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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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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劳累的旅程,这次的落脚处是比前一天更加偏僻的一个小镇。在尝过了餐馆里的食物以后,卡亚非开始后悔为什么没在昨天的小镇上买点食物什么的。
结束品质恶劣的晚餐以后,卡亚非开始在小镇的路上转悠,所谓的道路也就相当于国都的小巷而已,加上地处偏僻,夜色刚刚落幕,街道上就已经一片寂静了。
他漫无目的的走着,突然前面传来一声痛苦的惨叫,然后就是匆匆跑开的脚步声。卡亚非循着那个声音走了过去,看见另一个偏僻的小巷里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艰难的蠕动着,他走近一看,一个穿着暴露的黑色薄绸短裙的女子倒在地上,头上的羽毛缀饰表明了她的身份:妓女。
她右侧腰部的位置插着一把匕首,卡亚非只能看见它镶满珠宝的柄部,血从她的身体里快速的流出来,很快就在石板铺成的道路上积了一小洼。
她抬起头,一双惊慌失措却仍然明亮的眼睛盯着卡亚非,稚嫩的脸和五官上面涂着厚厚的胭脂和粉,她大概和自己差不多年龄,卡亚非想,女孩子总是早熟一些的。
她用力抓住拉亚非的衣角,努力支撑起上半身想对他说些什么,卡亚非弯下腰侧耳去听,那个雏妓的声音在耳边微弱的响起:“神父大人……我是个肮脏……堕落的人……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没有什么要……怨恨的……我自己的行为……总是最主要的原因……”
卡亚非听着这使人动容的剖白,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女孩的手,那只手又湿又冷,握在手里像一条蛇,他却没有放手:“别这样想。”
那个少女继续抓紧最后的机会述说着,她感到自己不会在这个世界上再待多久了:“谢谢你能陪着我……神父……我死后……拿走我脖子上的那个十字架吧……我不配拥有它……”
卡亚非继续竭尽所能的安慰她,却感觉自己的语言已经捉襟见肘了:“你会好起来的。”
少女忍着剧痛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啊……神父……我真高兴你能这样说……”她明白将要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坚持说完这句话以后,她的力量完全耗尽了,卡亚非感觉她的身体里突然失去了什么,虽然她和一秒钟之前的姿势完全相同,还有一点残余的体温,可有什么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种生机和活力已经在一瞬间消失了,他知道她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
他拿起她脖子上的项链看了一下,一个有蓝宝石镶嵌的银十字架。他没有把它取下来,只是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说了一句:“谢谢,但我想还是让它陪着你吧。”
拉舍尔正在小酒馆里喝着黑啤酒,酸酸的味道,喝多了也无可奈何的习惯了。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头,居然是卡亚非,他一眼就看见他身上沾着血迹,在白色的长袍上尤其刺眼。
“怎么了?”他立刻问。卡亚非的表情像是在隐忍着某些情绪,一反常态的抓住了他的手往外拉:“有个小巷子里发生了谋杀案,跟我过去。”
拉舍尔带领着自己的属下们在城里查访了很久才得到了有用的确切线索,一切都指向了那个叫做里德的贵族少爷。
后半夜搜捕行动正式展开,却遇上了棘手的麻烦,在里德所住的宅邸外,密密麻麻的站满了手持武器的骑士,以及隶属于桑德切家的雇佣兵,很显然在这个边陲小镇,某些贵族已经做了很久的地方性垄断势力了。
“桑德切,你怎么能够窝藏罪犯?”拉舍尔骑在马上,义正言辞地向着那座修得如同一座微型城堡的宅邸喊话:“赶快把犯人交出来!”
“请不要带走我的小儿子,他是我生命最重要的一部分。”桑德切站在自家的露台上,有恃无恐地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众人,身后站着一整排持弩瞄准着的弓箭手。
“冒昧问一句,桑德切公爵大人,您有几个儿子呢?”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插了进来,措辞温和却不带一丝感情。人们的视线这才转到站在暗处的少年主教,他聪明的隐蔽在了一个不会被弓弩威胁的死角,阴影遮蔽了他的五官,看不清表情。
“我有两个儿子,他们都是上帝最好的恩赐。”桑德切傲慢的回答道:“主教大人,‘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吧?”
“那我奉劝你最好还是现在选择牺牲一个保全另一个吧,不然很快你就会两个都失去的。”还是那种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没有了教皇的认可,你只会什么都不是,没错,今晚你占据了有利地位,可以跟我们来上一回合,但和我们动手的后果是什么,你应该知道的吧?”
拉舍尔惊讶的把视线转向那个方向,站在暗处的少年散发出一股惊人的暴戾气息,就像是某种蠢蠢欲动的猛兽,在不安的拍击着笼子。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只是光凭想象就能感受到那双绿色的眼睛此刻的波涛汹涌,那种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感觉又回来了,危险的不容靠近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卡亚非的确快要爆发了,莫名的怒气在胸口冲撞,他明白是自己血液中的那一部分狂暴在凶恶的噬咬着,理智就在崩溃的边缘。他用左手用力握紧自己的右手,以免做出什么暴露身份的傻事。
但是小巷里的那一幕不停的在眼前反复出现,那个倒在地上的雏妓的脸,他从那张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以世人所不认可的生活方式生活着的人们,就算是被虐待杀害也只是寻常的事,甚至被冠上正义的名头,就像她孤寂的横尸街头,就像自己一样为了莫名其妙的血统论而横遭掳掠,差点沦为降魔者的试验材料。但是他可以看见她的那双眼睛里还是有未泯灭的善良的,为什么就不曾有人去给她一点爱呢?……这也许就是自己愤怒的动机吧,帮一个那样像自己的人,就像是在帮自己一样。
他闭紧眼睛深呼吸,试图隐忍情绪。有一只手却突然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睁开眼睛,居然是拉舍尔,他再看看周遭,手持武器的人群已经散去,桑德切的宅邸大门又重新关上了。
“怎么了?”卡亚非茫然的看着四周。
“那个贵族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更想要的东西,……就像往常一样。”拉舍尔的表情突然也有一瞬间的阴郁,随即又恢复正常:“不过好在事情已经解决了,走,一起回去吧。”说完将手伸向卡亚非。
卡亚非没有说话,只是抓住他的手上了马背。
“天就要亮了……”拉舍尔看看面前的少年,突然看着浓黑的天空说道。
“一起去喝一杯吧。”马上的卡亚非突然没头没脑的提议,拉舍尔有点吃惊,不过还是答应了下来。
小酒馆昏暗的灯光里,卡亚非饶有兴致的看着有点喝多了的骑士长,半明半暗的微红的脸,话多了一些,比白天更容易让人生出亲切的感觉。其实他们喝的黑啤酒数量相当,不过卡亚非出生的戴文郡一直有好酒的习俗,所以对他来说只是一点助兴的消遣而已。
“你问我那个时候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呵,其实我以前,是侍奉比昂骑士长的见习圣骑士。”拉舍尔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着重的停顿了一下,像是说出了一个大秘密。
卡亚非只能耸耸肩:“很抱歉,我没听说过。”
拉舍尔像是看什么奇怪的生物一样盯着他:“怎么可能?除非你不是在林德肯特长大的,不然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第二次圣纪战争结束以后最著名的事件了……好了,那就让我们从头说起吧,圣纪战争结束后,国王让全国最著名的预言师茱莉克谢替王国的未来做了一次语言,茱莉克谢给出的预言……”
“这个我知道,是不是‘王国深重的灾难尚未结束,可怕的邪恶之龙会两度降临,龙息会将圣殿广场的大理石雕像烤成焦黑,白骨与邪魅之黑会遮天蔽日’?这句话某种程度上算是广泛流传了。”卡亚非流利的背诵出了预言,用手指沾着杯子里的啤酒在桌子上写着意义不明的单词。
拉舍尔点点头:“预言中第一次的事件就是以比昂大人开始,又以比昂大人结束的。他是圣纪战争的功臣,率领残军打败了地狱联盟西翼军的统帅克里克亚,后来与宾丽莎公主结成夫妇,某种意义上算是圆满的结局了……但是大婚后第二天,他与公主被发现双双暴毙在卧房里,两人均是服毒而死,但是比昂大人的遗书表明某种了真相……具体内容没有被公开过,但是国王对于这件事的处理只是将两人合葬在了皇家墓地里……直到大约六年后的一个晚上,一个不知名的死灵法师骑着骨龙来到林德肯特,重创皇家骑士团和皇家魔法协会的精锐,如入无人之境,从皇家墓地里掘出了比昂大人的遗骸并且带走了……当时我也在场,死灵龙那种生物真令人惊叹啊,难以理解它是怎么用那残破的膜翼在天空中飞行的……”拉舍尔露出一种很可爱的呆滞表情,表明着自己的迷惑。
“死灵龙之所以可以飞行,并不是靠那点儿残留的膜翼,而是以自己生前死后都一样强大的魔法力量,在空中制造魔法流动以此悬浮和飞行……这是题外话,你继续说吧。”卡亚非忍不住替他释疑。
“我成为见习圣骑士的时候,圣纪战争刚刚结束,那时候我还很年轻,也是靠着家族的势力才……你知道的,其实我也是贵族出身。后来比昂大人和公主刚刚出事的时候,国王的态度非常微妙,家族怕我作为比昂大人手下的见习圣骑士这一层关系,家族会受到牵连,于是马上和我划清了界限,直到教皇大人发现了我尴尬的处境,立场坚定的任命我为下一任骑士长,从那时开始,我就发誓永远效忠教皇大人了。所以刚才我才会感叹,和家族势力相比,一两个子嗣的死活,根本不算什么……”拉舍尔似乎有所触动,又灌下了一大口酒。
“……就像壁虎的尾巴一样被果断抛弃了……”卡亚非叹口气,突然想起刚才的话题:“你当时作为见习圣骑士,和那个比昂骑士长的关系一定还算亲近吧,这件事情的真相真的是那样吗?”
“我只能说,传言并非属实,比昂大人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不健谈,总显得心事重重的,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拉舍尔表情开始凝重:“这个故事的另外一个主角一直不为人所知,她叫卡洛斯,是第一次圣纪战争中以身殉国的那位著名魔法师康卡里的女儿。比昂大人在参加第一次圣纪战争的时候就被康卡里大人救过一命,也曾听他说起过自己的独生女儿,康卡里时常感叹不该将女儿送进魔法学院,将来免不了再发生战争就要上战场。第一次圣纪战争结束后大家都以为可以安宁一段时间了,没想到才过了不过两年就烽烟再起,比昂大人被任命为右翼军统帅,而他手下的军队全都是没有任何作战经验的新兵,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补充一句,卡洛斯也在军队里。总之在行军的时候,魔域的某些地方根本就是人类无法生存的,非战斗性减员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后来存活下来的人简直是屈指可数……幸好最后遇到的地狱联盟西翼军也算是残部,才勉强胜利了。这些都是大人的遗书中提到过的,他一直着力于保护卡洛斯,算是对康卡里大人的某种报答吧,但是他不可能顾及所有的人,于是他一直在自责着这一点。”
卡亚非听得有些动容:“……那他和公主的暴毙呢?”
“卡洛斯和他一直深深相爱,但是很意外的是,在庆功的宴会上,宾丽莎公主对比昂大人一见钟情,于是比昂大人在国王的授意下只好每天陪伴在公主身边,但还是忍不会在私下里偷偷去见卡洛斯,最后公主终于发现了这件事,妒火促使她做出了可怕的事情,她下令手下的人偷偷除掉卡洛斯。于是那个可怜的姑娘就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比昂大人和公主出事的时候,桌子上有两杯都被喝过的毒酒,但是比昂大人是静静的死在座位上的,公主则是在地上挣扎着爬行了很长一段,最后在门边倒下死去的。结合遗书的内容和现场,不难看出……”拉舍尔还是有些顾忌,没有说出自己的结论。
反而是卡亚非一下就猜到了:“是比昂下毒毒死了公主,同时也服毒自杀了,对吧?我只想问,那个死灵法师是不是卡洛斯?”
“……是,当时我身边的那个魔法师很肯定的说就是她。而我只看到一个头发灰白,皮肤青灰的身影坐在骨龙上,不过我想应该没有别的人会这样做了。”
“真是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啊。”卡亚非作了总结,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无可否认这件事对我影响非常大。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怀疑至今为止所知的一切,不过到了后来,就随遇而安了,上帝怎么对我我是无力决定的,一个人能做的,只不过是在生活和原则、信仰之间,努力地维持自己心里的那架天平吧。”
“很高兴听你说了这么多,不过我要睡觉了,再见。”卡亚非微微一笑转身离开,心里却觉得有一种久违的温暖。这样是不是就算是成为了朋友?他突然发现自己心里还是有着一块没有死去的角落,正在这温暖之下蠢动着逐渐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