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落青天外：逆律》山苓

12、引蛇

　　雨下得愈发猛烈，

　　但无论如何，也冲刷不走伊沫的尸身。

　　伊恢没有再看向高台，

　　反而轻轻摇头，呢喃着：

　　“还装睡。”

　　他的嘴角甚至延展起一丝笑意，

　　“不陪你胡闹了。”

　　身旁的几位宦官大惊失色，

　　但很快便垂下头、

　　佯装什么也没听见。

　　“愣在那里做甚？

　　雨都下大了。”

　　寒素皇后给他们使了个眼色。

　　宦官们会意、

　　便撑起仪仗的华盖，

　　一路将伊恢护送回宫。

　　当夜，子时。

　　士判府内。

　　“陛下，

　　这么晚了，

　　还操劳国事？”

　　伊恪面色苍白，

　　对着伊恢行叉手礼。

　　“朕，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伊恪扬起头：

　　“何事？”

　　“朕已知，暗器背后的真相了。”

　　“不过，你聪慧过人、

　　先考考你。”

　　伊恢手中摊开几块碎玉，

　　让他上前细细查看。

　　“臣，看着有几分像常年进贡给宫中的、

　　篆玉。”

　　但他发现，伊恢只笑着，

　　眼神却锋利了一点。

　　“臣，也不知悉。”

　　伊恢冷哼一声：

　　“这玉，便是朕从假襄帝的肌肤上、

　　割下来的。”

　　伊恪瞪大双眸、倒退几步：

　　“竟是假的？！

　　这……怎么可能？”

　　伊恢摩挲着掌间的玉：

　　“的确是。

　　而且，

　　经掌管礼器的桐苑道长几经核实，

　　这篆玉、早被你的手下，

　　常年秘密垄断其开采之地。”

　　伊恪扑通一声跪下：

　　“圣上饶命！

　　臣万万不敢做这等欺君之罪！”

　　伊恢俯下身来：

　　“朕若想让你死，

　　有的是别的理由。”

　　他又掏出一小截玄黑铁块：

　　“指使你做假襄帝尸体、

　　教猎户编假证的人，

　　必定地位在朕之下、

　　万人之上。

　　否则，你也没这胆子。”

　　伊恪颤抖着：

　　“臣……也是被逼无奈啊。”

　　“求圣上给臣，

　　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伊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朕来演一出戏，

　　引蛇出洞。

　　而你，来陪到底。”

　　“遵命，陛下！”

　　两日后，拂晓。

　　寒素皇后正在梦中，

　　突然身前的珠帘帐幔被掀开：

　　“娘娘！不好了！”

　　她深深地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背对着：

　　“谁啊？敢这个时辰惊扰本宫、

　　不要命了……”

　　那个女声继续：

　　“陛下他、他疯了！

　　现在在西夹城到处乱跑，

　　口口声声，要我们找回上……

　　皇。”

　　“什么？！”

　　皇后听到“上皇”二字，

　　猛然翻身下榻，

　　但一个踉跄，整个人跌倒在地。

　　“昌平姑姑！你说什么胡话？”

　　“奴婢不敢妄言！千真万确！”

　　寒素氏胡乱裹起被褥，

　　几乎是一路奔出了殿门。

　　直至西夹城，

　　她便停下脚步，再也迈不出去。

　　只见伊恢一头乱发，

　　遮住了半边脸。

　　他竟拔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妖剑，

　　向身边的一名碧落军士刺去。

　　“陛下！请您冷静！”

　　那名兵将侧身敏捷地躲过伊恢的剑锋，

　　借势一个纵跃、

　　人已掠至他身后。

　　随即抽出腰间那节一尺长的毒狼鞭。

　　“对不住了，陛下！”

　　而周围一圈，则横七竖八地倒着其他的碧落侍卫。

　　他将毒狼鞭一甩，

　　那东西便疯狂增长起来、

　　从伊恢的脚底开始，

　　一直盘旋至脖颈。

　　仿佛瞬间被编进一只竹篓。

　　“放开朕！

　　你们不愿意找阿沫，

　　那朕去找！”

　　这时，伊隼拨开人群，站到他身旁。

　　“请陛下恕罪。”

　　他跪了下来，

　　“伊上皇已被处死，

　　先皇一案已断。”

　　“据钦天府所言，

　　七殇上仙们，寻找伊上皇已久。

　　却始终因陛下布下的宫阵，

　　始终无法得知上皇下落。”

　　寒素皇后终于按捺不住，冲上前指着伊隼的鼻子：

　　“难道还要在这个节点、

　　让七殇知晓伊上皇已薨？！

　　这不是明着要陛下的命吗？”

　　伊隼面不改色，

　　“臣以为，这也是两难之选。

　　但若是瞒报，

　　陛下只会更……”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恳请陛下恩准钦天府打开宫阵，

　　迎接七殇上仙们，进宫勘察。”

　　寒素皇后仿佛被什么利箭刺中心口，

　　她未站稳，差点往后倒地；

　　还是伊隼瞬间移到她身后，扶住了她的腰。

　　“绝对不行！

　　若本宫的母族到时怪罪下来，可就……”

　　伊恢突然接了一句：

　　“可就什么？”

　　寒素氏瞳孔缩小，

　　双拳紧攥着身上的褥子。

　　“嗯……

　　本宫的意思是：

　　会怪臣妾没、

　　没保护好陛下！”

　　“哦？有趣。”

　　伊恢的眼神瞟向寒素皇后额间的冷汗，

　　“无论如何，

　　朕哪怕掘地三尺、

　　被七殇追杀，

　　也要阿沫的魂魄夺回！”

　　寒素皇后强忍住什么，

　　眼中藏刀：

　　“可是陛下，

　　全天下的女人都可以是您的，

　　可伊上皇、永远不可能。”

　　“皇后，小心点。

　　以后你会为这句话、

　　付出代价。”

　　伊隼连忙派宫人们轮番抬走地上晕过去的侍卫、

　　并解开了伊恢身上的鞭，一副陪笑脸：

　　“娘娘，陛下，

　　都是为了彼此安危着想、

　　消消气。”

　　“朕准了，你去禀报给钦天府罢。”

　　“哪怕他们要朕偿命，

　　朕也认！”

　　当晚。

　　京城东坊，一处暗铺内。

　　伊恪换了一身布满破旧补丁的布衣，

　　蒙住半边脸，

　　悄悄进屋。

　　“他已经怀疑了。”

　　“必须找一个替死鬼。”

　　一个紫衣人，双手背在身后、

　　背对着他，幽幽地道。

　　“放心。

　　在下，已把开采之地、

　　挪至帝陵了。”

　　“恪大人一向做事滴水不漏。

　　难道，就这样够了？”

　　伊恪咬了一下唇边，

　　“既然如此，

　　就只能将十五年前的秘密，

　　用来，彻底堵住他的嘴。”

　　紫衣人点点头：

　　“恪大人，可是救了我们的命啊！

　　该如何报答呢？”

　　伊恪微微一笑：

　　“阿隼，虽是小人的兄弟；

　　但若要做替死鬼，

　　他倒是不二之选。”

　　紫衣人发出一声惊叹：

　　“没想到啊！

　　恪大人居然这么可怕呢。”

　　伊恪道：

　　“过奖了。”

　　紫衣人缓缓转过身来，

　　微微抬起手。

　　月色落在腕间，

　　露出了一只镌刻着苍垠兽首的冰蓝玉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