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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绽春水 与先生凑一 ...
古往今来多少人物,其不朽功绩自有史书记载,唯有无可查证的风流韵事,如雾里看花,才是真正的引人遐想。
鹊桥会开宴在即,卢钧入楼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八方楼内座无虚席,在偏院也能依稀听见前厅的热闹。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岁荣才到书房外,推门的动作顿了顿。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词诉艳情,腔调却十分古怪。
岁荣这回才听清了。
原是故人归。
“好看吗?”她合上门。
座上那位正笑得花枝乱颤。
“有趣得紧呐!”
书桌前的小娘子乌发高束,捧着万象堂新送来的话本子啧啧称奇。
哪怕是都城内最大的勾栏瓦市,也看不到这般新奇的故事。
“离离!”妙华将手中话本一丢,“可想我了?”
她飞身跃起,一把搭过岁荣的肩。两人跌个踉跄,差点都没能站稳。
岁荣没好气地白人一眼。
“日思夜想都不足够!”
妙华大笑两声,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小娘子。”仆役得令送来果脯蜜饯,见妙华也在屋内也不惊奇。
将军家的小娘子进出八方楼如入无人之境,仆婢们头两回撞见且要慌神,急忙去请示当家的,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
只当是来八方楼作客,不过方式新鲜了些。
妙华本人并不觉得自己放着大门不走、偏要飞檐走壁的行径有半分古怪。
“将军大人与县君娘子可好?”岁荣坐到案前,将书册纸砚整理归位。
妙华将果盘子摆到小几上。
“特别好。”她捏起一块果脯投入口中。
这果子…
有够酸的。
妙华吐了吐舌头,眉眼都要皱巴到一处去。
“晋夫人呢?”她瘪瘪嘴,毅然决然地将果盘子推开。
“也好。”岁荣将这些个小动作看在眼里,忍不住偷笑起来。
照例嘘寒问暖一番后,妙华又站起来四处闲逛,转悠到岁荣身边。
“这鹊桥会真能斩断我那娘胎里带出的孽缘?”她再次拿起那话本子。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像萦绕在她心头的咒语。
刘家那位小郎君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心智似乎也不健全,绝非良配。
若非岁荣担保此举一劳永逸,别提相看,连见面都是多余。
“不过你那位卢先生…”妙华想了想。
是不是叫这名儿来着?
有晋夫人托底,以八方楼的名义招引名门子弟并非难事,却不晓得岁荣为何钟情于这位草堂先生。
“卢钧,”岁荣勾唇,提笔动作不停,“他可不同于一般郎君。”
妙华无心探听,勾起脚坐到一旁。
“可他似乎不太配合?”
“嗯。”
但这并不重要。
八方楼后院。
楼中水榭楼台迎着斜阳余晖,湖面波光荡漾。
卢钧于亭中远眺,不巧被人扰了清净。
“先生气消了么?”岁荣站在廊上,正扬起脑袋朝他挥手。
卢钧不欲多言,小娘子却是不依不饶,干脆提起裙摆爬了上来。
“宋掌柜有话吩咐?”
岁荣正平复气息,便等到卢钧不咸不淡这一句。
嗯,看来还气呢。
“可不敢吩咐先生。”她笑起来眉眼弯弯。
小娘子一双眸子清亮透彻,卢钧后撤半步,不敢多看。
“先生退什么?”岁荣饶有趣道。
上回她没忍住气,这便是哄人来了。
卢钧好歹是鹊桥会的招牌,千不好万不好,也不能和银两过不去啊!
只是这先生早些时候还振振有词,眼下却拘谨起来了。
“良辰美景,先生何故独自伤怀。”
岁荣与他并排而立,望向墙垣以外的繁华。
她也常在日暮时分登上高亭,飞檐翘角迎着万道金光,好不壮丽。
卢钧清咳一声。
“宋掌柜哪里看出在下独自伤怀?”
岁荣已经他又要激辩一番,却不想转眼就受了一礼。
“日前是在下冲动,让宋掌柜见笑了。”卢钧拱手道。
岁荣抱起胳膊。
这位卢先生前后反差实在太大,叫人捉摸不透。
“还以为先生认定岁荣是奸诈狡猾之辈。”
卢钧只是摇头。
沉默片刻,岁荣突然蹲下来。
“这地上是有金子?”她一门心思扒起地缝。
…
卢钧看不明白了。
“宋小娘子安心寻宝,在下便不再叨扰。”他行了一礼便要离开。
只是才迈开步子,却不敢再妄动了。
是岁荣,正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先生同我一起找。”小娘子抬起头,咧嘴道。
卢钧愣在原地不动。
本以为岁荣会即刻松手,却不晓得这小娘子非但不依,还直接将人拽了下来。
原先在底下候着的婢子见亭内无人,生怕自己跟丢了主子,赶紧爬上亭子查证。还没到顶呢,却看见两颗脑袋凑在一块…
两人当真仔仔细细搜寻一番。
“宋掌柜…”别说金子,卢钧连半个石子都未见得。
他说着,不经意间转过头去。
正对上岁荣琉璃似的眼,忽闪忽闪地望着他。
“在下没找到金子。”卢钧放低了声量,生硬地将视线移开。
岁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也跟着挪了两步。
“那方才先生总低着头做什么?”她歪过头,去找卢钧的眼睛。
卢钧这会才意识到二人实在靠得有些近,近到说话时气息缠绕,避无可避。
他即刻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理起衣冠。
“鹊桥会开宴在即,岁荣只怕先生心里有不痛快。”岁荣撑着膝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卢钧一手背在身后,面色重归平静。
整日训导刘裕阳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语于表,自己这个当老师的却胡乱使脾气。对于日前的鲁莽行径,他自省良久。
“缘分强求不来,”卢钧淡淡道,“宋掌柜既有胆量做局,可想过最坏的结局?”
“先生放宽心,八方楼有仙人坐镇,鹊桥会自然灵验。”岁荣抱起胳膊。
卢钧显然不信这一套。
而岁荣也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天天摆着张脸,再好的小娘子也要叫人吓跑了。
岁荣看向眼前这位。
“先生若想使坏,故意落得个形单影只…”
卢钧挑眉,颇有几分拭目以待的意味。
岁荣岂能辜负了这份期待。
她不怀好意地笑笑,抬手挑起卢钧的下颚。
“岁荣这个当家掌柜只好舍身取义,与先生凑一对怨偶。”
卢钧微微仰着下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的眉间拧成一个“川”。
料到岁荣行径出格,却不知已到了这般惊世骇俗。
“宋掌柜慎言。”卢钧抓过岁荣的手腕,又马上松开。
“八方楼小本生意,手下还有家仆要养活,” 岁荣耸耸肩,将两手一摊,“先生多多担待。”
她拍拍男人的肩,潇洒离去。
厅前正热闹得紧。
午时方过,市井妇人三五成群地前来,陆陆续续地上座。
“茶水不够再续,客官慢用。”小厮手脚利落地摆桌,井然有序。
至未时已是座无虚席。
各座交头接耳,戏还没开场,小菜早已吃得精光,茶水也不知续了几回。
咚!
堂上说书人将那醒木一拍。
“话说这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话不成。小娘子、小郎君既得缘相聚,便只求在此觅得良缘。”
“各家儿女各家宠,几位不论家世清贫或是显贵,在这八方楼一律作平常男女,以牛郎织女代称。”
场下哄堂大笑。
鹊桥会闹得沸沸扬扬,风月堂那卢先生入楼已是人尽皆知,如今反倒欲盖弥彰起来。
“八方楼与将军府来往甚密,保不齐有李家小娘子一份。”一大娘边嗑瓜子边说道,“将军家的小娘子可是有婚约在身。”
“与那刘太傅家的小郎君?”
“可了不得,这样的人物岂是我等能窥见的!”
“卢先生可有婚约在身?”
“倒不曾听说,只知道几家官大人都想着将其收入门下哩!”
你来我往,大家纷纷将自己手里的情报倒豆子似的说出来。
妇人压低声音说道:“再者说,那刘家郎君可是卢先生的学生。”
“师徒二人一同相看来了,多新鲜呐!”
几位拍拍大腿,说得起兴。
“伙计,再给我这来三两瓜子啊。”一桌吆喝道。
流言传开,每传到一桌便变了个花样,听得人不亦乐乎。
同时茶水小菜上个不停,看得岁荣眼底乐开了花。
咚!
说书先生再将众人目光拉了回来。
“今个儿且说那牛郎,初入八方楼时,白玉锦衣如万里清光,正遇上织女粉黛罗裙、初学严妆。”
“娇憨美人巧遇诗酒风流客,怯羞情意愁断肠!”
客官们听得入迷。
岁荣朝人群中使去一个眼神。
“说破了天,究竟何许人也?”
不知从哪起得话头,又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初学严妆,是将军家的小娘子!”
“白玉锦衣,不正对的刘家郎君?”
“非也非也,”隔壁座的那位连连摇头,“要说这万里清光的气态,何人能出卢先生之右?”
“糊涂!将军家的小娘子早已许给太傅家了。”
“谁说那娇憨美人便是将军家的小娘子了,别忘了织女是有两位!”
堂前争执不下,好不热闹。
岁荣不知何时提了锣来,走到台上。
锵!
她身后忽得放下两面大旗。
“八方楼请诸位客官押宝。”
“只消十文钱,凡能押中戏词中人出身的,领了字据来,钱财双倍奉还。”
“没押中也不打紧,全图个乐。岁荣这个当家掌柜自掏腰包,请您再看一场!”
左右都是划算的买卖,不押白不押。
大家伙闻言,纷纷涌到旗下。
早有小厮摆好桌椅候着。
“先给我押太傅家的小郎君。”
“我押卢先生!”
“尔等落了俗套,小娘子给我押将军家的。”
“我也押将军家的!”
堂前人声喧哗,岁荣心里乐开了花。
一旁的下人交头接耳,无不叹服:“还是掌柜精明。”
是夜,岁荣乘着月光打起算盘。
酒水小菜虽是蝇头微利,却在押宝这块大赚了一笔。
她正看账看得入神,却被突然想起的敲门声扰了思绪。
婢子前去开门,正迎上一张冷脸。
“娇憨美人、诗酒风流?”
戏台唱词“宝髻松松挽就…有情何似无情”出自宋人司马光《西江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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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绽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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