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落青天外：逆律》山苓

16、蛇谷

　　伊恢极力地捂住耳朵，欲逃避那些年少的他和伊沫的声音。

　　但他还是能听到。

　　于是，他抽出腰间的那把妖剑，

　　往腹中刺去。

　　他渐渐放开手，任由自己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伊沫和周围的一切，消失了。

　　一切又恢复如初。

　　他嘴角不断地溢出血，但还是笑得烂漫：

　　“终于，听不见了……”

　　双眼一闭，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霁国国都，芊城。

　　西郊的某处王府。

　　“什么？！阿娘她、

　　被处死了？”

　　金翎公主怒不可遏，

　　从紫藤桌上直起身子来。

　　“以前逃难时，看在阿娘的份上，

　　忍了他这么多年；

　　现如今，也无需再忍了：

　　我要杀了伊恢这小子，

　　为我阿娘陪葬！”

　　在她面前站着的云君姑姑，

　　急忙跪在地上行大礼。

　　“娘娘，莫要与陛下怄气。

　　他这么做，也是不得已。

　　如今最要紧的，是弄清真相啊！

　　这也是我与般若，来参见您的缘由。”

　　而般若则不知所措地望着这一切，

　　直到她想起了什么，双眸一亮：

　　“姑姑！奴婢还记得，

　　上皇在行刑前，

　　给您转达过什么话来着？“

　　云君思忖半天，说：

　　“伊隼大人，这一路上都在和我反反复复地说、

　　说了一大堆，但他那个口音……”

　　她回想到伊隼护送她们倆来霁国的路上，

　　他那副解释到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的滑稽样儿，

　　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他老家北坝镇的土话！

　　没辙了，他这人一到特别激动的时候，就开始说家乡话。

　　老奴的记性可是宫里内官里最好的；

　　结果呢，一句也没听懂。”

　　金翎公主则来了兴致。

　　她强压怒气，将云君从地上扶起，让她坐在自己的座上：

　　“我懂！伊隼大人真是太招笑了！哈哈。”

　　她居然还给云君揉起了肩，把般若都看傻了：

　　“姑姑，你好好想想：

　　他那天和你讲这件事的时候，是什么神情？”

　　云君立即答道：

　　“是非常急迫、又带着几分魂不守舍的样子。”

　　金翎继续追问：

　　“哦？那最近伊恢哥哥，

　　在处理什么案子？”

　　“老奴从不干涉朝政。

　　但只知道他处死上皇的，

　　与谣传她勾结藿国，制造反叛暗器、

　　和前朝皇帝尸首被抛在蚌郡有关。”

　　金翎若有所思。

　　良久，她一副茅塞顿开的神情：

　　“一定是与你说了，

　　和藿国、蚌郡的真相！”

　　她接着又推测：

　　“伊隼平日里做事沉稳，

　　不是这般失控之人。

　　因此，阿娘和他透露的真相，

　　应是这个利用襄帝尸首、

　　来栽赃她叛国的始作俑者，

　　就在你们宫里。”

　　云君姑姑大惊：

　　“娘娘！

　　这话，可千万不能再说。

　　小心隔墙有耳！”

　　金翎指了指头顶：

　　“放心罢。我已让人埋伏在四周。”

　　云君姑姑舒了口气：

　　“为何肯定，是在宫里？”

　　金翎没急着回答她，

　　而是微笑着，也拿了把藤椅给她坐下；

　　并给她们沏上了茶、与形状奇异的点心。

　　待般若品了几口茶、神情渐渐舒缓下来，

　　才让她再次复述了一遍那天猎户呈上的供词：

　　“听吧！这证词如此完整。”

　　她端起茶，吹散热气，抿了一口。

　　“一点破绽都没有的，

　　往往就是破绽百出。”

　　般若点头：

　　“有道理。”

　　金翎缓缓放下茶盏：

　　“藿国的猎户、铁匠，

　　我夫君很熟悉。

　　那里的铁匠，长年为霁国锻造各类兵器。

　　夫君每次出征前，都会亲自去藿国找他们量身定制。

　　他们没读过书、甚至不识字。

　　而这些供词，

　　连读书人临场都未必能说得如此滴水不漏。

　　而据我对伊隼的了解，

　　如果幕后之人是在宫外、

　　而他手中又没有十拿九稳的证据，

　　他不会如此急着托付姑姑。

　　能让他连家乡话都冒出来的，

　　必是宫中之人，

　　且位高权重。”

　　云君站起身来，为金翎和吃得正欢的小般若沏茶：

　　“娘娘所言，倒是提醒老身了。

　　伊隼大人当时，

　　貌似还发出了一个词的读法，

　　叫什么‘蛇‘来着；

　　但后面那个字，老身实在听不真切。

　　像‘谷’，还是’骨‘？”

　　金翎默默念了几遍她所说的字，

　　霎时反应过来：

　　“难道是，箐蛇谷？！”

　　般若抬起头来，满嘴都是油渣：

　　“娘娘，那是什么地方？”

　　金翎脸色苍白：

　　“那是一座埋着死人；

　　却没有一个人的魂魄，

　　能够往生的、

　　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