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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杖毙刘谷雨 四月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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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六日,早上醒来推开房间的门便察觉到府中气氛沉重。
有几个婢女聚集在走廊上窃窃私语,桃红和陈乐也在她们其中。
不一会儿,红木大门开了,王文琦从外面走进来。
张府的院子中,有个狼狈的身影被捆绑双臂跪坐在肮脏的地上。那个身影有着乱糟糟的头发,穿着破旧的衣裳,是个乞丐。
我皱着眉头,走近那个乞丐,却被府内士兵伸手拦住。
有士兵执鞭,王文琦询问乞丐:“是不是你参与了刺杀郎君一事?”
乞丐低着头,谁也不看,只是摇头否认。
王文琦看了眼执鞭的士兵,士兵便一鞭子打在了乞丐的背上。
鞭子打在皮肉上发出剧烈地“啪”的一声,乞丐身体在轻微发抖,说:“不是……不是我,我没有。”
又一鞭子打下去,乞丐低声哼痛。
张易之和张昌宗就站在乞丐面前,王文琦转头问:“他不承认也什么都不说。”
张易之没吭声,士兵再次一鞭子打下去。
这一次那乞丐忍受不住抬起头来,眼中泪光闪烁。我认识这个乞丐,上次我在保唐寺旁遇到里正盘问,旁边就是他,我还记得他叫刘谷雨。
刘谷雨被一鞭子又一鞭子打下来,身体早已发抖地不成样子,但他仍旧咬紧牙关。
张易之看了眼乞丐,质问道:“你是逃难来的?你可认识上元节那晚刺杀我的人?”
刘谷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不认识。”
张昌宗对着士兵道:“继续打!”
刘谷雨额头冒出了冷汗,刚刚修补好的衣裳又开裂,露出皮肉,鞭子留下一道道伤痕。
打了几鞭子,张易之冷冷地道:“还不肯说?把他拖出去示众。”
刘谷雨被拉起拖出府外,他垂着头目光绝望。
我忍不住出言劝阻,道:“郎君,他只是一个乞丐,没有获得武器的能力。”
张易之转过头来看着我,他阴郁一笑道:“怎么?你要是同情他,那就让你来代替他。”
我被他吓到,绞尽脑汁想着还有什么能阻止他。
刘谷雨被拖到张府所在的这条街的正中央,士兵的鞭子一下下打下去,刘谷雨身体的抖动越来越微弱。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伴随着轰隆的雷声,雨逐渐转大。
我和婢女们站在张府门前,看着前方那个跪坐在雨中的身影。
我转身去求张易之道:“他不是刺杀者,求郎君放过他吧。”
张易之转而问我:“你知道刺杀者是谁?”
我道:“我……我不知道,但是就算这个乞丐有罪,也应该移交官府,郎君对他动用私刑是违法的。”
张昌宗像听到好笑的事情一样,道:“违法?这乞丐本就不在律法保护内。”
张易之打着纸伞走进雨中,站在刘谷雨面前道:“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跟刺杀我的人,认识吗?”
刘谷雨抬起头直视道:“你就算杀了我,还会有其他的乞丐,长安城乞丐那么多,你是杀不完的。”
张易之沉默良久,转身前对士兵说:“继续打,打死为止。”
刘谷雨低下头,垂落的发髻掩盖了眼中的泪水和无力。
等刘谷雨彻底没了气息后,士兵收鞭像完成任务一样回复张易之。
张易之对着王文琦道:“在全城加贴告示,此人屡次于平康坊偷人财物,屡教不改,犯盗窃罪;私用武器刺杀官员,犯杀人罪。”
雨水冲刷着刘谷雨的身体,他已经倒在地上毫无生气。
我浑身发抖,脑子空白,一遍遍回想着我和刘谷雨的短暂交集。
我记得他跟里正说自己是去年家乡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才来逃难的,我当时还腹诽他的说辞和我一模一样。
谷雨谷雨,清明谷雨,这个名字明明就代表着希望啊。
刘谷雨的尸体被士兵拖走,不知道该被扔在哪个乱葬岗,连个墓都没有。
王妙儿察觉了我的不对劲,问:“易宁,你怎么了?”
我无力同她说话,仿佛耳边还回荡着鞭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张府的走廊的,张易之在背后叫住我:“过来,替我倒茶?”
我停住脚步,仿佛肌肉记忆一样回到正厅为他擦洗茶杯倒茶。
我勉强倒好了茶送到他面前,他接过喝茶。
我有满肚子的不解,满肚子的话。
他放下茶杯,盯着我道:“这次怕了?”
我道:“你怎么还能淡定地喝茶?”
张易之阴鸷的眼神看着被冲洗一空的庭院道:“想知道为什么?”
张昌宗怒气冲冲地对我道:“你问的都是什么话,你也想像那个乞丐一样?”
张易之道:“因为我知道我不会受到惩罚,就这么简单,我知道我不会因为杖毙一个乞丐就被惩罚。”
张易之放下茶杯,对王文琦道:“立即张贴告示,警告今日围观的人不许议论此事。”
夜晚,我脚步虚浮地回到房间,王妙儿问了好几次,我都说我没事。
躺在床上睡不着,出来望明月,我又想家了。
第二日,告示便张贴了半个长安城。
下午张易之和张昌宗从宫中回来,张昌宗对张易之道:“兄长,今日陛下责怪我们怎么不把刺杀的事告诉她,自己私自做决定。你说陛下是不是生气了?”
张易之道:“陛下生气就会责罚我们,她罚我们了吗?”
我默默地听着。
张昌宗道:“今日听着长安城的人都讨论这件事。”
张易之道:“每天死的人那么多,过几日他们便忘了。”
刘谷雨,我大概不会忘吧,每年的谷雨都好像在提醒我,隐瞒真相的代价是另一个人的生命。
四月初八,是庙会。我手中有一个玉佛,我把这个玉佛放进了印着佛陀的香囊里随身携带。
府中负责花圃的仆役制作了一辆花车,在车上装满各色各样盛开的花朵,
自四月开始,三两个仆役拉着花车出去游车。
我偷偷拿了些纸钱,到后院柴房柴房与墙壁的缝隙间为刘谷雨烧了纸钱,这个地方平时几乎没人来。我猜刘谷雨生前在长安也无亲人,没人会记挂着他。
偷偷烧完后,把灰烬处理干净,心中一直默念着对不起,望他来世能投胎到好地方。不,还是别来了,这个世界对他不好。
白日明媚,但照不进我心中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