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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久在樊笼里 ...

  •   第五折银庭剑踪

      章二十二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

      今晨雨更大,庭院中一丛芭蕉给雨点敲得噼啪作响,往日里不时得闻的鸟鸣,今日都似失了气力,尽数隐没在雨声里。

      展昭踏进花厅时,便闻堂中语声断续,杂着落雨叩瓦之声。厅内议事已近尾声,谢琅一袭绯袍坐在上首,面前堆了数十本札子,声音尚算得上清朗,却已透着些沙哑。

      “……运河阻塞非止一处,萧山营三百桥道兵恐是不足。若要征调民夫,清淤只得再缓——谢大人以为如何?”

      谢琅按了按眉心,倒没回答这句,只问道:“连日阴雨,潮汛如何?”

      “大过往常。沿江两处土堤亦破败,近民居,正要呈与大人。”

      “既如此,且先调桥道兵检修堤坝。”谢琅语速不快,一手将手上公文递回,“运河正值枯水,本应休航。船滞留便滞留罢。诸位且盘点水务经费,报民夫之数、工期之长短,再行定夺。”

      众人领命散去。谢琅终于从案头如山公文之下寻出茶盏,灌了一口,望见立在门口的展昭,长叹一声。

      展昭理了理自己暗蓝衣袖,在他对面落座:“谢大人辛苦。”

      “唉,在严州时,忙虽忙,好歹能偷空煮茶赏梅。那时候常念叨陶公那句‘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如今倒好,真进了樊笼,分外想念严州。”

      展昭失笑。杭州政务繁冗数十倍于严州,谢琅此番升迁,实是接手一个崔时暴亡、税亏六万的烂摊子。他温声道:“大人可有展某能分忧之处?”

      “展大人身在杭州,已给了谢某不少底气。”谢琅苦笑,“只是那些案牍琐碎,说出来都怕污了大人清听。”

      展昭与他熟了,知此人心里有事便爱吐苦水,便不催促,只端坐一旁,作洗耳恭听状。

      谢琅果然深吸一口气,伸手自案上取了一本札子,细数起来:

      “第一桩,仁和、汤村二场盐户逃亡,上峰催我派差捉拿。盐监虐民之事虽然已查实,却归盐茶司管,我办不了他,只能检举。这检举文书递到沈公那里——眼下他怕是没心情看。盐户逃亡总是实情,亦不能不管,我只得派李倾去办,他算个纯良有分寸的,这些盐户平日里受了不少欺凌,硬来不得,但愿莫要惹出事端。”

      展昭微微颔首。

      “第二桩。”谢琅又捡起两本札子和一封信函,“沈公那三道催命符,一件都没着落。今早又遣人来叫我去漕司衙门听训。”他顿了一顿,压低声音,“虽说已发觉盐钞有异,可拿不出实证,更无对策。如实禀报,不过徒增一顿训斥。这倒也罢了,我只忧心——西北军费拖不得,按眼下情形,沈公怕是要我把盐钞超发这事坐实了。”

      展昭眉峰微动。

      “第三桩。”谢琅抬手一指案头一沓账本,眉头愈发纠结,“倘若真要靠超发盐钞来填补税亏、筹措军费,便是将水越搅越浑。好不容易摸到点眉目,这案子还怎么查下去?还有第四桩……”

      展昭一夜未眠,进门时尚自觉头脑清明,经这长篇大论穿耳,已然觉得两颞胀痛,而谢琅竟似刚开了个头,还要继续往下倒——展昭连忙抬手,做了个“且住”的手势。

      “此等烦忧,还是劳累谢大人独自品评回味。”他语气诚恳,眼神纯良,“展某一介武夫,实属冒昧,竟妄念替谢大人分忧。”

      “那可不行。”谢琅正色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谢某虽未能有幸与展大人同甘,却是必须要共苦的。”

      展昭莞尔,寻了茶壶替谢琅又续上一杯——仍是凉的。

      眼看展昭无意再听他诉苦,谢琅暗暗气结:“展大人就不担心我去超发盐钞?”

      “谢大人如此烦忧辛苦,想来便是在考虑对策。”展昭老神在在看他一眼,全然不接招,甚至还慢悠悠地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冷茶。

      谢琅诉苦无门,只得又叹了口气。侧目看看展昭眼下青影,倒想起此人近日来过的也并不比自己好,终于勉强回复些正色道:

      “要说辛苦,展大人也不遑多让。那位白少侠可好些了?”

      “昨夜高烧不退,颇凶险。”展昭回忆起前日情形,只记得那人眉睫紧皱呼吸滚烫,口中仿佛又尝到黄连苦涩,更觉心累,却只说,“灌了药下去,眼下虽未醒,热已退了,当是无碍。”

      “仍不曾说是如何伤的?”

      展昭摇头,目光落在窗棂外一株将谢未谢的桃花上,半晌才道:“他这人做事自有道理,有时看似莽撞,实则聪明绝顶……”他似是不愿多说,顿了顿,话锋一转,“大人可还记得崔时死因?”

      “薄刃封喉,不过凶器未找到。”

      “那大人可知——崔时习武?”

      谢琅一怔:“这倒未曾听说。”

      “白五弟查得,崔时掌中有茧,应是经年习武之人。衙门中却无人知晓,甚至从未见过他的兵刃。”

      谢琅沉吟:“崔时隐瞒此事,却是为何?”

      “展某有些猜测,不敢定论。”展昭缓缓言道,“此时要与大人参详的倒是另一桩事——封喉的凶器不见,崔时自己的兵刃,竟也不知下落。”

      谢琅低头略一思索,忽然抬眼:“你是说……行凶之人?”

      “正是。经年习武之人,兵刃不离身。崔时掌心薄茧,非十年不辍不可得。他的兵刃寻不到,多半是被凶手拿去了。”

      “若能寻到那兵刃,便知凶手下落。可无人见过崔时的兵刃,又如何寻得?”

      “只得靠猜了。”展昭道,“展某不知崔兄家世出身。但他以恩荫入仕,官居杭州通判,想来家世显赫?”

      谢琅忽地想起一事:“倒是有个传闻——博陵崔氏之后,有名将崔翰当年追随太祖皇帝,战功赫赫,蒙燕王德昭赐名剑,唤作‘鱼肠’。”

      展昭微微颔首:“展某猜测,崔时出身博陵崔氏。鱼肠,长一尺六分,薄如蝉翼,可藏于袖中。”

      谢琅豁然开朗,忽然来了精神,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却又皱起眉头:“如此便对上了。只是偌大杭州城,寻一柄可藏于袖中的短剑……”

      展昭亦站起身,走到窗前。雨雾蒙蒙,远处吴山之上城隍阁在鸽灰的天色中却仍清晰又挺拔。那楼阁飞檐翘角,鸟瞰杭州,如鹰隼振翅欲飞。他背着手望了片刻,忽而一笑。

      “无异于大海捞针。”他转过身来,眉宇之间侠气湛然,仿若长剑出鞘,似积雪秋霜般照人双目,“大概,得用上些江湖法子了。”

      *************

      钱塘江以北,西湖东南,有城隍阁在吴山至高处。

      吴山林木葱郁,怪石嶙峋,洞泉遍布。高处又可以俯瞰西湖,夏秋之时登山远望,长风浩荡,湖面波光美不胜收。但此时冷雨霏靡,山顶上更是阴风惨雨,虽说仍可观赏雨雾西湖朦胧之美,登山石阶却湿滑难行,一路见不到几个游人。

      展昭收了手中油纸伞,一袭蓝衫仍被打湿了大半。雨珠顺着伞骨滑落,滴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抖了抖衣袖,迈步进了城隍阁。

      城隍阁中光线昏暗,铜色的城隍神像在袅袅香烟之后,垂目看着他。

      展昭合掌一拜,却径直绕到了后殿。

      后殿靠窗一角,有外面天光照亮窗下一张桌案,现出个布置的有些雅致的卦摊来。有只黄雀在藤条鸟笼里扑腾蹦跳,一旁依次排开了算筹签筒等物,亦有些素白的纸笺整齐叠放,一管青竹笔支在案头。

      淅沥雨声中,有个青灰道袍的人趴在卦摊上打盹,脑袋枕在臂弯里,呼吸悠长,听得展昭脚步走近,连头也未抬,念经一般懒声道:“贫道每日赠三卦,只予那机缘人,分文不取,若不是机缘人却仍有要问事儿的,一两银一卦。”

      “有劳霍道人看看,展某可是今日机缘人?”

      打盹那人抬起头,散乱鬓发之间倒露出有些清秀的娃娃脸来,揉了揉眼看见展昭,不由笑道:“我还道是哪位的机缘,话说一入公门深似海,年余未见,南侠近来可好?”

      此人号称神机妙算,寄身杭州城隍阁。看面容总觉得年岁不大,实际上已在江南两浙活跃多年。展昭早年闯荡江湖之时便识得此人,知晓他颇有几分应验的神通——只是这应验是因耳目灵通,还是真有几分得道,便说不准了。

      展昭前夜过得甚是心焦,好在总算无虞。此时一路上得吴山,又见江湖故人,心境已觉开阔了几分。他不由笑道:

      “打从展某出入江湖,统共接了你两卦,每卦之后都有几个月的麻烦缠身不得消停。霍道人,也不知是展某天生倒霉,亦或是见了你方才倒霉?”

      “哈哈,命数天定,南侠运道异禀,贫道怎敢居功?”霍道人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此前是贫道算出你命中有劫数,送卦是替你消灾。今日却是你自己登门的,也能怪我么?”

      展昭不由默然,面前鸟笼中黄雀鸣叫嘤咛入耳,道人嘿嘿一笑,伸手推过案头纸笔。

      “南侠既然登门,老规矩,测个字吧。”

      展昭执笔,案前黄雀歪头,黑豆一般的眼睛盯着他看。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他落笔写下一字,笔迹规整端方,四平八稳,未有当年飞扬。

      霍道人垂目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笼。”他念出那字,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透,“笼,龙困于竹下,纵有飞天之能,亦不得伸展。竹属木,须得以金破之。”

      “金当何解?”

      “金,可为兵刃,可为财帛。二者皆可破局,却只能择其一,南侠做何选?”

      展昭神色平静,襟怀与荷包一样干净坦荡:“道人既然仍唤我一声南侠,当知展某如何选。”

      “唉,你若选了财帛,倒更划算些。也罢也罢,你命中不带财,也不能强求。你是要查凶案?”

      展昭点头道:“杭州通判崔时之死,我要查鱼肠下落。”

      霍道人抬手拨了拨算筹,装模做样轻咳一声,似在忍笑:“既然你命中无财,再送你一卦倒无不可,只怕你不乐意去。”

      看他这般高兴,展昭心头已涌上些不妙预感,眼皮又跳了两下。却话已至此再无退路,只得拱手道:“道人此前向来是无事不登门的,此番虽不知又为展某备了多少惊吓,却还请道人赐教。”

      道人假意瞪眼:“你可莫要冤枉我,真要我说破?本来你找件兵刃,杭州地界之上消息灵通又有财力去大海捞针的白道,就是南剑宗的林家了,只是林老头家儿子前些年莫不是犯了事被你抓了去?林老头当时便放出话来,你若还是南侠,江湖恩怨江湖了,他家那小畜生大抵不是你对手,他是不怨的。但江湖之事,这些个门派,谁也未必就比谁干净了,送交官府算怎么个事儿?这都是你自己的因果,以官身办事,白道中人未必愿意帮你,贫道可是好心指一条明路给你,怎么就是惊吓了?”

      “……”果然与此人说话须得小心,怪不得方才起就有些眼皮乱跳。却给他说的哑口无言,也还无从反驳。

      道人一手托腮,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笑神情,抬手往西北方向一指:“六合塔下,龙山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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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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