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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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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玉浑身冰冷,下意识地想躲,想逃,可她无处可逃。
她颤抖着被翠竹和鸣柳勉强搀扶起来,胡乱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和素淡的衣裙,脚步虚浮地走向前厅。每一步都重若千斤,仿佛走向审判的刑场。
前厅里,宋母端坐着,腰背挺直。她打量着这处处透着奢华却冰冷死寂的府邸,眉头微蹙,当看到被丫鬟搀扶着、脸色苍白如鬼、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禾玉走进来时,宋母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痛和难以置信。
眼前的女子,哪里还有半分传闻中那个明媚张扬、备受宠爱的庆王府郡主的影子?这分明是一个被巨大痛苦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可怜人。
禾玉走到厅中,对上宋母那双温和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所有的强撑瞬间崩塌,她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未语泪先流。
“母亲……儿媳……儿媳不孝……”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屈辱的泪水,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宋母。
宋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瑟瑟发抖的儿媳,眼神复杂,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起身,走到禾玉面前,弯下腰,双手用力,竟是要将她扶起来。
“地上凉,郡主……玉儿,起来说话。”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禾玉被这声“玉儿”叫得心头一颤,眼泪流得更凶,被宋母和丫鬟们搀扶着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宋母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侍立的王府仆从,以及宋府那些神色惶惶的下人,淡淡开口:“你们都下去吧,老身想单独与……儿媳说说话。”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厅内只剩下婆媳二人。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禾玉垂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几乎要将布料撕裂。她等待着狂风暴雨般的斥责,等待着鄙夷的目光,等待着来自宋钰最亲近之人的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责骂并未到来。
宋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沉重:“钰儿他……离家了,是不是?”
禾玉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无声地滑落,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们的事……老身在路上,听了一些风声。”宋母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禾玉心上,“赐婚……强求……冷落……争执……还有……那晚……”
禾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羞耻让她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语气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和悲悯:“老身知道,这桩婚事,是你强求,但是,你心悦钰儿没错,只是,用错了方式。”
禾玉惊愕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母,她……她竟没有指责自己强求?反而……反而带着理解?
宋母的目光迎上禾玉泪眼婆娑的眸子,温润的眼底深处,是洞悉一切的清明和一丝沉痛:“钰儿那孩子,是老身一手带大的,他像他父亲,性子清高孤傲,宁折不弯,这桩婚事,对他而言,无异于剜心剔骨,他恨这强权,恨这命运,连带着……也恨上了你,这份恨意,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扭曲了他的眼睛,他看不到你的委屈,你的努力,甚至你的……爱。他只看到皇权的压迫,只看到你背后的庆王府,只看到自己的尊严被践踏。”
禾玉听着宋母平静却字字诛心的剖析,如同被剥开了所有伪装,只剩下血淋淋的真相。
她哭得不能自已,所有的委屈、恐惧、悔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可是玉儿,”宋母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母亲的严厉,“无论有多少不得已,无论有多少委屈怨恨,那晚……你对他用药,却是大错!大错特错!”
禾玉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
“那是他的逆鳞!是他视为比性命还重的清白与尊严!”宋母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你那一念之差,不仅彻底毁了他对你最后一丝作为人的怜悯,更是将他作为读书人、作为男人的脊梁骨,彻底打断了!你让他如何自处?让他如何面对自己?那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所以他才写下那血誓休书,宁可玉石俱焚!”
宋母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宋钰内心最深的痛苦和禾玉行为最致命的恶果,禾玉瘫软在椅子上,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所以,他走了,他无法面对你,无法面对这桩婚姻,甚至……无法面对他自己。”宋母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老身收到他语焉不详的信,只道是夫妻不睦,心中不安,这才千里迢迢赶来。却不想……竟是这般光景。”
宋母站起身,走到禾玉面前,轻轻拉起她冰凉颤抖的手。
禾玉下意识地想缩回,却被宋母紧紧握住。那双手并不细腻,带着操劳的痕迹,却异常温暖有力。
“玉儿,看着老身。”宋母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禾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错,已经铸成。”宋母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强权缔结的孽缘,如同一个死结。想要解开,靠外力只会越勒越紧,钰儿现在人在何处,老身不知,他心中之恨,恐非一时可消。”
禾玉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但是,”宋母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种历经磨难的坚韧和一丝微弱的希冀,“既然天意让你们被这‘强权’绑在一起,断无分开的可能,这死结,或许只能靠时间,靠你们自己,从里面慢慢去磨,去解。”
她拍了拍禾玉的手背,温声道:“钰儿那边,老身会想办法找他,开解他。他性子虽拗,但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只是心结太深,需要时间。而你……”
宋母的目光落在禾玉枯槁憔悴的脸上,带着深深的怜惜:“玉儿,你也需要时间。时间让你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也让你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而不是用强权和伤害去占有。把自己照顾好,把身体养好。老身……会在这里陪着你一段时间。”
这突如其来的理解和包容,这并非指责而是带着指引的话语,如同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刺破了禾玉心中厚重的绝望阴霾。
她怔怔地看着宋母温和却坚定的面容,那颗早已冻僵麻木的心,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母亲……”禾玉哽咽着,再次唤出这个称呼,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疏离,而是带着一丝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和难以言喻的委屈。
她扑进宋母怀里,像个迷途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失声痛哭,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单纯的悔恨和恐惧,似乎也冲刷出了一点点……生的气息。
宋母轻轻拍着禾玉瘦削颤抖的背脊,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前路依旧荆棘密布,恨意深如寒潭,但至少,她来了,这个被强权扭曲、被恨意摧毁的困局里,终于注入了一丝来自血脉亲情的、带着温度的转机,如同在冰封的深渊里,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火种,虽然微弱,却终究点燃了那么一点点……名为“可能”的希望。
窗外的阳光,似乎也明亮了些许,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相拥的婆媳身上,照亮了禾玉泪痕斑驳却不再完全绝望的脸,也照亮了宋母眼中那抹沉静而坚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