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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1.28 前任 疯子,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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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书笺说的看牙,其实意思就是在城中村找个小诊所看看就行。
但韩意迟对村里的医疗条件十万分之不信任,大清早就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凶神恶煞监督刷完牙,将人拽下了停车场。
系好安全带,才有精力扭头去看被自己草草塞进副驾,正歪在位置上打瞌睡泡的方书笺。
今天两人都出门急,没时间抓头发,此刻方书笺的发丝就懒洋洋地扒在车窗上,衣服也因为是随便乱套的,显得有些凌乱。
韩意迟突然有些脸红,僵着脖子帮睡得不省人事的方书笺系好安全带,望了会儿那人熟睡的脸庞,沉默着点火开车。
离目的地还差最后一个红绿灯的空挡,方书笺醒了。
韩意迟余光瞥见他坐直身子,顶着一头乱毛对着前头倒数的数字发了半天呆,默默闭上眼睛又靠了回去。
“嘿。”韩意迟一拍他手臂,“到了!别睡了!”
“为什么不在家附近随便找个诊所看……”方书笺闭着眼,声音懒洋洋,“跑市中心来,折寿了……”
“城中村那医疗条件要是过关就不叫城中村了。”韩意迟没理他的胡话,将车开进私立医院的停车场,停稳后又把不省人事的方书笺扯下车。
“我已经打过招呼预约好了。”韩意迟伸手将他衣摆扯好,又勾顺了他头顶立起来的发丝,捏着那人肩膀前后一顿猛晃,“清醒点!一会先去登记,然后拍片,医生会告诉你哪些牙有问题,然后今天就把能补的先补掉,好吗?”
方书笺梦话似的嗯了一声。
早上的医院没多少人,只有前台坐着个小姑娘,见他们俩进来,格外殷勤站起身笑着招呼,让他们登记。
韩意迟见方书笺困得要栽过去了,只得叹口气,让那人在一旁的沙发上坐着,自己登记。
“联系方式填的他的,到时候记我账上。”韩意迟飞快输好方书笺的电话号码,将电子登记表推给姑娘,低声道。
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韩总,他的身份证这一栏……”
“韩先生。”韩意迟打断她,探脑袋看了眼电脑屏幕,见上头跳着个“身份信息无效”的弹窗,愣了愣。
这才想起来方书笺确实从最开始见面给自己的就是假证,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不用管,信得过。”
小姑娘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将方书笺的名字注册好:“好,韩先生,给方先生分到的是郑诏医生,还请您稍等片刻。”
韩意迟回头,见方书笺随手抱着沙发上的靠枕,又低着头睡着了。
韩意迟心中无奈,要说方书笺不怕牙医,先前叫了那么多次他都不肯来,要说他害怕,可现在都在诊所里了,那人还能面不改色地睡着。
但其实方书笺只是太困了。
昨晚回收完异能者到家已经三四点,他洗漱完上床后又受不住网瘾的诱惑,躺在床上玩了两个小时的手机,原以为下午再去看牙,时间绰绰有余,千算万算没算到韩意迟个缺德玩意八点出头就把他打捞起来了。
此刻的他正属于给根棍子支着都能睡着的状态。
低着头眯了一两分钟,迷迷糊糊都开始做梦了,里头走廊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书笺?”
方书笺瞌睡泡被戳破,朦胧间抬起头,看清来人后骤然惊醒。
“郑医生。”韩意迟站起身,“你好,先去拍片……”
话音未落,突然衣摆被身后人猛地拽了一下。
他一愣,回过头。
方书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清醒了,估计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踏入恐怖的牙科医院大门,满脸菜色地低声道:“撤。”
“没事。”韩意迟安抚地一捏他肩膀,轻车熟路地哄骗道,“至少先看一下牙是什么状况,看了就走,行吧?”
方书笺瞬间想一个白眼死过去。
那头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冲他道:“补牙是吧?先跟我来拍片。”
见医生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韩意迟不由分说拎起方书笺大步跟上。
“意迟。”方书笺额角挂汗,试图让韩意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意迟啊……”
“在呢。”韩意迟在前头大步走着,又捏捏他肩膀,“没事,这家医院医生都很亲切的,服务态度很好。”
方书笺无奈,闭眼跟了上去。
拍牙片的小房间空旷,医生让韩意迟拿着方书笺的东西在外守着,两人进门。
郑医生从旁拿起个沉重的大外套,一下挂在了方书笺身上,又指挥他站在一个高达似的大机器旁,往他嘴里塞了根棍。
“下巴放上来。”郑医生轻轻点了点脸前的小托盘,龇着嘴的方书笺听从指挥,两人的距离瞬间就只有一个手掌那么宽。
对上郑医生直勾勾盯着自己脸的目光,他百感交集,沉默地移开视线。
“再往前一点,太靠后了。”
方书笺把下巴往前放了放。
“又有点太前了。”
方书笺把下巴往后挪了点。
“又挪过了。”郑医生笑了起来。
方书笺啧了声。
“脾气还是跟以前一样冲呢?”郑医生笑着说。
方书笺没说话,沉默着把下巴重新往前搁,抬眼:“可以了吧?”
“嗯。”郑诏往后退了几步,视线仍落在他身上,自顾自说道,“都有五年没见了吧?脸越长越好看,脾气怎么还是像个小孩子?”
方书笺闭上眼。
他早就想把这啰七八嗦的老东西赶出去,可又怕如果设备没调好一会儿会把他炸死,只能强压烦躁,假装面前没人。
“这几年,我有找过你,书笺。”男人的声音低,“可是一点你的痕迹都没有……你怎么做到的?你是不是在躲着我?你是不是还是没原谅我?”
“那现在呢?现在的我能不能入你的眼?”郑诏继续道,“当时我还是个没能力没收入的大学生,现在我有工作,可以给你很好的生活了,书笺。你不用再出门打工,你,还有你姐姐,是叫书仪对吧?我完全可以供得起你们两个。”
“我自己早就可以了,用不着你,医生。”方书笺睁眼,面无表情打断他,“能别啰嗦吗?我朋友在外面等急了进来一拳给你镶墙上我可不管。”
“外面那个是你朋友?”郑诏闻言一愣,却是笑了出来,抓住方书笺手腕,“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他是你现任,一开始都没敢……原来只是朋友吗?太好了,书笺,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拍完片,几人又穿过走廊,去特定的诊室查看成片。
韩意迟皱眉,看着面前对方书笺殷切得有些过分的医生。
虽说自家诊所的服务宗旨就是亲切,但他来了几次,还从没遇见过动作这么亲密的医生,从拍完片出来就几乎要跟方书笺长到一起似地贴着走,完全没有边界感这一概念。
是自己的错觉吗?
到达诊室,眼前郑医生终于肯短暂松开方书笺一瞬,坐到电脑前查看方书笺的牙片:“现在还有抽烟吗?”
还?
韩意迟皱起眉,视线落在一旁盯着电脑屏幕的方书笺身上。
方书笺感受到他的视线,扭头瞥了他一眼,很快移了回去,顶着满头冷汗道:“不抽,平时压力大了就掏出来吻一口。”
“明白。”韩意迟接道,“法式湿吻。”
“明白。”郑医生点着鼠标,“那就是还在抽。”
方书笺闭上眼:“一年才三根,很少了。”
“那很棒啊。”医生笑着看他,“得表扬。”
韩意迟再次皱眉,视线重新落到方书笺身上,结果方书笺半途就将脑袋别向了其他地方。
好在方书笺整张嘴保护得很好,只有前些日子痛的那颗牙需要补,看着那人躺在椅子上一脸慷慨赴死地待了几分钟,最后补完牙,顶着满是泪光的眼睛站起来,一刻不停地冲出了走廊。
韩意迟望着那人头都不回的背影,笑了笑,扭头记下医生说的注意事项。
临走时跟医生玩笑道:“他之前就一直不敢来,我还以为只是嘴硬,没想到跑的这么快。”
这话他原本就随口一说,没想到那医生竟然也一脸感慨望着方书笺跑走的方向,轻笑道:“他那颗牙确实比较深,离神经近,我动作已经很小心了,但估计还是痛。”郑医生扭头看向他,“幸好你揪他来,不然不知道以他那性子得拖到什么时候。”
话落总结似的一拍他肩膀:“幸好书笺有你这朋友。”
韩意迟越听越觉得不舒服,缓缓皱起眉,但最后还是扯出个笑容:“不是普通朋友。”
“哦?”医生笑笑,“那是很亲密的朋友了?没事,也是朋友。”
韩意迟盯他半晌,心中的不适愈加明显,总觉得这医生对自己说话好像并没有对方书笺那样热切。
思来想去又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最后只是扯着嘴角挤出个堪称狰狞的笑容。
“没什么问题了,三天后麻烦来复查一下。”郑医生点点头,示意韩意迟可以离开。
韩意迟眼神死死盯着那人,试图从中看出端倪,但最终什么都没发现,只能转身折返。
走出医院,在车子旁看见把下半张脸藏在围巾后的方书笺,他的心情才略微松快起来。
“你别去舔那颗牙。”韩意迟与他擦肩而过,看着像要打开车门,下一秒又突然后撤步探脑袋到方书笺面前,“有没有掉眼泪?”
“你很期待?”可惜铁打的方书笺面色如常,那双浅淡的眸子静静望过来。
“是。”韩意迟诚实道,“如果你能扑在我怀里掉眼泪那我会从那一刻开始每天吃斋念佛饭前拜耶稣睡前拜如来。”
“可以,但拜这些没用。”方书笺打开车门坐进去,轻描淡写道,“同性恋上不了天堂。”
韩意迟跟着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扭头见方书笺正别着脑袋看向窗外发呆。
“怎么了?”韩意迟拍拍他,“心不在焉的呢?”
方书笺托腮对着外头发了几秒的呆,并没有立刻回应。
韩意迟等了片刻,以为他是缺觉,于是扭头发动车子往外走,边倒车边说:“三天后还得来复查一下,到时候不用早起,下午来就行,估计也是十几分钟,很快的,不耽误你上班。”
话落又低声道:“不过也奇怪,只是补牙而已,我以前都不用复查,你怎么还得回来?”
方书笺突然冷笑一声:“他恨不得我天天来复查。”
“嗯?”正倒车的韩意迟没听清,偏头看着后视镜,“你说什么?”
“我说。”
方书剑放下托腮的手,回头看他:
“久别重逢,我的前男友主治医生想干票大的。”
韩意迟像是听觉突然被贯通似的猛地踩下刹车,惯性让两人皆重重往前倾,车子刚出路口,骤然停下,身后的车差点撞上,纷纷摁着喇叭凶神恶煞地从旁边开过
还没坐稳,方书笺吹了声轻哨。
韩意迟还沉浸在震惊中,没想到那人竟然还有心情吹口哨。
扭头,见方书笺表情仍然冷得像颗石头。
“可以,有野心。”方书笺看着前方,“已经准备跟我殉情了。”
韩意迟深呼吸,心中翻江倒海,只能重重咬紧牙关重新启动车。
“你以为他只有我一个前任吗?他在我之前谈的恋爱你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明明知道这是孩子气的行为,但寻岱说的话还是好死不死在脑海中浮现,像火星,烧得他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他就只是爱玩而已,你也只是他在这个小村里随手找的玩具,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眼前的柏油马路一片开阔,他视线却怎么都聚不了焦。
当时这话只听了就过,并不具备杀伤力,所以彼时的他自然而然地轻描淡写把这话题带过,说什么书笺长得好看谈几个都正常。
只是如今真的遇到了,才真正发觉寻岱当时那句“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是何等震撼而精确的形容。
“对,就这样往前开,别停。”方书笺的声音突然响起,“过了这条线,咱俩离死就只有一步之遥。”
韩意迟回过神,这才发现前面已经亮了红灯,惊心动魄地踩下刹车,车内又是一阵剧烈摇晃,这才堪堪停住。
扭头,方书笺还是一副毫无波澜的表情。
“你,什么意思?”有些犹豫,但韩意迟还是咬牙开口,“说这种事,想从我这看到什么反应?”
“没想看到什么。”方书笺说,“就是告诉你一声。我要是把你蒙在鼓里你不更生气?”
话是这个理,但韩意迟心里还是控制不住的烦躁,回头一敲方向盘:“我回去就跟医院联系,给你换个主治医生。”
“换有什么用?预约都用的我的手机号,你信不信我现在打开手机就能看到他给我发的微信好友申请?狗皮膏药一样,根本甩不掉。”方书笺吐出口恶气,“就不该让他见到我。”
方书笺的语气明显不对,夹枪带炮的,傻子都能听出来他心情不好。
韩意迟看了马路对面挂着的红绿灯一眼,心里也堵着口气,呼吸都不顺了。
他磨磨后槽牙,面上摆出一副轻佻的样子:“我猜你要说,都怪我硬要带你来这家医院,要是直接在村里找一个诊所就没这么多破事了。”
“没打算说。”方书笺接下他的攻击,嘲讽道,“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行。”韩意迟咽了口口水,但胸口堵着的那口气还是咽不下去,于是皮笑肉不笑地加重语气,“那是不是,如果昨天晚上你直接回答了我的问题,而不是顾左右而言他说要来看牙,我就不会带你来这地方?”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方书笺说。
“书笺。”韩意迟有些无奈。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都直接把锅扣我头上了,我还有必要争吗?”方书笺说。
好,开始还击了。韩意迟面上挂笑,头疼地闭上眼。
“有这功夫,你倒不如问问自己为什么要对别人那么有窥探欲?”方书笺语气终于有了些起伏,带上了点平时绝不会有的烦躁。
“我已经够能憋了!”韩意迟忍不住打断他,“一般人遇上这么个室友早就把你家底都查个底朝天了书笺,我已经不算是刨根问底的性格,你反而还嫌我烦上了?”
“什么叫‘一般人’?我同事那么多,难道他们不是一般人吗,怎么就你一个天天黏在屁股后面打听我脑子里想什么以前又经历过什么?你没有别的事干?”
“你敢说你不知道我天天粘着你是因为什么吗!”吵得激烈,韩意迟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副驾上的人,话音戛然而止。
身旁的方书笺少见地动这么大气,这会儿脸颊爬上带着怒意的绯红,见自己看过去,万分无语地闭上眼,不愿眼神接触。
是之前从来没见过的模样,反而还多了几分鲜活。
韩意迟嘴唇动了动,莫名其妙把自己要说的后半段话全忘了,像是这一秒才突然意识到,他跟方书笺在吵架。
以往的方书笺都是客客气气的,像是没脾气般,什么事情都独自消化。
今天还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将自己的脾气摆在明面上。
而且,他跟方书笺在翻旧账,在斗嘴。
卧槽,好像情侣。
好浪漫。
“行,是我的问题,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方书笺火大到想把韩意迟摁地上痛扁一通,别过脑袋深呼吸,这才终于把几乎抑制不住的暴力倾向压下去,胸口心脏仍然跳的飞快,砰砰的。
他闭上眼,懒得再开口。
身边怎么全是这种人。
过得不如意全都是他的问题,全都把罪怪到他头上,行,他全认,不想再争辩,如果认输能换来那帮人闭嘴还自己清净,那他愿意。
只有点可笑的,他一开始竟然还抱有一丝期待,以为韩意迟会跟其他人不一样,以为那人虽然不着调,但至少会尊重自己的意愿。
说到底,全都是一类人。
想到这,他心中愈发疲惫,本来昨晚就没休息好,这会儿更是太阳穴连带着整个脑子都发疼。
这时,驾驶座上的韩意迟突然“嘿嘿”一笑。
他一愣,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扭头看去,见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一副痴呆的笑容,正弯着眼睛看自己。
他浑身冷汗还没落下,皱眉:“你脑残吗?”
韩意迟笑着扭回头,发动车子开过刚亮起的绿灯。
刚才还火花四溅的车厢一下归于平静,方书笺不明所以,心中的气还卡着吐不出去,深吸了口气正要继续连击,就听见韩意迟轻声开口:“对不起。”
轻轻的三个字从方书笺的左耳飘进,又飞快地从他右耳灰溜溜滚了出去。
不想吵了就对不起,这种人他见多了,多是息事宁人,真正意识到自己错误的没几个,
“哈哈。”他扭头看着窗外。
“你昨晚忙那么晚,还收到召回任务,”韩意迟说,“我一大早把你抓起来,早餐都没吃就来钻牙,你本来就不开心,对不对?而且前男友也不是你想遇见的,我还乱发脾气,对不起。”
一番话说得恳切,方书笺嗤笑一声:“你想多了,骂你是本来就嫌你烦,早忍不住了。”
“好吧。”韩意迟又嘿嘿一笑,“那你骂吧,我不还嘴。”
方书笺不知道那人怎么会突然态度大转弯,满腔怒火像打在了棉花上,皱眉盯了那人半晌,最终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精神病。他在心里得出这个结论。疯子,傻子,蠢子。
韩意迟并没有立刻开回城中村,从跨江大桥下来后,车子停在了一家江边的建筑前。
门头看着复古,修得高,上头牌匾刻着几个毛笔字,写着什么什么大院。
“补完牙两小时内不能吃东西,就买点早茶带回家,晚点再吃行不行?”韩意迟边解安全带边看他,“走吧,挑挑看吃哪些。”
方书笺闭上眼装听不见,他现在心情极差,不想跟任何人交流。
韩意迟扭头盯了他一会,转身打开车门:
“紫菜卷,西多士,烙饼。我会买这些,你还想起什么想吃的就给我发消息。”
方书笺躺着不动,车门被关上的声音传来,带着微微震颤。
又等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
韩意迟已经走远了,望过去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走进大门。
方书笺轻轻呼出口气,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他还挺庆幸韩意迟没像其他人那样逼着他立刻回话,或者硬扯他下车的。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说出些伤人的话,对他来说,气火上涌时,独处比什么方法都更能让他冷静。
周围没人,他放松下来伸了个懒腰,视线一瞥,发现韩意迟甚至没拔车钥匙。
难道不害怕他把车开了就跑吗?
这人真是,太奇怪了。
刚刚补牙时那颗牙被钻到深处,神经仍在隐隐发痛,他轻轻伸舌头碰了碰,只舔到有些粗糙的树脂。
还是不舒服。方书笺默默捂着脸颊倒回椅背,闭上眼睛。
韩意迟拎着大袋早餐打开车门,看见副驾上方书笺还保持着自己离开时的姿势,闭眼抱着胸,看着确实像睡着了。
但他心里门清方书笺只是在装睡,也清楚那人一生气起来谁都不想理的性子,于是什么也没说,将袋子放好,点火发动车子,往沿海公路开去。
方书笺确实并无睡意,只是没事干,也不想玩手机,干脆闭着眼装睡,再睁眼,发现面前的景色突然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蓝天,右边是碧蓝的大海,一下都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错了。”韩意迟的声音在后头传来,“你别讨厌我。”
方书笺闻言脖子一僵,微微扭头看了韩意迟一眼。
“嗯。”他说。他很擅长生气,但不太能适应火气熄灭后和别人平静的对话。
“说句话吧。”韩意迟语气有些无奈,“别冷暴力我。”
“说什么?”方书笺问。
“讲讲故事吧,讲讲你以前的事。”韩意迟温声道。
见自己倒霉室友为了破冰哄自己下了这么大一番功夫,方书笺心里过不去。
以前的事,以前的事有什么好讲的,都是些灰扑扑的回忆,平时放在角落不管还好,一提起来,连根带泥的,好的不好的全都重新翻上来了。
沉默半晌,方书笺轻轻叹气。
“进监管局前的时间,我在街上当混混。”他开口。
韩意迟的下颌线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我不觉得自己那会儿混,只是实在找不出能够形容那段时期的词,就随便用了。”
方书笺揉着自己太阳穴,只觉得头大:“反正就是……每隔一段时间换个工作,大部分是零工,为了供方书仪上学。其余时间就到处晃,交了一大群兄弟,全都大哥小弟的喊着。”
这些陈年往事太久远,他逼着自己刻意去忘记,到如今几乎都快记不得了,回忆起来格外吃力。
“供她上学……你为什么不去?”韩意迟语气犹豫。
“成绩不好,加上本来就不爱学,义务教育结束就没继续上了。”方书笺答得干脆,“方书仪跟我不一样,她成绩特别好,是那种全校老师一听她要退学能噼里啪啦跪一操场的那种好。”
韩意迟笑了笑。
方书笺也笑了两声,看着前面的路:“那段时间真是缺钱啊……打好几份工,我未成年,没多少店敢用我,就算招了也会刻意压低工资,就算定我会吃这个哑巴亏。零零散散算下来,每个月也才三千出头,”
“但我不想方书仪在学校省吃俭用,小姑娘嘛,跟朋友总得有话题聊,我当时总怕她打扮或者吃穿上显得落人一截会被人排挤,所以就拼了命的赚钱。”
“什么啊……”韩意迟扯了扯嘴角,语气却轻柔。“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大的那个呢,小小年纪想得这么多……”
方书笺摇摇头,没有接这话茬:“她当然也心疼我,总不让我打那么多份工,说累。但她当时住校,一学期才回来一次,我就撒谎说我只是找到了一个非常牛逼的工作,雷打不动地每个月给她转一千多,陆陆续续转了几次,她才终于信了。”
“一个月一千?”韩意迟问,“她当时才高中生,都出不了学校吧,一个月一千算多了。”
“谁又会嫌钱多呢?”方书笺说,话落长长舒出口气,像是抽了口无形的烟,“工资三千,房租一千,给方书仪一千,加上生活开支,还有杂七杂八的水费电费,本来就活得够呛。当时的房东不知道又突然发什么癫,一个小巧思就要把房租往上提一千。”
韩意迟皱起眉。
“根本付不起,我当时脾气差得不行,把那脑残打了一顿就搬了出来。”方书笺说到这,扯了扯嘴角,“没地方住,好面子也不敢跟朋友说,只有个关系好的老板说店里有个阁楼可以让我放行李。”
“我一开始跟行李挤着睡在阁楼,但那会儿九月中,南方的夏天真是热啊,阁楼不通风,闷得要命,睡不了,睡着了说不定就直接闷死那了。”
方书笺调了调坐着的姿势,顺手把刘海往后一拨:“所以我就转移了阵地,每天白天工作,下班找房,晚上就去公园长椅上躺着。”
“公园?”韩意迟震惊地喊了声,“睡公园啊!你那会儿才十几岁!”
“没睡。”方书笺叹了口气,瞥了他一眼,话音少见地带上了一丝犹豫,“后面……我讲了,你答应我控制好你的狗屎脾气。”
“没睡?什么意思?”韩意迟眉头紧锁,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话。
“那天,确实是打算在那儿睡的,原本都躺下了,突然听见有个大学生被二流子堵在角落勒索,我嫌烦,就顺手把二流子赶走了。”方书笺摸了摸脖子,“那个大学生就是郑诏。”
原本听方书笺的年轻故事听得惊心动魄,万万没想到还有脑残前男友的戏份,韩意迟满心无语,重重拍了把方向盘:“啊。”
方书笺干咳了声:“他当时也是个大学生吧,在外面租房住,那会儿晚上刚下家教,年轻气盛的,说要报答我……你先看路。”
韩意迟“哦”了一声,把脑袋转了回去。
方书笺缓缓说:“我当时更是脑残,就说让他带我去他租的房子住,借住到我找到新房子为止作为报答,他就同意了,然后一来二去——”
“怎么分手的?”韩意迟干巴巴的打断他,“不用再讲你们的浪漫邂逅和甜蜜爱情了。”
方书笺沉默半晌,最终叹气。
“当时年轻,有点滥情……他总觉得他年纪大,管教我做这做那,刚好当时遇见另一个玩得来的……我嫌烦了就……”
只说了三句话,每句都没说完,但韩意迟全听懂了。
他咬了咬牙,原本想生生将这股气咽下去,最终还是忍不住重重靠上身后椅背:“啊……方书笺……”
方书笺也很尴尬,他并没有跟别人分享自己情史的特殊癖好,这么坦坦荡说出来还是第一次,比想象中还不自在,弄得他浑身不舒服。
韩意迟沉默了很久,方书笺也不说话,默默看着那人驶出沿江公路往家开去,车里只能听见装着早餐的塑料袋摇晃声。
离滨江里还剩最后一个路口时,韩意迟开了口:“然后呢?”
“……什么?”方书笺问。
“说说你之后的男朋友们。”韩意迟的声音听着已经带上杀意了,“谈了几个,能告诉我吗?”
方书笺绝望地闭上眼。
“哎。”韩意迟喊他,“怎么不说话了?方·帅气逼人花花公子·万花丛中过叶子全沾身上·谈过的男朋友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书笺先生?”
方书笺把脑袋别到一边不看他,长长叹了口气:
“意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