,我两位爹爹都跟在先帝身边护卫,后来兵败,他二人均为了保住先帝牺牲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何仪瞧着身前的路,又听穆清风笑:“没什么。”
      “小仪不好奇,我为什么有两位爹爹?”
      何仪确实好奇。她给面子地接话:“怎么回事?”

      “因为我生父是次子,”穆清风长长叹息:“当时伯父没有子嗣,穆家也只有我一个孩子。”
      “后来两人战死,祖母不肯让穆家断了香火,就让我认了伯父为父亲,之后我只能叫生父为叔叔、叫母亲为叔母。”

      穆清风声音越来越低,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他笑了一声:“别看我现在说有两位爹爹,以前我可不敢这么叫,更不敢喊我娘叫娘。”
      “我要是喊我娘做娘呢,祖母就不高兴。她不高兴了不罚我,罚我娘。”

      “我喊一声,她就罚我娘在祠堂里跪一夜,还让我在祠堂外头看着;我就不敢再叫娘,也不敢多说话。”
      “我娘闷闷不乐,郁郁而终。那年我七岁。”

      何仪心头渐渐揪了起来。
      穆清风却毫无察觉。他淡淡笑道:“没过一年祖母也去了,我就养在了伯母手下。”
      “伯母人很好,她性格和善,怕我在家里学不了东西、耽误前途,就将我寄养在舅舅家里——是我生母的哥哥。”

      “过了几年,伯母病重,我就回了穆家,每日侍奉汤药。”
      “后来我为伯母守了孝,又被先帝叫进宫中,在锦衣卫里当了个差使,跟着当今陛下。”

      何仪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能叫母亲为母亲,叫一声娘,娘就被罚跪……
      穆清风他……挺可怜的。

      她虽然也没了生父,但早年继父待她还算和善,她娘更会护着她,闲了就会给她梳头。
      那时候她搬个小凳子坐在娘身前,娘给她梳一头的小辫子,还会绑漂亮的头花,好几条胡同的女孩子都会羡慕她。
      她娘还会请人教她刺绣,会藏着私房钱给她,还会悄悄塞给她荷包,说是她爹留给她的钱。
      她爹留给她好多个荷包,每个荷包里都有银子;她用荷包里的银子买糖吃,一直吃到了十多岁。

      可穆清风他……
      何仪有点可怜他,忽然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穆清风声音哽咽起来:“你——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没人在意我,更没人管我饿不饿、冷不冷,你是唯一一个。”

      “我想和你做夫妻,想和你过一辈子,做梦都想。”
      “四年前你问我能不能和你做夫妻,我拒绝了你,是怕我不得好死,我不能连累了你。”

      不得好死?怎么回事?
      不等何仪开口穆清风就道:“……你不知道,当今陛下是先帝次子,我跟着他做事。”
      “可那时候的太子是悼怀太子。悼怀太子要是继位了,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我不能连累你。”

      何仪再不懂朝堂,也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清楚穆清风这话说的不错。
      她想了想,两条手臂环住了穆清风劲瘦的腰身:“对不住,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瞒着你,你怎么会知道?”穆清风声音里带着笑,何仪只觉得自己肩头一沉——
      穆清风埋首在何仪颈间。他闷声道:“我喜欢你,你怎么就不信呢?”
      “你留在我身边,要我做什么我都乐意。”

      腰间穆清风的手臂越发用力,勒得何仪有些疼,心口也有些闷;何仪想了想,同样用力地回抱住穆清风,头埋在他胸膛上低声道:“我知道你喜欢我,我只是——”
      “只是如何?”

      何仪想了想,拉开距离望着穆清风的眼睛:“穆清风,你会杀了我吗?”
      “……?!”穆清风惊愕至极:“小仪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杀了你?”

      何仪沉思着向前走去。她慢吞吞道:“你们富贵人家会殉葬。”

      穆清风步子一顿。
      何仪没发现他的异样。她照旧朝前走着:“……陶姐那里,有个很漂亮的绣娘。她后来做了一位老侯爷的小妾,很受宠,穿金带银,吃香喝辣。”
      “她看得很开,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伺候老头子几年换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她认了。”
      “可后来……”

      “后来老侯爷死了,她被逼着殉葬。”穆清风接了后面的话。他捧住何仪肩头认真道:“小仪,没有殉葬了。”
      “皇家确实有人殉,可三年前先帝驾崩、下令废除此举。”
      “写遗诏时我亲手研磨,此事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何仪抬眼看他,笑了:“她死在两年前。”
      换句话说,在先帝废除人殉后。
      穆清风眉头拧起。

      “老侯爷死了,她收拾好细软准备守寡,没想到侯夫人恨她受宠,让自己儿子,那位小侯爷生生勒死了她,说她受老侯爷重恩,自愿殉情。”

      穆清风抿紧了嘴不说话。
      殉葬既然成了风气,那一纸诏书自然很难令行禁止,何况高宅大院里阴私无数,有儿子的正妻杀一个出身卑微的小妾,怎么看都不算难事。
      穆清风认真道:“小仪,我不会。”

      “……嗯,”何仪淡淡苦笑:“我知道自己出身低,知道我没有父母撑腰,所以不去招惹那些权贵,即便是做绣娘,我也特意选了梁叔府上。”
      “因为他身子不健全,年纪也大,风评很好。”
      “你说你不会杀我……”
      何仪叹气:“我信。”

      穆清风照旧拧着眉头。他小心翼翼道:“小仪,我若是有意伤你,绝不会隐瞒身份陪你这么多年,更不会因为怕连累你而推开你。”
      “……我知道,”何仪抬头望天,她吸口气转移话题:“方才你说,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乐意做?”

      “……是,”穆清风没有纠缠方才的话题。他失笑:“照顾何芳不难。他品行高洁,我以往帮过他许多次,你不说我也会做。”

      “不是这个,”何仪也笑。她想了想:“你的身份,是你表弟告诉我的。”
      “你去问问都发生了什么事。”

      穆清风面色一凛。他小心翼翼地求证:“他欺负你了?”

      何仪望着穆清风黑黝黝的眼睛,到最后也没有回答,只皱眉道:“还有一件事。”
      “我不找你,你不准来见我。”
      穆清风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抱歉抱歉修下文,捂脸。 会尽快搞定修文,抱歉了,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