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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寸相思一寸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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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内的烛火摇曳,照映出金翎淌在地上的血痕。
时间不多了,必须要带她走。
但伊沫仍伫立在原地,第一次无比认真地看着他。
他泪眼婆娑,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
二人的眼神交汇。
恍然间,眼前的这个男子,又变回了那个刚征战回来、
与她互诉衷肠的少年。
“阿鹿,这会是我最后一次叫你这个名字。
你听好了:
我依旧会向世人揭晓,你的身世。
但,那是为了鸣雀国的新帝,
有一个继位合法性。
而不是为了你,这个人。”
说这话时,伊沫咬紧唇边,直到一股铁锈味生出。
他眼底的水光抖起一阵涟漪,
一把攥起她的下裳衣角:
“我只想知道,
你究竟还是不想看到我死,对么?”
伊沫吸了吸鼻子。
“我辅佐你数十载,
无数次冒死救你。
怎可能是图你死呢?
就算你无法登基,我也会伴其左右。
但、还好,
趁你杀了我之前,
还能看到你登基、充后宫,
我就可以瞑目了。”
她试着抹去他脸上依然滚动的泪珠,
而他却很享受似的,没有阻拦。
但没过多久,他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腰,
将其搂入怀抱、
摩挲着她衣袂的掌心,似要擦出火来。
“说什么傻话!
朕才不会让你就这么白死,好给你和那个叛贼厮守的机会!
哼,太便宜你了。”
悬浮在空中的水气,随着伊沫起伏的呼吸舞动、化作一团灰雾。
窗外一声异响,那雾便散落在金翎囚服上的血,激得她浑身震颤。
那血四处跳开,晕出了氤氲却带香的腐肉。
“他、来了?”
伊恢依旧抱着伊沫,头都不抬地埋了进去。
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喉头却不停滚动。
伊沫并未停下,
而是双手捧起伊恢的脸。
“陛下乃是金翎的哥哥。
虽无血亲,可也是手足情长。
你折磨她,却不动我分毫。
我不会报复你,
但…..”
伊沫推开他,走近金翎。
她紧抓起金翎双手间的镣铐:
“渊汉霄,已经来取你性命了。”
伊恢目光空洞,盯了一眼她手上,
癫狂地笑:
“阿沫!猜猜看,朕的武功,
能杀几个逆贼?
嗯?”
两个守城的将领跑了进来。
伊恢的面部绷紧,印堂玄黑。
双唇失控了似的发颤,
一次又一次:
“江、雳”、
“江雳!”
“启禀陛下!霁国皇帝渊汉霄,他、他…”
其中一名将领面容青紫,话未出口便牙关剧颤不已。
“哦?实乃奇人也。
竟能破朕的嗣音阵!
他有说甚?”
伊恢收起了心悸之色,面容舒展。
却通体散着恶寒,令在场所有人噤声。
还未等伊沫反应,他猛地上前、袍袖一挥,一道银线劈断了金翎的镣铐。
他生生拽着金翎,只喊了一声:
“备马!会会渊贼!”
“停下!阿恢,你莫要偏执!”
伊沫拦在他马前,却被他凭空甩出的一支藤鞭拴住腰腿,将其牢牢钉入地心。
“传:宫花宴暂由上皇陛下主持,
朕的亵衣破损,需回宫置换。
一个时辰,便回。”
皇城外。
渊汉霄单骑一匹通体晶莹透亮的马,常人只能见马影,却不见其真身。
他面容肃杀,将手中长枪直指向携着金翎公主的伊恢。
伊恢冷笑一声。
“朕今日就要活捉了你,在宫花宴上折辱一番。”
渊汉霄目光落在伊恢身前的金翎身上,失神了一刻。
“她可是你妹妹,为何手足相残?
我霁国历朝历代,都是血亲为先。
纵是争权,也不伤及宗亲!”
伊恢的嘴角抽搐,面目狰狞起来:
“因为只要她活着,就是对朕的挑衅!”
渊汉霄不解:
“可她是孤的皇后,霁国国母,早已远离鸣雀朝堂。
有什么可冲着孤来,莫伤无辜!”
伊恢从掌中凭空生出一串通体带刺的珠子,朝他掷去。
渊汉霄被那刺珠打中心口处的内关穴,痛得翻下马来。
他的口中喷出一股鲜血,头晕目眩。
但他嘴边还是扬起一丝嗤笑:
“暗器?你一个半妖,还会这个?”
渊汉霄用长枪支撑,慢慢从地上爬起。
“孤一个半妖,却长年修葺天下第一阵嗣音;
若连这点暗器都铸造不出,岂能服众?”
他驾着马,靠近一步:
“渊贼,早知你机敏过人,却很不走运、
娶的是孤最憎恶的女人!
你可知金翎公主是谁的孩子?”
渊汉霄的笑容收敛:
“谁的?难道是……
与炽部落前族长的?!”
“是云锦前朝太子,那个懦夫、
勾引了我的阿沫,所生的私女!
金翎活着,就是证明阿沫的第一个男人,
并非是我!”
说罢,伊恢手心积聚更大的一股漩涡,
隔空将皇城两边矗立的几根巨柱拔起,
压制在渊汉霄的四周:
“所以,那个懦夫,死得其所!
哈哈哈哈……”
“可惜,你这嗣音阵此前虽无人可破,
但还是百密一疏!
陛下可想知道其因?”
伊恢双唇紧抿,额头上冒着虚汗。
脑海中激荡着他终于修葺完嗣音的那日,
每一块上古神妖的遗骨,是他亲自缝合。
上古开国鸱帝所采遍人间而来的仙草,
被他施法开光,
整整七天七夜未合眼。
怎会有“疏”呢!
凭此他还征服了十六国,与阿沫推翻了翠雀旧权,在此之上建立了鸣雀!
立国之本,也是阿沫认可他的根基……
想到这,他猛地摇头:
“绝无可能!
你今日必须有个说法!
若胆敢骗朕,这几根护阵柱,就会为你陪葬!”
金翎趁伊恢不备,从腰间摸出一包打了结的纱包,扔给渊汉霄:
“夫君!拿着此物快逃,无可阻挡!”
渊汉霄喜极而泣地接过纱包,却并未逃跑:
“是七殇上仙,蓄意破坏……
你一介半妖,镇压不住此阵的!”
他站直了身子,神情更加肃穆:
“鸣雀国,要湮没在人世间了。
陛下可曾想过,伊沫上皇——
从未、
将此阵视之如命。”
与此同时,皇城内。
宫花宴悄然开幕。
月色渐浓,灯火通明。
伊沫坐主位,一举玉龙杯。
全场静默,目光聚焦于她。
只见她那一身绣着百兽归降鸱帝团绣翟衣的底红,
鲜得要溢出血来。
“各国亲使们,今夜由哀家款待。
陛下稍后便到。
在此一年一度之际,也祝我鸣雀,国运昌盛!
开席罢!”
她脸上时不时浮过一丝苦涩,摸着自己头上的绿翠玉冠。
“怎么了,皇姑?
是头上的玉太重了?”
本是该伊恢坐的右位,此刻却坐着伊隼。
“唉。”
她微微叹气,一只手却被伊隼牢牢牵住:
“皇姑,不要紧,有臣在。
陛下,不会有事的。”
见伊沫紧盯着宫花宴上的人海,他连忙劝慰。
她回过头来,细细端详着他的样貌。
伊隼被她慈祥的目光盯得心虚,撇开目光。
难道,他就不该提陛下么?
但从姑姑的反应来看,也不像是愠怒啊。
“皇姑,莫非觉得臣今日丰神俊朗,抢了您的风头?”
他刻意打趣,但伊沫什么也不说、笑得意味深长。
她指向人群中的一簇芳蕊:
“哀家,今日要为你从这宴中指一门婚事。”
但伊隼的余光扫过那些小声议论的使节,朦胧间听到几句:
“怪哉!
如此重大的国宴,鸣雀皇帝为何不来?”
“有什么稀奇的?这不明摆着嘛,阴盛阳衰罢了。”
另一位藿国王爷面容微醺,打断道:
“乌鸦嘴!喝你的善花酒去,别扫了本王看美女艳舞的兴致,嘿嘿。”
伊隼气打不一处来,手下意识握住了腰间那把由癸水凝聚的毒刃。
“上皇姑姑,简直是欺人太甚!
要不是在宫里,他们早就……”
伊沫却注视着前方,看起好戏:
“阿隼,你看,那几位郡主如何?”
伊隼也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几名衣着各异,高鼻深目的异国美女,团团围着藿国使者前面的一名男子。
但伊隼的目光斜倚在,暗处的一道风景。
是一名头戴粉头冠、身着鸣雀西鹊部的磨珠袍的女子。
这袍子,可是用上古时期鸱帝的一部分骨灰制成的!
她……为何如此特别?
伊隼的心被什么拉扯了一下。
她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禁不住好奇,攥着一壶热酒、径直走向她。
经过那美人堆时,伊隼清晰地听见:
“哎呀,传闻云罗国的二世子阙蓝氏生得俊俏,今日却有幸一饱眼福呢!”
“也多亏了这次咱们上皇陛下坚持,他的父皇才肯放他来,没曾想是陌上人如玉,性格也好。”
其中一位露出肚脐的舞裙美人回头瞪了一眼藿国使者,仍媚眼如丝:
“哼!同是尚武,那可比某国格陀王子,好多了!”
藿国使者听罢脸色一变,一把搂过她纤细的腰肢:
“郡主殿下,舌头不想要了?”
但阙蓝氏始终静静坐在席上,不为所动。
“‘花开堪折直须折’啊,兄弟。”
走到那女子身边,他柔声细语地唤她。
但她却榆木一般,不回话。
“好啊,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拒绝本公子的俊容呢!”
他上前一掀开她的头纱,顿时怔住。
只见她双目呆滞,嘴角大开,还流出一丝丝的唾沫。
这丫头,是个……傻子!
他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五雷轰顶。
“怪哉!”
他大呼一声,把其他人都吸引住了。
那女子仍旧没有看他,目光呆木地盯着脚上扒拉的动作。
怎么感觉,不像是人的动作呢?
伊隼掏出一只列彤狐,往她面前晃了一下。
这狐的口中瞬间喷出一道绛紫墨水来。
他的眼神变得犀利,连忙抚摸着它:
“哼,早晚要戳穿你。”
他又转过头来,对着远处的伊沫作揖:
“上皇陛下!臣请求赐婚。”
所有人都沸腾了,开始议论纷纷。
“看上哪位姑娘了?”
伊沫一看他脸上的坏笑,并无喜色。
“这小子,居然这么快就看上一个。
准没好事!”
“是这位,来自我们西鹊族的…..
郡主!”
当他牵起那毫无反应的郡主时,他只感觉自己的那只胳膊快要被她压断了。
痛!
你就不能起码学人,自己站直了?!
但他强颜欢笑的样子,逗笑了一旁凑上来的藿国使臣。
“臣对郡主一见钟情,只求快些联姻。”
众人的讨论声更激烈了,
伊沫也看得呆了。
“伊隼大人!您没看走眼吧?
这姑娘美则美矣!
怎么如此痴傻,
连陛下唤她都不出声?”
其中一名别国使臣阴阳道。
一阵哄堂大笑,却没有使伊隼失态。
他竟也跟着打趣:
“娘子大智若愚,让使节官爷们见笑了。”
“准了。明日便请钦天府法师,择个良辰吉日成婚!”
伊隼大喜过望,故意拽了拽她:
“娘子,快跪地谢恩哪!”
那女子发出一声闷哼,却一直不看他,竟流出来鼻血!
糟了!
他赶忙按下她的头行了大礼,便带着她驾上一只昙鸟,火速离开了宴席。
直至降到一片花林,他才发现身上竟轻盈了许多。
他屏住呼吸:她金蝉脱壳了?
伸手一摸,他顿时石化:
这姑娘,竟已萎缩成一层薄薄的兽皮来了!
“天杀的!这桐法师,看来也只会跑。
也罢。”
指尖一勾,那兽皮便收入袖里。
而不远处的天边,正被一道金光劈成几片。
“难道是伊恢,被砍伤了?”
不行,他务必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