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大结局 胞衣由 ...
-
胞衣由内至外被挣破,胞衣消失之后,眼前的竟然是......毛茸茸的身躯?
他想伸手去摸一摸,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走了!”
是赫连回。
在这无处落脚的地方,赫连回拉住他往某个方向前行,那堵毛茸茸的,但是看起来相当坚硬的墙也动了起来,蓝玉斋这时才看出来,那是赫连回的神躯,黑虎灵官。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赫连回忽然道:“我忘记你是谁了。”
蓝玉斋眼皮一跳:“赫连...”
“我也忘记自己是谁了,我只记得自己要做的事。我一刻都没有停,吞下了除他之外所有的意识。”
他们没有走太久,毕竟这里其实并不存在方位,她只是带着他来到了某处漂浮的概念身边。
赫连回转过身来,她的脸崩解,那道脸上的疤痕边缘变成不断消散的两条金线。
蓝玉斋握紧罔情:“......我要动手了。”
“快些吧,”赫连回摊开双手,她已经完全不认得面前这个陌生青年了,只见他满脸挣扎,似有不忍,但他总会下手的,她凭借那些早已不能回忆起来的经验如此认为。
她笑道:“祝你旗开得胜。”
因她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剑刃不费吹灰之力,没有受到任何一丁点阻碍地刺进了赫连回的心脏。
一瞬间,所有被胞衣和赫连回挡住的永恒,以及那些在永恒之中融为一体的意识都顺着罔情涌入他的躯体。
北国......不,以通天江为界,天下二分的局面已成历史。
向大陆最南面甚至海外诸岛逃亡的南国余孽不值一提,天下一统。
天策将军手握阴阳双虎符,何止功高震主,他的篡权夺位在每个人心中已经成了麦子会熟,果子会落一般自然的事。
那一天真正来临时,有人触柱而亡,有人自缢殉国,名垂青史。乌骨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该封爵便封爵,该葬就葬。
整个朝堂有条不紊地表演着史书期盼的混乱,而乌骨本人却好似忽然感到疲倦了似的,表现出了一点消极的松懈,大部分时间见不到人,把九成的工作都推给身边的,有着异色眼睛的近臣。
见不到人的皇帝话痨似的颁布了几十条大大小小的命令,包括均田废奴,废除人头税等,这些政策并非乌骨发明的,只是因推行困难,大多死在历史之中,这次把它们挖出来,再不怕无人配合。
魔族带着圣旨走街入巷,谁不配合就杀谁,把尸体带到不会被普通人看到的地方就吃了,都不必挖坑掩埋。
形似人类的高等魔族仿佛一夜之间住进从全国各地旧日余孽手里抢来的宅邸中,走到了人前,成为新的官老爷。他们无论男女身高一丈二尺左右,姿容甚伟,戴着宽大的帽子,肤色深黑,行为举止看起来时而粗犷时而显现出令人生笑的蠢笨。
并非所有人都见识过这些人在战场上的残酷,他们观察了一小段时间,发现这些新上任的官老爷办的都是能爽到人心坎里的事情,而他们的身上却没有任何压迫人的奸滑气质,便渐渐试探着将信任伸向他们。
于是新奇的画面出现在了这个新的国家,魔族摆摊施粥,魔族督办分地,魔族为人类平反罪状,主持公道。
尽管已经在尼黎等人的授意之下加班加点地学习,但绝大部分魔族还是连人话都听不懂,不过已经足够让百姓开心了,衙门前水泄不通,状师或者当事人自己说几句话,辩白一会儿,而后百姓往衙门口的水缸里扔豆子投票,红豆多就死,绿豆多就活,坐在衙门里的魔族需要做的事情,只是暗暗在心里赌:等会儿能不能吃到这个人。
同时百姓很快发现,这些新官对自己比对达官显贵来得宽容,于是开始揭发曾经鼻孔朝天的老爷们,再然后揭发看不顺眼的邻人,盆满钵满的同行,自命不凡的酸儒和见死不救的大夫,民众彼此之间更加友善了。
就这样,新的官兵与新的传教士所到之处,生活肉眼可见地得到了极大的改善,战争骤然消失,仇人猝然离世,连可以左右生命的公义都被握在手中,这新生的国家顿时浸泡在血色的快乐之中。
所有人记得,且应当牢记,这一切都是新帝所赐。
登基大典的日子并不算特别讲究,不过钦天监早换了一批人,新帝喜欢就行,文武百官只管早早起床,按照品级高低站好,等待仪式开始。
新帝几乎从不独自见人,他的身边总带着黑色皮肤的浮屠军,而今日,那些士兵也没有缺席,他们身披甲胄站在金銮殿广场两侧,使大臣们不敢抬起头来,生怕从他们的身上看见异样的地方。
新帝出现在了御道的起始之处,他的冕服似乎也不完全符合规制,那身衣服除了颜色尊重了礼教之外,还在上面做了轻甲,十二冕旒冠的阴影遮住浅色的眼睛,他的右手,仍然拖着那柄长刀。
他走过整块汉白玉铺成的台阶,刀锋悬置其上,路过一颗颗低着的头颅,直到坐在那黄金制成的椅子之上,百官整齐划一地跪拜,用最大的声音齐呼万岁。
他还是坐在了这张椅子上,不过此时心中再没有任何想法了,乌骨的眼神跨越群臣与魔族,久久望向宫门的入口甚至更远的地方,在浅色的天穹与辽阔的大地之间,人类创造的一切皆如夹缝之中的蝼蚁。
礼官迟迟没有等来他说平身,有些迟疑地试探了一声:“陛下?”
这位帝王的嘴角忽然浮现一点笑意:“他来了。”
苍穹之下,无端地生出白光,很快凝聚出一个巨大的,难以想象的东西。
无人胆敢用双眼直接去注视它的躯体,只得在一种几乎要把身体内部从喉咙里翻出来的,因震撼而引起的惊惧之中,偷偷用余光窥视几个部分,然后从脑中拼凑出它大概的模样。
它完全由纯净的白色构成,不知那白色究竟是光还是空,它们交织成了布料一般的东西,堆叠出了一个庞大到无法测量的身躯,其盘踞在空中,亦无法分辨距离的远近。
乌骨站起身,走到金銮殿外,扯下碍事的冕旒冠,直视这位神明,蓝玉斋,的面孔。
不知因为什么,他就是知道这是蓝玉斋,他还活着,他再次成功活下来,朝着他的目标前进了一步。
蓝玉斋,太苍岁祖,他伸出手,指向大地之上的乌骨。
顿时奔涌的概念自上而下灌入躯壳,他在短短一瞬间仿佛遭受了一切存在于世的感受,在下一次扎眼到来之前,他已回到了地脉。
一如被茯荼关在迦南时的感觉,但这次不一样了,多了一种撕扯的力量,有两个看不见的东西握住了他,向相反的方向狠狠撕扯。
是灵魂吗?灵魂被撕扯竟然是这种感觉,并不痛苦,但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两种力量,它们势均力敌。
这种角力很快迎来了结果,他感受到自己在与自己分裂,灵魂对自己的完整性依依不舍,可还是被分开了,两种力量都得到了他,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自己是不完整的。他还是他,没有任何变化。
所有人对于征伐和胜利的希望与恐惧都涌入了灵魂,裹住他的胞衣被自内而外打破,他看到了自己,是伐戗所信仰的狼神,向身边看去,蓝玉斋就在那里。
蓝玉斋伸手一指,对面的茯荼身后,竟然也跟着一个神情麻木的乌骨,他的身边还有更多行尸走肉般的人,米肉姑娘,觳觫妈祖,炽火大傩......白折苦。
“我是狼神......那他是谁。”
蓝玉斋:“你的神性。”他指向身边发问的乌骨,“你是人性。”
刚才争抢他的应该就是蓝玉斋和茯荼,茯荼需要控制他来得到力量,蓝玉斋需要他的帮助。
“这下信仰就减半了......算了,”茯荼摊开双手,他身后麻木的伪神们一个个融化般消失在他的脚下。
“杀神降临于世,赐众生毁灭一切的权柄。”
人世之中,一个黑色的巨大山丘自地平线升起,仿佛一个被一直压在大地之下的巨人挣开了束缚,屹立于天地之间。
千万只黑色的手臂肆意伸展,链接在无法分辨男女的躯干之上,铸成祂躯体的似乎是血肉,又似乎是某种坚不可摧的,不存在的金属,大量不明所以的,完全一致的,不似书写出来的圆圈和竖线在祂身上浮动,流动暗含色彩的光,整体看上去,又如同最远古时期用石头和木炭涂抹在岩壁之上的图腾。
人的智慧所创造的与人的肉身所创造的未来与过去同时显现在这具神躯之上。
祂的腰部以下,粗野血腥的肠子链接着十数个伪神的神躯。
祂发出了无法理解的嗡鸣声,但所有人都能明白他的宣告。
随心所欲地屠杀吧。
顿时,天下所有的魔族倾巢而出,从地底无止境地爬出来,他们丢下人类的武器,用最原始的捕猎方式撕咬向文武百官,大街小巷中的百姓。
他们闯入妖界与世隔绝的秘门,无论多么高尚的妖类,也不过肥瘦不同的美餐。
他们会被刀枪棍棒或者妖力杀死,但杀神矗立在天地之间,他恩赐所有被杀死的魔族,再次活过来的权力。
纯白的太苍岁祖亦降下神力,庇佑万民不受屠戮与苦痛。狼神撕扯杀神之躯,以蓝火灼烧魔族。
但恐惧亦是一种信仰,庇佑永远不如苦难鲜明,大地生灵涂炭,何人能免于恐惧。
依偎恐惧而生的,是对秩序与安定前所未有的渴望,其超越荣耀与尊严,暂未靠近绝望。
金色的眼泪从太苍岁祖被遮挡的眼中流出,祂跪坐在天穹,高举右手,为苍生降下无苦无悲的死亡。
哀嚎与恐惧骤然消失,唯有魔族在杀神的恩赐之下于寂静无声的大地上重新站起,却再也找不到可以加害的生灵。
如此滔天罪行过后,三位神祇面对彼此。
以塔拉神子之身诞生的狼神,被赋予维持秩序的期望,以对旧日眷恋的逃避化身的太苍岁祖,被赋予创造秩序与光明的虚妄,如此,两位神明以其共同捍卫的秩序,融为一体两面之神。
两道神谕对杀神予以裁决,使其与其附庸消散,世间再无生命。
而后,一体两面之神分开,相对而立。
他们没有再以神的意志争斗,而是在概念的世界,再次显现出人身,拿起了各自的武器。
两个人的武器同时刺破彼此的皮肉,一瞬的犹豫出现在乌骨的心胸之中,他便收了手。
“我的心中仍然有一丝动摇,由此可见,我并非最合适的人选。”
他将兵刃立在身边,对着蓝玉斋道:“我还不够资格建成我理想的世界,你去做吧。”
长剑刺破他的心脏,毁灭世间一切的神明在此刻诞生。
祂的手抬起,划开天穹,见到那屹立在无尽宇宙之中,亘古不变的天道。
万物坍缩毁灭,直至微不可见的一点,而后,迎来爆裂的新生。
大地,海洋,草木,牛羊,毁灭一切的神明重塑一切,而后降下唯一的神谕:
不让命运被超脱之物左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