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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方书笺,我喜欢你。” “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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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喝醉过。”方书笺垂眸看他,“现在也没醉,不至于洗个澡就死里边。”
韩意迟嘴唇动了动,还想开口。
“3.1415926535897。”方书笺说,“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你干嘛?”韩意迟愣了愣。
“背古诗,证明我没醉。”方书笺说,“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背漏了。”韩意迟指他,“中间少了两句,你个醉鬼。”
方书笺动作一僵,很快笑了起来,转身往浴室跑去。
韩意迟望着那人背影,见他还能跑出个直线,笑着摇摇头坐在了沙发上。
方书笺很快洗出来,裹着身氤氲的水汽一拍他肩膀,将他赶进浴室。
虽然一直操心方书笺是否喝醉,但韩意迟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进浴室后扶着洗手台缓了半晌才勉强站直,草草洗了个澡就推门出来了。
方书笺在吃饭的时候就说自己困,韩意迟原以为他洗完澡后会直接回房间睡觉,出浴室时顺便把灯拍暗了。
边擦头发边往房间走去,无意回头,借着月光看清了坐在沙发上的人影。
站在原地等了半晌,没见那人动作,于是放缓脚步往那头迈去。
方书笺裹着自己送给他的毛绒企鹅睡袍,盘腿坐在沙发上,垂着脑袋睡着了,看着乖得不行。
方小猫并没注意到主人在休息,肆无忌惮地在沙发上踩来踩去,还蹦到方书笺腿中间用脑袋拱他肚子。
韩意迟怕方小猫把方书笺踩醒,在沙发前轻手轻脚单膝跪下挥手要把它赶走,可惜方小猫常年恃宠而骄,如今也是肆无忌惮地在方书笺腿中间站定,乌黑的圆眼睛看着他。
韩意迟无奈,直接伸出手要把那祖宗抱走,没想到刚捧住猫肚子,方书笺就睁开了眼。
两人一高一低对视半晌,没人说话。
“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韩意迟有些无措。
“算是吧。”方书笺说,“但我本来也只想眯一会。”
韩意迟满心自己把人吵醒的尴尬,挠挠头松开方小猫:“那刚好,你回房睡吧,在这睡一会儿着凉了。”
没想到沙发上的方书笺摇摇头,没动。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抬眼看向阳台。
嘴角勾着,眸子里没有笑意。
韩意迟捕捉到他的情绪:“……书笺?”
“哎。”方书笺应了声,“今天挺开心,对吧?”
韩意迟张了张嘴,今天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详感越来越强烈,像一大团雾闷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方书笺没有等他回答,兀自说了下去。=
“意迟,我假死,监管局高层们全都失去联系,现在监管局发现我们都聚在城中村,这涉嫌谋反,罪名会很重。”
“这种事你有预料到吗?”韩意迟问。
“有。”方书笺轻轻闭了闭眼,“几个月前,寻岱决定留下来那刻我就知道事情迟早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子。”
韩意迟伸手抓住那人手腕,方书笺手腕清瘦,温热的体温与他掌心相触,反而透出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方书笺说,“问阁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问阁。”韩意迟手上用了点力,“他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终于问了。”方书笺笑着睨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没有好奇心呢。”
“之前确实不太想知道,很多事,你不说我也不会主动去问。”韩意迟垂眼,低低开口,“我就总感觉,反正也死不了,活得那么刨根问底干什么?”
方书笺弯了弯眼睛,视线仍望着阳台外。韩意迟跟着望过去。
今天外面的光格外亮,他原以为是月光,望出去才发现是对面居民楼有几间还亮着灯,离得不近,光却莫名刺眼。
“是问阁帮我假死逃出来的。”方书笺说,“他这人太要强,希望自己被看见,被重用,刚好我不想坐在那个位置上,所以我们俩就一拍即合想了这个鬼点子。”
韩意迟愣了愣:“跟我听到的版本不太一样。”
方书笺表情没什么变化:“你听到的版本应该是我和问阁相互不对付,我假死前两人一起喝酒还吵了一架,然后我出手把他杀了个半死对吧?”
“嗯哼。”韩意迟说,“那是你们演的?”
方书笺深吸了口气,不置可否,像是在发呆:“他不把异能者当活物,每次出任务,明明可以直接回收,他一定要先砍人家手臂或者挖一只眼睛出来。我实在容忍不了,所以经常跟他出冲突。”
韩意迟歪了歪脑袋:“但是?”
“你又知道我要转折了?”方书笺低头笑起来,“但意外的是,我当上参谋后,他竟然并没有对我恶语相向,相反,他表现出了极度的配合。”
“可能真的搭档太久了,互相都比较了解,他知道我并不想坐在这个位置上,迟早会忍不住逃掉。于是跟我做了个交易。”
“参谋这个职位,一般都是按照年龄和资历从监管局高层中选的,但如果前任参谋贡献大,那他就拥有直接指定继任者的权力。像我的职位,就是当时的参谋直接指定的。”
“问阁跟我做的交易就是,我在位时,他会全力辅佐我,不让我的位置受到撼动。而作为代价,我离开前,必须让他在我死后,能直接继承参谋的位置。”
“原本应该是?”韩意迟轻轻挑眉。
方书笺给了他一个你知道是谁的眼神。
韩意迟了然地点头:“怪不得昱音这么恨你俩呢。”
方书笺勾起嘴角,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方小猫。
“这个契约本来非常牢固,一切都顺利推进,我原本设想的是当个两三年再跑的。”他放缓声音,“那晚他找我喝酒,我也是出于要跟好哥们敞开心扉冰释前嫌的目的赴的宴。”
“没想到?”韩意迟问。
“没想到……”方书笺话落忍不住笑起来,“你能别接话吗?我没东西说了。”
“行。”韩意迟换了个坐着舒服的姿势,抬眼,没被月光照到的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没想到他……对我仍然有芥蒂,还出口伤人。”方书笺重新开口,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我那段时间本来压力就很大,被他这么一刺激,直接崩溃了,一刻都待不了,假死走人。”
“所以我这么回去,绝对会威胁到问阁的地位,在他眼里是我先违约,不会轻易放过我。”方书笺说,“反正也没有退路,我干脆就坐实这个谋逆的罪名,直接回监管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定掀翻……反正我本来也看那死板的规章制度不爽了,早该谋逆的。”
方书笺这番出言不逊,韩意迟全听进了耳中,低下头认真分析起可行性来:“好,可以,大家都会站在你这边,所以下一步……”
“所以。”方书笺打断他,“这个村子会变得很危险,所有异能者都会受到波及。而你,也算是监管局登记在案的异能者之一。”
那人垂着眸,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道:“你得离开。”
韩意迟呆愣住了,看着身前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欲盖弥彰地站起身,却因为蹲太久腿有些发麻,扶助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
“别胡说,你喝醉了。”
方书笺语气平静:“你觉得我像吗?”
韩意迟身影逆着光,表情隐匿在黑暗中无法看清:“我不会走。”
“为什么?”方书笺抬起头问他。
毛绒睡袍的兜帽松松垮垮挂在脑袋上,帽檐下露出柔软的刘海和一双在黑夜中泛着微光的好看眼睛。
韩意迟不回应,方书笺皱起眉,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韩意迟,为什么?”
指尖冰凉,韩意迟虚虚一握拳,寒意很快遍布手心,可头脑却因为方书笺的追问而不住地发热,像是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
这段日子一直压在心里,如同岩浆般能将人灼伤的欲望,正汩汩冒泡,混着暗色的火山灰翻腾。
他忍了很久,对方书笺的过往不去追问,对方书笺的选择不做干涉,从始至终,他一直在退让,甚至都差点忘了自己以前是多狂妄随性的人。
他生怕自己哪里不顺方书笺的意,那生性凉薄的人会一甩衣袖将他丢弃离开。
可现在,尽管压抑着性子,做了那么多努力,面前的人仍是那副不近世俗的清冷模样,就坐在沙发上,穿着自己给他买的睡袍,告诉他。
他得离开。
韩意迟缓缓转过身,对上沙发上方书笺的视线。那人眼神一贯干净,此刻也是,即使眉尖微蹙,也丝毫不影响水墨画般的气质。
“为什么?”他一只脚跪在沙发上,伸手捏住方书笺下巴,掷地有声:“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话落弯下腰,压住那瓣浅淡的薄唇。
柔软相触的那一刻,滔天的巨浪瞬间休止了。
韩意迟身子僵着不敢动,耳边一片死寂,甚至阳台外的街道都没传来半点声息。
万籁俱寂。
这不是他跟方书笺第一次接吻,现在想想也不可思议,两人之前稀里糊涂干了那么多蠢事,最后竟然能相安无事,仍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到今天。
韩意迟捏着方书笺下巴的手指紧了紧,下一秒,闭上眼,撬开那人牙关,深深吻了进去。
心脏在这个小心翼翼的吻中不住颤抖,方书笺身上的红糖香具象化一般,争先恐后地将他包裹住,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团巨大的,柔软的气息包裹,几乎要失去理智。
吻的时间很长,方书笺始终安安静静坐着,并不反抗。韩意迟食髓知味,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硬逼着自己把人放开。
往后退去他才发现,方书笺的眼睛也是闭着的,纤长的睫毛先是轻轻颤了颤,最终才睁开,直勾勾看向他。
那人视线太过坦然,韩意迟反而不敢看,往下瞥去,看见方书笺微张着还泛着水光的唇,更是耳根发热,强撑着沙哑道。
“方书笺,我喜欢你。”
方书笺表情波澜不惊:“我知道,挺明显的。”
这回答反而将韩意迟打了个措手不及,呆呆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那你……”韩意迟问。
“你喜欢我,和你得离开,这两件事不冲突。”方书笺说。
韩意迟被他这完全不解风情的鬼话惊呆了,喃喃道:“什么鬼?”
“那你呢?你给我一个回应啊。”韩意迟看着他,“你是怎么想的?”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想法。”方书笺说,“你得走。”
方书笺的语气始终平静无波,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眼睛里映着不明显的光。
韩意迟心中涌上悲伤,他知道方书笺做这个决定是为了自己,也能感同身受方书笺的心情。
如果换成自己,同样的处境下他也会选择让方书笺离开。
道理浅显意见,可自己又不是没有情感的机器,怎么会真的说让走就走。
韩意迟面上沉默,实则各种念头在脑海里闪了一遍,风驰电掣半晌,似乎有一条信息瞬间闪过,他一惊,抬眼。
“你说,你早就想谋反,问阁是其次,主要是为了推翻监管局的规定?”韩意迟问。
“嗯。”方书笺说。
韩意迟弯腰攥住那人肩膀:“你骗我。”
方书笺一愣,下意识又要皱眉,韩意迟轻飘飘伸出根手指点在那人眉心,把他的动作打断了。
脑子一片混乱,但韩意迟知道自己得抓住那转瞬即逝的信息,于是绞尽脑汁组织着语言:
“你被迫当上参谋,却仍然改变不了监管局的规定,心如死灰才来到这里,对不对?如果要谋反,早在局里,有人有权的时候不是更方便?”
方书笺叹了口气,似是要说话,韩意迟慌忙伸出手将那人嘴巴捂住。
“我……脑子有点乱,刚刚那句话你如果想反驳也憋着,先听完我后面的。”
“你从国家组织来到这小城中村,几个月来不惹事不招摇,如果没认识我,你明明是打算安安静静在这里待着的,不是吗?”
方书笺没动。
“好,你说你要谋反。谋反失败,你会定罪,谋反成功,继续做回虚虔参谋,你更不会开心,这些都不是你打算走的路。”韩意迟越说越觉得自己这段话漏洞百出,只能语速飞快,生怕自己哪句话留了气口,方书笺就会冷漠的否决。
“不用谋反,还有别的路,不用一头撞上去。”韩意迟语气恳切,轻轻抚着方书笺眼角,“让我想想,好不好,让我试试。”
“你说我不需要知道你的想法,不愿意告诉我,那好,我会慢慢猜,直到猜中为止。”
“书笺,你给自己一个机会。”
“给我……一个机会。”
一番话落,他垂眸,缓缓移开手掌。
方书笺始终老老实实坐着,屋内不再有声音,韩意迟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静静等了半晌,最终实在忍不住,偏头看了那人一眼。
没想到方书笺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方书笺突然笑了起来。
听不出情绪,听不出真假,韩意迟甚至无法分清是方书笺演技太好,还是自己脑子已经彻底不转了。
“天真。”方书笺往后靠,陷进沙发柔软的靠背中,睡袍的帽檐很宽,垂下来遮住眼睛,只露出弯弯的嘴角。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韩意迟。”那人笑意未褪,“太天真,儿戏一样,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是,毕竟刚大学毕业。”韩意迟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心比天高。”
方书笺笑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
“我不该跟着你胡闹。”
话音轻飘飘落地,在心中激起几圈不小的波纹,圆晕扩散,逐渐往水面边缘的黑暗坠去,而后被尽数淹没。
韩意迟咬了咬牙:“那算了,我……”
“但我今晚可能真的喝得有点多了。”方书笺突然开口将他打断,眼睛被帽檐遮着,看不出情绪,“我好累,随你吧。”
韩意迟望着那人,轻轻单膝跪下,握住了他的手。
方书笺手指动了动,但没抽走。
“事情结束后,跟我谈恋爱。”韩意迟说。
“陈述句啊。”方书笺说。
“嗯。”韩意迟手心有些冒汗。
方书笺扯掉兜帽坐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这么肯定我会同意?”
“你不讨厌我。”韩意迟道,“挺明显的。”
*
年关将至,最早一批休假的大学生纷纷返乡,城中村热闹起来,餐馆甚至迎来了第一个假期工。
毫不报备,毫无预警,方书笺一推开餐馆大门就看见用餐区正攥着拖把自顾自墩地的男人。
戴着副眼镜,看着像学生。
“店长来啦。”陈思撑着收银台冲他招手。
大学生身上穿着的是与他们一样的红色公仔马甲,肩膀上是只河马,听见动静抬头,透过有些反光的镜片看他。
方书笺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身后姗姗来迟的韩意迟关上大玻璃门的动静,才不动声色地缓缓点头。
“店长好。”河马并没对他这半路杀出来的野生店长表示多抗拒,只笑了笑,“你没见过我,但我家在这,每个寒暑假都会来打工。”
方书笺沉默,随后毫无痕迹地扯出个得体的笑容,走上前伸出手:“你好,我姓方。”
“方……”河马握住他的手,试探地看了他一眼,“参谋?”
方书笺:“……”
那次他们与蔻莞在街上大打出手后,村里人都知道了他们这帮人的身份。
掉马前村民与小辈们就都熟得不行,如今更是无法无天,白天一同工作,下班后聚在一起吃饭谈天说地,聊的话题无非就是监管局里那几个高层的各种传言。
小辈们原先与高层接触不多,但上了饭桌几两酒精下肚,胆子逐渐肥硕,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编,奇闻轶事编得天花乱坠,其中最频繁出现的主角,就是假死策划谋反的虚虔参谋。
方书笺有意低调,只是城中村占地不大,迈出家门每十米就能遇见俩熟人,这几天走在路上耳朵一个方参谋右一个方参谋,听得浑身鸡皮疙瘩成精似的齐刷刷往下落。
甚至除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外,小辈们还给村民传授了些不该传授的东西。
下班后方书笺和韩意迟照常绕去小吃街准备买点糖水垫肚子,选好小料,准备倒糖水时,那大叔突然不走寻常路,惊悚地将勺子天上抛去。
方书笺韩意迟二人一个皱起眉一个张大嘴,双双注视着那铁勺在空中连转三个圈,然后大叔再一抬手,竟将勺子稳稳接住,这才放进椰汁桶里舀。
“怎么样?”系好塑料袋,大叔得意地啧啧两声。
方书笺将袋子攥在手里,憋了半晌回应道:“……很厉害。”
大叔闻言仰头哈哈大笑,用勺子一指方书笺:“是你们局的椰文教我的,我们这段时间从这帮小子身上学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花东西,你看,握住勺柄尾端,食指发力,一点不能多一点不能少……”演示到一半,大叔突然止了话音,视线扫过他们俩,“小方啊,知道椰文是谁吧?”
方书笺嘴角抽了抽,没待开口,大叔倒是先冒了火,勺子重重一敲不锈钢桶:“我听他们说你们几个在局里都不露面的,这不行啊,当领导,怎么能跟底层分开,为人民服务,就是要从基层出发!要我说你就该……”
滔滔不绝,拎着糖水离开时,方书笺耳朵里仍回荡着大叔震耳欲聋的演讲。
对于小辈主动教村民招式的事,他是无奈的,但又想到万一以后城中村受到波及,或许教他们一些防身的招式还能保命。
之后几天在街上见到踩着滑板送菜的大妈,举着大砍刀耍花活的烤鸭大叔,隔着马路相互投梨子玩的水果摊奶奶,方书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忍了。
直到一次周末下楼拿外卖,眼睁睁看着六旬老爷一蹦落到三米高的大平层楼顶,方书笺终于忍无可忍,把老爷拎下屋顶,不由分说地扯下那两双鞋,给留界拨去了电话。
“虚虔,怎么了?”留界那头听着嘈杂,扯着嗓问他。
“你们,把局里的外勤专用鞋子给张阿公了,为什么?”方书笺吐出口恶气,身后老爷骂骂咧咧地要上来抢鞋,他皱着眉把鞋子举高,“监管局外勤专用工具随意外借,你们不想干了?”
“不是,那是张阿公他前几天说——哎下不去别硬下,腰会折——不好意思啊虚虔,刚说到哪了?就是阿公说他家上房顶的楼梯坏了,想等他儿子过年回来——巧巧!你们谁去管一下,一会她被棍子压坏了!”
话筒另一头嘈杂异常,方书笺皱起眉辨认着那边的喧闹声,发现竟然有不少自己熟悉的声音。
短短走神几分钟,身边张阿公突然矫健地一跳,将他手中拎着的两双鞋夺了过去,转身就跑,边跑还边操着方言喊:“小孩,还想跟我斗?”
方书笺头大,只抽出空用方言回了句:“跑慢点,你好好看路!”
转过头,对着电话那头的留界道:“你在哪?”
留界那头又是翻山倒海半晌,喘着气道:“北街小广场,你要来吗……”
方书笺没等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远处张阿公奔跑的矫健身姿还没跑出视线尽头,方书笺盯着老人家的背影,直到确认他安全进了家门,才叹口气,抬腿往留界说的广场方向迈去。
北广场在村北的一个十字路口处,南边是菜场街,东边是居民区,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有时会有水果商开着卡车过来卖,不少姐姐阿姨晚上吃过饭也会结伴来跳舞散步,是村里夜生活最丰富的地方。
但再丰富也是入夜,现在下午刚过三点,那地方按理说不会有半点闲人。
北街有条出村的大马路,沥青地面常年躺着层半死不活的黄沙,有车碾过,沙砾就被轮胎带着浩浩荡荡飞扬,等车过,又缓缓落回原位,日复一日望着头顶毫无变化的太阳。
方书笺捂着口鼻踏上北广场,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心情复杂地闭上了眼。
广场上,村民们被有组织地列成了个大矩形阵,放眼过去有老有少,每人手里都拿着根一人高的大木棍,而椰青正站在队伍最前端的花坛边缘,举着同样的棍子做动作,每做一个,底下的人就跟着挥起来。
“虚虔!”远处的留界先发现他,跑了过来,“怎么了,有事吗?”
“我还想问你,你有事吗?”方书笺指向方阵边缘四五岁的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抱着棍子摇摇晃晃,努力想跟上前面椰青的动作,可奈何棍子太高,她单是维持平衡脑门上就累出了一层汗。
方书笺看着那摇摇欲坠的棍子心直揪,忍不住发火道:“那棍子比两个她叠起来都高,你们想干嘛?脑子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留界顺着他目光望过去,嘻嘻一笑:“她家里大人忙,平时也是我们在帮忙带,现在把她带来这里也是为了不让她一个人呆在家嘛,我们都看着,没事的。”
心知肚明留界是个做了决定就油盐不进的货色,方书笺深吸口气,将烦躁吞下。
正好那边椰青宣布休息,村民们纷纷扔了棍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歇起来,方书笺朝就地坐下擦汗的小姑娘走去,问身后紧跟着自己的留界:“她家大人在忙什么破事?自己小孩不养了?”
留界伸出根手指挠挠脸颊,讪笑道:“……她家大人真的,确实忙。”
方书笺没再听他胡诌,走到小女孩身旁蹲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汗。
“你是谁?”小女孩不怕生,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是一个善良的帅哥哥。”方书笺帮她拨了拨刘海,“你是谁?”
“我是巧巧。”小女孩说,“你叫什么,你没有名字吗?”
熟悉的两个字响起,方书笺动作顿了顿。
下一秒,扭头去看正蹲在不远处打量着他们的椰青。
椰青对上他目光,很快别开视线。
方书笺叹了口气。
元旦期间椰青和地瓜在步行街因为这么个名字大吵一通,甚至差点打起来,他还以为是为了爱情,心中对那俩二货充满了鄙夷。
如今见到巧巧姑娘本人,才知道那俩某种程度上也确实是为了爱情。
溺爱闺女情节。
“我叫方书笺。”方书笺放松了下来,轻声,缓缓道,“是南街那家土菜馆的店长,你知道土菜馆吗?”
“我知道!”巧巧一下扬起声音,把手举得高,“我姐姐在那上班!”
听她前半句,方书笺笑容和鼓励之大拇指都准备好了,听到后半句瞬间全都僵在了原地。
“姐姐?”
“我姐姐叫陈思。”巧巧晃着手,“她很厉害!她会上班!做饭!讲故事!画画!她画画很好看!”
方书笺只觉得大脑嗡嗡响,扯出个笑容摸摸她脑袋,站起身,原本不远处正跟村民聊天的留界立马跟了上来。
“巧巧的全名是什么?”方书笺下意识掏出手机,点开陈思的聊天框。
“陈念巧。”留界低声回答,回头看了眼跑去跟椰青玩的巧巧,紧张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思,念。
方书笺指尖在弹出的键盘上悬了片刻,最终什么都没动,重新把手机收好。
“去查。”他吩咐道,“陈思的家庭情况,父母,还有她是从哪搬过来的。”
“什么?搬过来?”留界话音犹豫,“你说她年纪轻轻,独自带着妹妹从外地搬来这住?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什么时候说。”方书笺冷冷瞥他,“她,独自带着妹妹搬过来的?我只让你去查。”
留界愣了愣,最终一点头,转身去联系昱音了。
方书笺叹了口气,重新走回队伍中,一些熟识他的人开着玩笑喊他虚虔参谋,他干笑着应了,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强身健体啊。”有人回了声,顺着看过去,发现是菜摊老板娘的女儿小静,再定睛一看,阿睿也正站在她旁边笑着打招呼。
“强身健体。”方书笺走过去,“平时上班不够累的?”
“你不懂,你们局的人之前在我们这兼职做的各种各样奇特招数被人录视频传到网上,现在我们村已经火了,好多游客特地过来看呢。”旁边的大叔笑道,“我们本地人也不能认输啊,岂不是让你们抢了我们的风头。”
方书笺扯出个笑容,不置可否。
也对,监管局的人迟早要离开的,如果走之前能让村民学一点本领,把村子打造成有宣传价值的旅游村,也能带动发展。
“我们可没这么说。”小静笑嘻嘻在后头接道,“我们就是大学生放假了没事干过来玩玩。”
阿睿看着方书笺:“上次,谢谢你和韩意迟给我们的那一大袋水果小吃。”
方书笺抬抬手表示没什么,轻舒口气转身离开。
刚走出耍棍方阵,休息时间就结束了,那头椰青又大呼小叫地把地上坐着聊天的人叫起来。
方书笺看着举着棍子又摇摇晃晃站起来的陈念巧,头疼地闭眼不看。
陈思和陈念巧太像当时的自己和姐姐了。
同样年纪轻轻,一人在外打工赚钱,另一人只能独自学着消化孤独的时间。
重新踏上飞舞着沙石的马路,他垂眸,思绪万千,
蔻莞逃回监管局,那自己假死的消息就会传开,不止监管局的人会知晓,方书仪肯定也会知道。
她会怎么想?
走了几步,身边突然多了个并行的身影,并没有开口,只默默与他并行着,挡住马路外侧因为汽车驶过微扬的沙石。
“怎么了?”方书笺没扭头。
“你好像,这段时间经常出门。”韩意迟一袭长风衣,衬得身形修长板正,只是明显刚睡醒,边走边揉着眼睛,“昨天不是挺晚才睡的,今天休假,怎么不睡到自然醒?”话落打了个哈欠,“我靠,我起床的时候看到你不在吓得差点直接跳楼了。”
“不是给你发了消息吗?”方书笺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悠闲。
“知道,知道!所以我才没跳啊!”韩意迟扬起声音,又扭头看他,“你为什么这段时间总出门?以前我周末扯你你都不动的。”
方书笺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因为他假死已经被发现了,没必要再躲躲藏藏。
另外一个原因,是他迟早要重新回到监管局那制度严明的地方去,那这样像现在在外面悠闲散步的机会就不会再有了。
阳光轻柔洒下,暖意并不明显,但金灿灿的还是让人心情舒畅。
这些话并没有必要让韩意迟知道,最后一段时间,所有人都开开心心的,是最好。
拐过前面路口,方书笺轻车熟路地绕进了去季宜山的小路。
“怎么了?”韩意迟不明所以,“还爬?”
“不爬。”方书笺摇头,“去找人。”
季宜山坡上的小摊只有在傍晚五点半后才会出摊,如今他们下午过去,道路比上次来宽敞得多,只路边小店在营业着。
方书笺凭着上次的记忆,绕过几个门店,最终在道路角落找到了一家不太起眼的小诊所。
掀开门帘进去,先是看到了坐在前台药柜前的天礼。
“下午好。”方书笺云淡风轻地打了个招呼。
诊所往常来人不多,天礼原本正坐着打游戏,抬头看见来人是方书笺,腾地站了起来:“虚虔参谋。”
“都说多少次了了不用站还站。”方书笺直视前方,与他擦肩而过,钻进后头的小房间,“那你就站着吧,站一晚上别坐。”
房间空旷,摆了几张床和帘子,消毒水和药味变得浓郁,韩意迟皱了皱鼻子,正要问方书笺怎么要来这地方,就听得帘子后一阵细簌声,昱音探了个脑袋出来。
“你是不是欺负天礼呢?”
“没有。”方书笺举起双手。
昱音手中捧着个平板,边滑边从帘子后走出来:“你让他一晚上别坐,我听到了。”
“你看他听我吗?”方书笺随手扯了个椅子给韩意迟,随即自己也找了个位坐下,“你现在出去他肯定已经坐下了。”
昱音笑了笑,视线从平板中抬起,伸手一拍韩意迟肩膀:“你要的东西找到了。”
韩意迟心知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只无动于衷地打了个哈欠。
“陈思的出生证明是临市的,学历记录和户籍也都是在那边,但两年前搬来了这。”昱音将平板递给方书笺,反手撑住桌沿,后桌子一靠,“独生女。爸妈三年前死了,有记录的亲戚都在外省。”
“独生女?”韩意迟皱眉,“我怎么总听她说有个妹有个妹的呢?”
“你问她去啊,问我干啥?”昱音掏出手机滑了起来,滑了几下又轻飘飘抬眼一瞥方书笺,“再确认一下,你只让我查了陈思,没让查陈念巧,对吧?”
“嗯。”方书笺简短滑了几下平板,熄屏要递给昱音,“我心里有数。”
“嗯你俩小聪明蛋在这打哑谜肯定觉得自己帅爆了。”
韩意迟半途将那平板截下,划了两下发现有密码打不开,啧一声捏在手里转了起来,“说点我这种大傻子也能听懂的呗。”
方书笺毫不留情从他手中抢过平板给昱音:“来吧,说点他那种大白痴也听得懂的。”
昱音没有立刻接话,视线在韩意迟身上停留片刻,重新回到方书笺身上时秀眉微蹙,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其实我有很多问题。”她说,“但我不敢问,害怕答案我接受不了。”
韩意迟摸不着头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方书笺,方书笺没有看他,低头滑着手机。
没得到回应,昱音也没继续那个话题,清了清嗓子:“今天我照例视奸监管局系统的时候,顺便看了眼我们市的气密图。”
“什么是气密图?”韩意迟问。
昱音看着方书笺:“蠢成这样以后你能别带他来吗?”
“克服一下吧。”方书笺说。
“克……谁?”韩意迟目瞪口呆的戳戳自己胸口,“克服我?”
“反正就是,不看不知道,这么一看才发现我们所处的这个地方,气波动异常。”昱音没接他的话茬,定睛看向方书笺,“说明,这里有异能者。”
“这挺正常吧?”韩意迟说,“咱们村加上我,贵局登记在册的异能者就不少,气肯定会有波动啊。”
“我知道!”昱音瞪他,“我把误差率放宽到40%了,可气密仍然高得离谱,说明这个小小的城中村有很多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异能者!”
韩意迟被她带着怒气的话音呛得说不出话,只摸摸后脑勺,看向方书笺。
方书笺眼睛看着昱音,很认真的在听她的汇报,只是手机屏幕还亮着,韩意迟斜眼一瞟,界面是“牙齿咬合痛能不能吃板栗”,心中顿时一阵无奈。
那头昱音汇报完,方书笺好整以暇地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总结道:“都是小事,加强关注警戒,有事通知我就行。”
“你心里有数?”昱音问了句。
“嗯。”方书笺将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外掀帘子出去:“走了。”
冬天天黑得早,才六点出头,外头就已经全暗了,天礼果然没有听方书笺的恐吓,此刻正懒洋洋坐在前台玩手机,不过见他俩掀帘子出来,还是腾地站起身。
“来村里适应吗?”方书笺问他。
“还行,不过他们过几天就要把我押回监管局了……”天礼手中游戏还没结束,只能低头几秒又抬头看方书笺几秒,嘴里不停,“而且不适应也得适应,毕竟古话怎么说,先苦后甜……先下后上……”
“先杀后羿。”韩意迟戳戳他手机屏幕。
方书笺懒得理他们,叹了口气往外走去。
韩意迟跟天礼电光火石互瞪半晌,终于撤离战场跟上方书笺,见那人头也不回地冲他挥挥手:“我想去找找有没有卖板栗的,你一起吗?”
韩意迟没说话,一把抓住他手腕,扯着往相反路口走去,直到走出好几十米,才咬牙切齿开口:“吃什么吃,去看牙。”
方书笺闻言立马站定不动:“不要。”
“你已经拖很久了,方书笺。”韩意迟皱起眉看他,“牙齿不会越拖越好的,你越晚去越痛。”
“不要。”方书笺不理他。
“为什么?”韩意迟叹了口气,“为什么就不能听我的呢?”
天黑的早,但此刻还没到下班散步的点,街上行人稀少,只有他俩立在路灯下,身形出挑,与身后灰扑扑的墙壁格格不入。
方书笺今天没戴围巾,因为休假,出门前也没抓头发,发丝此刻乖顺地垂着,有些遮住眼睛,反而有了几分两人刚见面时的气质。
韩意迟突然就有点恍惚,松了松攥着那人的手。
方书笺温声开口,语气平淡:“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这话如同一声平地惊雷,将韩意迟活生生劈死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