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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翌日,禾玉果然听了香夫人的话,她摒弃了昨日那身招摇的鹅黄宫装,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绫罗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的步摇,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淡扫蛾眉,薄施粉黛,生生将平日里的娇艳明媚压下了几分,显出一种清丽脱俗的书卷气来,她对着铜镜左右端详,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才女’的皮,本郡主披得还算像模像样!”

      鸣柳和翠竹也换上了颜色素净的衣裙,主仆三人并未乘轿,只带了两个不起眼的小厮,轻车简从地来到了京城最大、也最为清雅的书肆——“墨韵斋”。

      书肆内檀香袅袅,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林立,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锭特有的清香,此刻时辰尚早,顾客不多,显得格外宁静,禾玉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摆放着各类碑帖和名家字画的区域,装模作样地翻阅起来,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郡主,宋状元真的会来吗?”翠竹小声问,手里捧着一摞禾玉随手塞给她的书。

      “他每旬三、五必来此寻访新书或拓本,错不了。”禾玉笃定地说,指尖划过一本《淳化阁帖》的拓本,心思却全然不在上面。

      果然,约莫一炷香后,那抹熟悉的靛青身影出现在了墨韵斋门口,宋钰今日似乎更显清冷,步履从容,径直走向存放古籍善本的里间书架区。

      禾玉心中一喜,立刻给鸣柳使了个眼色,鸣柳会意,捧着几卷书,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恰巧”从宋钰要经过的狭窄过道迎面走来。

      “哎呀!”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鸣柳像是被脚下的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手中的书卷眼看就要脱手飞出,朝着宋钰的方向砸去!

      变故突生!宋钰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抬手,修长的手指快如闪电,稳稳地托住了那几卷即将坠落的书卷,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奴婢该死!冲撞大人了!”鸣柳慌忙站稳,连连告罪,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宋钰眉头微蹙,但良好的教养让他并未苛责,只是淡淡道:“无妨,下次小心些。”他将书卷递还给鸣柳,目光无意间扫过鸣柳身后的方向。

      只见禾玉郡主正站在几步之外,一手捂着微张的嘴,脸上带着一丝“受惊”后的余悸,那双明亮的眸子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意外”和恰到好处的“感激”。

      “宋……宋状元?”禾玉仿佛才认出他,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柔软,“好巧啊!方才真是多谢你了,若非你出手及时,这些书怕是要遭殃了。”她走上前,姿态温婉,与昨日堵门时的张扬判若两人。

      宋钰看着眼前这个素雅清丽、眼神清澈的郡主,再对比昨日那明艳如火、咄咄逼人的身影,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敛了敛心神,恢复了惯常的疏离,拱手道:“举手之劳,郡主不必挂怀。”说罢,便欲绕过她,继续自己的寻书之旅。

      “等等!”禾玉连忙叫住他,这次的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宋状元也来寻书吗?我正想找些前朝大家的字帖临摹,只是不知从何入手……宋状元书法造诣精深,不知可否指点一二,哪些碑帖更适合初学者打基础?”她微微仰着脸,眼神带着真诚的请教,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将“投其所好”演绎得淋漓尽致。

      宋钰的脚步再次顿住,他可以拒绝贵重的礼物,可以驳斥当街的纠缠,但对于一个女子在书肆里、以请教学问为由的虚心询问,若再冷硬拒绝,于情于理都显得过于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傲慢无礼了,尤其是在这书香之地,拒绝探讨学问,与他翰林清流的身份也不符。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禾玉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又是“装腔作势”。

      然而眼前的郡主眼神清澈,姿态诚恳,与昨日的娇蛮判若两人,他终是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昨日那股冰寒:“郡主若有心习字,颜鲁公的《多宝塔碑》或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法度严谨,骨力遒劲,最宜初学打根基。”他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走向放置碑帖的书架,准确地从中抽出了两本拓本。

      禾玉心中暗喜,赶紧跟了上去,凑近了些,认真地听他讲解:“《多宝塔碑》结体方正平稳,笔画丰腴……《九成宫》则险劲瘦硬,法度森严……”宋钰的声音清冷如玉磬,讲解起书法来条理清晰,深入浅出,竟让禾玉这个带着目的来的人也听得入了神。

      “宋状元果然博学!”禾玉适时地发出赞叹,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真实的钦佩,“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呢!只是……”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这两本我都临过,总觉得形似而神难至,笔力总是软绵绵的,不得其神韵。不知宋状元可否……示范几笔,让我开开眼界?”她说着,目光已经瞟向了书肆中央那张供客人试笔的宽大书案。

      宋钰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又看看那张书案,眉头再次微蹙。

      这要求似乎又有些逾越了,他正欲开口婉拒,禾玉却抢先一步,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宋状元请看,这是我昨日……呃,闲暇时临摹的《兰亭序》片段,总觉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知问题出在何处?”她将那张字双手奉上,姿态恭敬。

      宋钰的目光落在纸上,那字迹……娟秀有余,力道不足,转折处略显生涩,确实只是初学者的水平,但胜在工整认真,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绝非敷衍。而且,她临的是《兰亭序》……他心中微微一动,这选择倒是风雅。

      他终究还是接过了那张纸,走到书案前,铺平,书肆的掌柜极有眼色,立刻奉上笔墨清水。

      宋钰执起一支兼毫笔,蘸墨,凝神,他并未多言,目光扫过禾玉临摹的那几行字,随即笔走龙蛇,就在她原字的旁边空白处,重新书写了同样的内容。

      笔锋落下,气韵顿生!同样的字,在他笔下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点画如高峰坠石,钩挑似长空新月,牵丝映带自然流畅,结构疏密有致,飘逸中透着遒劲,将王羲之的神韵摹出了七八分!与旁边禾玉那略显稚嫩的笔迹形成了鲜明对比。

      禾玉看得屏住了呼吸,心中震撼不已,她之前只知他字好,却不知亲眼所见竟是如此震撼!这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别!她脱口而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古人诚不欺我!宋状元这笔下的风骨气韵,才是真正的‘书为心画’!”她的赞叹发自肺腑,眼神炽热,充满了纯粹的欣赏和崇拜。

      宋钰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听着禾玉这毫不掩饰的、直击核心的赞美,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侧过头,正对上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对技艺本身的赞叹,没有丝毫狎昵或算计。

      这种目光……让他心中那点因昨日之事而起的防备和薄怒,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

      他移开目光,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少了些拒人千里的寒意:“郡主谬赞。习字之道,唯手熟尔。郡主只需持之以恒,假以时日,必有进益。”他将禾玉那张临摹的纸递还给她,上面并排的两列字,像是一道无声的鞭策和指引。

      禾玉珍重地接过,看着那并排的字迹,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多谢宋状元指点!这可比送什么笔墨都有用多了!”她小心地将纸叠好,贴身收好,又指了指书案上那本《九成宫醴泉铭》的拓本,“这个,我要了!掌柜的,包起来!”

      宋钰看着她欢喜的模样,以及那贴身收藏的动作,唇线似乎抿得更紧了些。

      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郡主慢选,下官告辞。”

      这次,他没有再像昨日那般落荒而逃,只是步履沉稳地走向他原本要去的地方,只是那挺直的背影,似乎比来时略微僵硬了一分。

      禾玉捧着包好的字帖,望着他消失在书架间的身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鸣柳和翠竹围上来,翠竹激动地小声道:“郡主!成了!宋状元教您写字了!”

      禾玉摩挲着手中的字帖,感受着贴身收藏的那张纸的温度,眼中闪烁着狡黠又得意的光芒:“嗯,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至少……没跑掉。”她回味着宋钰示范时那行云流水的笔锋,还有最后他那一瞬间微妙的神情变化,“看来,香夫人的‘投其所好’,比三姨娘的‘堵门大法’管用多了!走,回府,好好研究研究这《九成宫》!”

      主仆三人带着“战利品”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墨韵斋,书肆的掌柜和小伙计面面相觑,眼神里都写着同样的八卦:禾玉郡主与宋状元书肆“偶遇”,宋状元亲自示范书法,郡主视若珍宝……这流言,怕是要比昨日的更精彩了!

      而书架深处,宋钰的手指拂过一排古籍的书脊,却久久未能选定一本。

      方才女子那炽热纯粹的、对书法本身的欣赏目光,以及她贴身收起那张字时认真的模样,竟在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他微微蹙眉,似乎想将这丝异样驱散,最终只是拿起一本书,指尖却不自觉地用力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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