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鸣鸾》水晶杯子

27、安城 陆升观她双

　　陆升观她双目泪雾蒙蒙，双眉微微蹙动，长长的睫毛湿润微颤，难得的楚楚可怜和懵懂动人，心中怜意涌动，轻轻问：”你是不是没吃东西？“
　　谢婉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下！“
　　陆升皱眉，转身出门，跟清风说了几句话。

　　回身坐下，这才道：”这事，还是要想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才妥当！”
　　谢婉玉何尝不知道釜底抽薪的法子好，可是偏偏她此刻毫无头绪，只好垂头沉默无语。

　　两人均沉默了一会儿，陆升轻敲桌面，问道：“是谁家的妓子，你可知道？“
　　谢婉玉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叫什么小凤的……“
　　她故意说得含糊不清，试探陆升。

　　陆升口中”哦“了一声：”怡红楼的小凤！那可是京师中有名的红倌儿，是怡红楼的花魁！估计没几千两银子下不来！你父亲好大的胃口！“
　　谢婉玉抬头，目光闪烁地望着陆升。

　　此刻，清风轻轻敲了敲门。
　　陆升走过去，拿回来一个食盒，打开，端出来一碗香甜四溢的桂花糖芋苗。
　　陆升往她面前一推，轻轻道：”知道你没胃口，这东西又暖又甜，只怕还能吃下几口。“

　　谢婉玉轻轻双手捧起，只觉得温暖从手指满满蔓延开，克制泪意许久的眼眶，本来干涩得生疼，此刻被带着桂花香气的水汽一蒸，便再也止不住泪，一颗颗掉了下来。
　　合着泪珠儿，她轻轻舀起一颗淡粉色芋头，送进口中，微甜粘糯，又热又暖。

　　陆升望着她珍珠般的眼泪，轻轻道：“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每次受什么委屈，你都强忍着不哭。有一次，你也是这般，红着眼睛，却连晚饭也吃不下，问你什么事，你也不说。我半夜偷跑出去，买了一碗桂花糖芋苗，翻墙进你家送给你吃……你吃着才哭出来。”
　　他凝望着她，小声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不笑话你。”

　　谢婉玉忽然伏案，呜呜地哭了起来，边哭还边说道：“没事，我哭一会儿就好了……”
　　陆升沉默，看着她将头枕在手臂上哭，纤细如玉的手指按在桌面上。
　　他轻轻悄悄，伸手过去，想要触一下那手指。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默默收了回来。

　　谢婉玉呜呜咽咽痛哭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拿帕子擦干净脸，然后捧起那碗糖芋苗，呼噜噜吃了个干净。
　　擦了擦嘴，谢婉玉神情镇定下来，望着陆升，忽然问：“你经常去青楼吗？”

　　陆升正在喝茶，闻言一口热茶喷了出来。
　　“咳咳，”他咳嗽了几声，擦了擦茶渍：“你怎么这么问？”

　　谢婉玉目光闪亮盯着他：“你一听小凤，就知道她是怡红楼的花魁，还知道她的身价，自然是经常去青楼！我说的哪里不对？”
　　陆升讪讪，微微涨红了脸庞，分辩道：“也不是常去……就是跟那几个混账小子，偶尔去喝喝酒……”
　　他一眼看到谢婉玉狡黠多疑的眼神儿，忙着辩解：“只是喝酒！我别的什么都没干！”

　　谢婉玉点了点头，微微往前探了探，目不转睛盯着陆升，认真道：“那你能带我去青楼吗？”

　　陆升差点儿又喷了口茶，怒道：“胡说什么！那地方……那地方你怎么去得！”
　　再看看谢婉玉一脸期待，咬牙坚决道：“绝对不行！若是老公爷知道我带你去那种地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谢婉玉心中惋惜，点了点头：“知道了！”
　　陆升看她微微有些失望，于心不忍：“你有什么想打听的，只管差遣我吧！你这身份是万万去不得的！若是泄露出去，怎生了得！”

　　谢婉玉又点了点头：“知道了。等我要你帮忙的时候，必不会客气！”
　　她旋即起身，“那我先走了！”

　　陆升没想到她这般干脆，心中暗恨：过河就拆桥！果然还是这般无情无义的凉薄性子！

　　谢婉玉可不管陆升想什么，她心中有了计划，恨不得脚下生风、双肋生翼。
　　“去得意楼！”她上了马车，吩咐道。

　　得意楼是一家酒楼，位置正坐落于京师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心。
　　得意楼不过开业了才几年，虽然比不上鹤鸣楼这样的百年馆子名声在外，但是胜在装潢豪华、菜肴精致、酒水稀罕，再加上说书的新颖，唱曲儿的貌美，因此很快打开了局面，成为京师一等一生意火爆的有名酒楼。

　　谢婉玉谨慎，在马车上带好了帷帽，这才扶着知春下了车，往得意楼里进。
　　“两位小姐，吃饭吗？里面请！”小二穿着一身绸袍，一脸堆笑地迎上前。
　　知春低声道：“你们老板安大官人可在？”

　　那小二一愣，眼神立刻警惕起来，往知春身后、上下打量了一下帷帽齐地的谢婉玉，猛地摇头：“不在不在，我们老板不在！”
　　心想这样寻上门的姑娘小妞儿太多了，今日来的这个好像更富贵些。

　　谢婉玉从袖中取了一个玉佩，往小二眼前晃了晃。
　　那小二眼神儿立刻变了，清澈恭敬起来，低下头小声道：“原来是小姐来了。请跟小人上三楼！”
　　再不多问，低头引着两人径直上了三楼。

　　路过三楼一个房间时，一个女子帕子掩面，咯咯笑着从门中奔了出来。
　　那女子粉颊杏目，玉面含羞，一件粉红色的裳儿领口微敞，露出一片碧色绣并蒂莲的抹胸，和一大片雪白的脖颈，奔跑间，上围汹涌荡漾，颇为可观。
　　楼梯间与谢婉玉擦身而过，谢婉玉嗅到一股浓烈的胭脂味。

　　那小二似乎神情有些尴尬，将谢婉玉引到另一个房间，开门是一间颇为精致私密的雅间。

　　“小姐请稍等。”小二上了一壶茶，默默退下。
　　“知春，你去一楼，随便打包几份点心，回头带回府去！”谢婉玉交代知春。
　　她今日是乘着侯府马车来的，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不好辩解。
　　不如干脆大大方方，打包些吃食回去，也算是个借口。

　　知春答应离去，谢婉玉摘下帷帽，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竟然是上好的明前，这个季节，明前的价格也是天价了。

　　一会儿，房门外被人轻轻敲了几下，然后人才推门而入。

　　推门而入的男子，大约二十几岁，剑眉星目，玉面含笑，乌黑的长发被一只玉簪高高挽起，穿着一身宽大飘逸的白色细布袍子，腰间随意系了一根五彩绦子当作腰带，脚上赤脚、拖拉着一双软布鞋，颇有魏晋风流。

　　进门唱了个喏，作了个揖，含着笑颇具戏谑道：“小姐，好久不见！”

　　谢婉玉先闻到了他身上，一股与刚才粉衣女子同样的胭脂香气，忍不住笑道：“安大哥，美人如玉，名茶美酒，你好生潇洒呀！”

　　安城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了笑，自行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小姐！你有事交代便直说吧！不要取笑小人！”

　　谢婉玉眨了眨眼睛，直截了当问道：“刚才那个粉衣女子，可是青楼妓子？”

　　“噗……”安城忍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谢婉玉心中纳闷，自己今日问的问题，有这么突兀吗？怎么他们个个要喷茶？

　　安城苦笑道：“什么青楼妓子？她是良家女子！小姐，这些日子不见，你你你、你学坏了！”

　　谢婉玉点了点头，哦了一声，又问：“安大哥，你经常去青楼吗？”

　　幸好安城此刻没喝茶，不然又得喷。
　　他又苦笑：“那个……谈生意，偶尔也去……”
　　谢婉玉双目一亮，马上追问：“你可曾给青楼妓子赎过身？”

　　安城看着那壶天价明前，心想今日这茶是万万喝不得了。

　　安城苦笑：“小姐，我这酒楼、这身家，都是老公爷的！我哪有钱给妓子赎身？不对！我干嘛要给妓子赎身？”都让小姐绕糊涂了！

　　谢婉玉失望道：“所以，你也不知道怎么给青楼妓子赎身？”

　　安城皱眉：“我知道这些事干嘛！小姐，你也不该知道啊！对了，你问这些事干嘛？这些事，也不该是你这个侯府嫡女问的呀！”

　　谢婉玉不理他，低头沉思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坚定道：“安大哥，你带我去趟青楼吧！”

　　安城觉得，自己今天不光是不适合喝茶，甚至不应该进这个房间。

　　安城严肃板起脸，郑重起身，一本正经行了个礼：“小姐，你若是想杀我的头，还不如直接动手！省得属下受老公爷军法从事！”

　　谢婉玉皱眉哎呀一声：“你别急！我不是要杀你的头！”
　　“带你去青楼？你还不如现在直接杀我的头！”安城咧嘴道。

　　“你先别急！你听我讲完！”谢婉玉指了指座位，示意他坐下。

　　等到谢婉玉将前因后果讲完，安城终于听懂了，却还是皱眉大摇其头。
　　“小姐，你的意思，我懂，但是你自己去，还是大大不妥！我看这事你交给我办，我必定帮你办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

　　谢婉玉坚定摇头：“这事我细细想过了，只有我自己去，见机行事，见人行事，亲下决断。我会随身带五千两银票，相机而动。安大哥，我想过了，我可以改扮男装，只要不透漏身份，就没有风险！”

　　“透露身份，就是最大的风险！”安城提高音量。
　　“可是现在情形特殊，我哥哥马上就要院试了！有这样一个荒唐父亲，会影响学政大人对他的评价，会影响他的院试名次！”

　　见他还是推诿，谢婉玉也急了：“外祖父信里说，你在京中，听我命令！说没说过？”

　　安城咬牙，唉了一声：“说过……”
　　“那你听是不听？”
　　“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