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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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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师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化妆老师翩翩把助理导演陆承推到了孙挽青面前。
“让我看看,你发现了什么!你把陆老师抓来干嘛?”
陆承出校园还没两年,做的是幕后,身上还有学生气,话不多,皮肤白脸皮薄,平时工作上稍微多讲两句也会脸红。
翩翩:“大瓜,他中学时候和彦泽新是同班同学!”
其他在候场的工作人员也纷纷看了过来。
“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在社交网络上po了中学的毕业照,被彦泽新的粉丝扒到了,然后你知道吗,大数据又把他的账号推荐到了我首页,我一看,这不是陆老师嘛,等比例长大的!”
孙挽青听得朝翩翩猛竖大拇指:“福尔摩斯!”
陆承头都快埋肩膀里了,两个耳朵红得发亮:“翩翩老师,差不多了吧?差不多了吧?我该去干活了。”
“你还哪有活要干啊,导演不是让你一起候场嘛,我都听到了,来,给我们讲讲颜王爷中学时候的八卦吧?”
“哪有什么八卦啊,我们是市重点,大家都有好好学习,他那会儿还没进圈,读书很认真,成绩很好的,班级里经常第一。”
“这不就是八卦嘛!”翩翩一拍他后背,认可道。
有个工作人员插话:“我不信,彦泽新那个脸,在一群青春期小孩里面肯定一顿乱杀,再严的学校也不可能全是没有荷尔蒙波动的机器人吧?”
“哦对,他有时会收到一些情书和巧克力,而且那个时候大家都不叫他校草,叫他校花。玩闹的成分居多吧。”陆承挠了挠后脑勺,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不知道会不会给彦泽新添麻烦。
陆承:“哎你们别问了,都过去很多年了,人总归要变得更好的。”
“我来晚了吗?”
大家脸上的笑齐刷刷地僵住了,转头朝说话的人看去。
“化妆老师临时改了主意,修眉毛花了些时间,我没迟到啊,提前了五分钟呢。”彦泽新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把额前蜷曲的刘海拽直了,但一松手又弹了回去。
“没迟到,”孙挽青赶紧说,“就是你成曹操了,一说你你就到。”
“看来你们没聊什么我不能听的?”彦泽新走了过来。
孙挽青觉得彦泽新是一款很特别的演员,换一身扮相,神态和气质都会变得非常贴近剧本中的角色描述,上一次“林欺洲”,这一次“冉诺”,孙挽青会觉得自己遇到的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专业能力,孙挽青暗暗想道,想学。
翩翩指着陆承问彦泽新:“你看这个人是不是有几分面善?”
彦泽新有点迟疑地喊他名字:“陆承?”
给陆承感动的:“你还记得我?”
彦泽新:“怎么就不记得了,我们初中三年都是同班吧?不过怎么这么巧,你也进这行了,还正好在一个组,我还以为只是长得有点像的人。”
翩翩:“对,他刚说你中学时候的绰号是校花来着。”
彦泽新:“我知道,其实他们也不怎么当面叫,但我当时年纪小嘛,心气大,不服气,总想着将来有你们好看的,后来高中毕业吧,暑假给自己练成双开门大冰箱了。”
翩翩:“哈哈哈,天哪,看不出来,你挺瘦的呀?”
彦泽新:“是的,都白练,穿上衣服也就那样,所以现在成熟了,服气了,进了娱乐圈嘛,你们开心就好。”
见这会儿人都到齐,时间也差不多了,导演拿着剧本走了过来。
“还需要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吗?不用的话就开始讲戏了。”
《衣香鬓影》第二幕是这样拉开的。
周渐芜常常会梦见自己第一次被接到维多利亚庄园的情景。
她被姑姑牵着,从紫藤花廊下穿行而过,裙摆拂走了草叶上没来得及蒸发的露珠,喷泉中的天使雕像将瓶中水倒在睡莲的叶子上,沉重的雕花大门被两个男仆推开,白色的旋转阶梯干净得耀眼,新买的皮鞋在地毯上踏不出一丁点声响。
小小的她走上二楼的长廊,彩绘玻璃透过不纯粹的阳光,她的影子被裁得碎碎短短的,填不满这望不到底的长廊。
那时她才七岁。姑父刚刚过世,姑姑受了打击回到家乡养病,病愈后就把周渐芜从破木屋带走了,带到了奢华的大庄园。
姑姑周岂琳顺利继承了姑父的遗产,将在美丽的庄园中度过富足的余生,孤独的她过继一个孩子也是情有可原。
在来城里参加晚宴以前,周渐芜以为维多利亚庄园那些就是她这辈子能看见的最美丽的房子了。
可是城里的建筑显然更为震撼人心。天幕笼罩下,哥特式的尖塔群似耸立的针叶树林,挑进云朵,巨大的彩绘的玻璃装点出一种尖锐讽刺的美丽。巨大的钟楼在城市中间,会在整点发出低沉的嗡鸣。
外面的太阳已经落下,周渐芜怀疑是这些富人把太阳摘走了装进了屋里,从门窗透出的光简直亮比白昼。
周岂琳把请帖递给门口的接待,手轻轻扶在周渐芜的后腰上,她的目光紧盯着那扇尚未打开的雕花大门,嘴角挑起,略略侧过头轻声对周渐芜说:“你也长大了,该学着怎么和蠢货相处了。”
她的话音刚落,大门就被推开了,宴会厅中的光和人们的目光瞬间倾泻在了周渐芜的身上。
她退半步的下意识举动被周岂琳放在她后腰上的那只手稳稳地止住了,只有裙摆若有似无地晃动了一下。
女主人迎上前来,一边寒暄一边将两人往里面领。
女主人:“好久不见了夫人,上次见面还是在您和您丈夫的婚礼上。您身边这位想必就是您的侄女了?真是明艳动人哪。”
周渐芜报以微笑,提裙行礼。
“沾您的光,您才是光彩照人,经年如是。”周岂琳微笑着颔首。
若有若无的目光打量着周渐芜,如果她回视,那些目光又会收回去。
周岂琳提醒她不要左顾右盼。
周渐芜:“这个晚宴是?”
周岂琳:“他们家独生女儿的成人礼,你最好记住她的名字,姜梵仙。”
落地窗前的钢琴正被乐师弹奏着,昂贵的声音格外动听,像是黄金和钻石相击。
周岂琳从侍者的托盘上取了两杯香槟,递给了周渐芜一杯。
这样的成人礼周渐芜只在童话故事里见过。
故事中国王和王后为了给自己最美最引以为傲的女儿挑选夫婿,会办这样一场宴会,邀请各国的王子参加,在其中挑出最英俊,最富有,最勇敢的,于是王子和公主一舞倾心,迅速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幸福地度过一生。
周渐芜也经历过成人礼,是在学校里整个年级一起,在礼堂办的,校长讲话后,让他们宣誓成为正直、勇敢、聪敏的青年,为家国奉献一生。
宴会厅的灯突然全部熄灭,一盏聚光灯打在了楼梯上。
在宾客的掌声中,童话故事里的公主走了出来。
周渐芜大概不会忘记自己第一次见到姜梵仙的样子。
她头上戴着水晶做的发冠,身着一袭柔雾般紫色的梦幻长裙,三串宝石从两肩坠下来,覆在白皙挺拔的后背。她的面孔比学校里的雕塑更为雪白纯粹,高挺的鼻梁和垂下的眸光在聚光灯下形成一湾深刻的暗影。
“我的天,她好美……”周渐芜喃喃道。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故事里的配角,用自己的存在和台词彰显着主角。
主角出来以后,这个世界突然有了色彩,既往循环往复的无趣生活终于被打破,让人有了期待,一定会有更精彩更美好的事情发生。
“你的裙子……”有人用手碰了一下周渐芜的肩膀。她的礼服有袖子,所以并没有碰到皮肤。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垂头看着她,蹙紧的眉毛在她转过去的一瞬间松开了,露出有些茫然的表情。
“我的裙子有什么问题吗?”
明明应该检视自己的着装是否有失礼的地方,但是周渐芜移不开眼睛。
宴会厅的灯还没点亮,只能借着一点银色的漫射光看清他,就像是一幅格外有格调的黑白照片。他的头发微卷,眉毛细细长长的,琥珀色的双眼如同发光的月光宝石,被睫毛半掩,鼻梁直而挺,唇如芬芳的花瓣,吹出柑橘的香气。
他看起来像是一具表情困倦的精致人偶,这种美貌应当只存在于人类想象的巅峰。
“……我想没有,这条裙子很适合您。能否请教一下小姐芳名?”
“很荣幸,我叫周渐芜,你呢?”
“冉诺。”
周渐芜感觉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一时没想起来。不过她也没有再纠结,以为没事了,便转过头去看姜梵仙。
姜梵仙此时站在了她的父母中间,而她的父亲正在讲演。
“周小姐,一会儿我可以邀请你跳第一支舞吗?”
周渐芜有些惊讶地看向冉诺,然后遗憾地摇摇头:“抱歉啊,我实在是不会那个。”
她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了。
她是真的不会,她在学舞的过程中发现自己的手脚没法做出和谐的动作,被周岂琳嘲笑是大猩猩挥拳,而且生活中有趣的事情太多了,她觉得没必要去学做一件自己并不擅长也不感兴趣的事。
现在她有些后悔了,毕竟对方是一个这样好看的男人,恐怕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大约是觉得被拒绝了,冉诺识趣地走开了。
他走开没多久,会场灯光再度亮起。周渐芜环视四周,看见姑姑远远地靠墙站着,刚刚进门时迎接她们的女主人正朝她走去。
周渐芜也想走过去,却被人很唐突地拦下了。
由于刚刚看过冉诺,眼前的这位绅士看起来莫名地平淡,如果是平常,周渐芜也乐意承认这样优雅整洁的异性是有魅力的。
对方的脸看起来越来越红,讲话也是结巴的:“小小小、小姐……”
他喝了一口酒。
“是的。”周渐芜应道,并且作为礼貌,以及出于缓解对方紧张的善意,她也跟着喝了一口。
她有些发散地想,自己虽然身份称不上高贵,倒也不至于让这位绅士用上那么多个“小”。
她的余光看见姑姑跟着女主人一起走出了宴会厅。与她们一起的,还有那些看起来像是长辈的所有人。很快,宴会厅便只剩下未婚的年轻人们了。
“我,我我是,是,”他的额头上不知为何冒出了汗珠,脸也红得非同寻常,“我家是薛将军家的……”
他又喝了一口酒。
周渐芜又随了一口。
手中的香槟这就见底了,侍者正好来到他们身边。
这位薛将军家的绅士把酒杯递给侍者,从托盘上取了两杯新的,递给周渐芜一杯。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掉了脑门上的冷汗,再次开口的时候终于是流利些了。
“不是,我是说我是薛进杰,我们家是军人世家,我爷爷是将军。”
说完他把手中的香槟干了。
周渐芜这次是听懂了,但不知道怎么的,感觉脚下有点飘了,头重脚轻的。
她还没意识到问题,按着对方的行事,也把酒干了,并开口说:“很荣幸认识你,薛先生,我是周渐芜,周岂琳是我姑姑。”
悠扬的钢琴曲突然被重重摁断,琴盖狠狠掀下来。
早已准备好的乐队进场。
与他们同时进来的还有四个赤膊的壮汉,他们扛着一个台子,台子上竖着一根钢管,还坐着一个穿着皮衣的性感女郎。
刚才还高冷得像山巅雪一样的姜梵仙此时站在一楼和二楼的平台间,俯身对着扩音器说:“交谊舞太无聊了,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关灯。”
视野再度暗下来,聚光灯打在了那个极小极小的舞台之上,壮汉们把舞台稳稳地放到地上,音乐奏响。
周渐芜从未听过如此靡丽的音乐。
画着大红唇的皮衣女郎双腿搭上钢管,整个身体都挂了上去,旋转起来,她露出的每一寸肌肤都能绷出极具美感的线条。
薛进杰痴痴地看了一会儿,半晌后才觉得冷落了身边的女士:“对、对不起,我以为接下来可以邀请你跳舞……”
“没关系,”周渐芜笑得比薛进杰更痴,“我和她跳。”
她酒量太差,这就醉了,而且酒品也差,再也端不住一点。
只见她把裙子高高拎起来,跑到台下,昂头说:“美女,我也想跳。”
音乐太大声,美女并不能听清楚,只是送了她一个飞吻。
人群在黑暗中愈靠愈紧,有一种逐渐升温的躁动。
周渐芜站在近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会,手脚并用想爬上去,却被人拉住了。
她被狠狠一带,回到了阴影里。
“你不会跳交谊舞,跳这个?”是刚才的冉诺。
周渐芜信誓旦旦:“这个简单,有腿就行,挂上去转圈圈嘛。”
冉诺发现不对劲:“你闻起来像是喝多了。”
“喝多很好啊,你要来一起跳吗?”她贴着冉诺扭了两下。
冉诺退开一大步:“……不了。”
周渐芜:“那你走开。”
冉诺有些为难:“你的父母呢?”
“姜梵仙刚刚不是说了吗,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遇到点小事可不兴找长辈告状哦。”周渐芜朝他摆摆手指。
越来越多的目光集中在他们的身上,冉诺进退两难。
“我送你回家吧。”
“她是刚刚和我一起的时候喝多的,应该由我来送。”薛尽杰终于反应过来,过来横插一杠。
“我家太远啦,在山里面,就算是维多利亚庄园也要天亮才能到。”周渐芜笑着说完,看清了冉诺的脸又笑不出来了,就那么定定地看着。
“我要回酒店了,那里比较近。我不要你送,他先来的,”她对薛尽杰说道,又一转脸指着冉诺,“你送,我不坐车,汽车马车都不行,会吐。”
薛尽杰不甘心地看了冉诺一眼。
“哦对了薛先生,”周渐芜回头,“一会儿有侍者来的时候,托他帮我给我姑姑周岂琳传个信吧,我先回去了。”
她的眼尾都被酒意熏得绯红,这种朦胧灯光下像是摇曳着某种暧昧的暗示。
薛尽杰的耳朵很神奇地一下红透了,忍不住别开了眼睛,连连应是。
周渐芜就这样和冉诺一起离开了。
夜凉如水,冉诺想给周渐芜披上外套,周渐芜拒绝了,提起裙摆转了个圈圈。
“多漂亮的裙子啊,为什么要用你那枯燥的西装遮起来?”
五颜六色的碎钻折射着灯光从轻纱底下透出来,在裙摆转开时如同远远看见绽放在晨雾中的花海,在昏暗灯光下,也像是流淌的星河。
“这条裙子叫‘春之神’,是我的作品,但它是未完成品。”冉诺叹了口气。
“是吗?”周渐芜穿着高跟鞋蹦蹦跳跳,一下又拉住路灯灯杆,搔首弄姿地转着圈圈。
“我发誓,我看不出来。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她盘好的头发恰到好处地散出来几绺,看起来比一开始要慵懒许多。
冉诺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我相信。至少你穿起来比我预想得要好多了,并不像一棵圣诞树。”
人是衣装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工序,要找一个合适的人演绎这条裙子确实不容易,冉诺一直在这条裙子上堆料子,但他觉得春天不应该只是华丽,他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生命力去呈现“春之神”这个名字。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你不介意吗?我想我的员工怠慢了你,拿错了裙子。”
“我只是有些怀疑,事情怎么会这么巧落在我头上,你们会不会是想针对我。但我现在并不介意,因为我没有因此受到任何伤害。”
她往前跳了几步,回头看向冉诺:“而且我想我很快就要离开了。”
“去山里还是维多利亚庄园?”冉诺微笑着问。
对于并不赶时间的他们来说,这条路似乎太短,他们已经走到了酒店门口。
周渐芜:“那重要吗?在我离开前,你想不想教会我跳舞?”
周渐芜有那么一段时间觉得,冉诺可能一辈子都在后悔答应她的这个夜晚。
因为她几乎要把冉诺的脚踩扁了。
更过分的是她趁他疼把他给推倒了。
她伸手用拇指按住他的下唇,抵开他的齿关,垂头落下一个吻。
她说:"笑一笑宝贝,你的吻让我像含着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