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生长时》港口抓不到鱼

62、阿什利（5） 真龙不怕火

　　与大陆的桥梁架起后，外界的新闻缓慢的流入柯西岛。
　　这里的时间曾经是循环，如今是滞后，但阿什利总能猜到事物会向何处发展，他可以通过政府扔过来的罪犯的人数来推测外界的局势。就像他从仅有的史料中，推测柯西岛的历史。

　　阿什利：“这个岛屿存在之前，歌德是帝国，现在已经共和了。”
　　艾斯拉问：“帝国和共和国，有什么区别吗？”
　　加里：“皇帝从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罪犯还是不停的往这里扔。婴儿会少些……”他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大概是死了。”
　　奥利弗：“把我们归纳进歌德，为什么？”
　　阿什利：“大概是想让我们交税。”

　　“船长是真的很在意那位勇者呢……”加里说。
　　“这样不好吗？”亨伯特开始写《相信爱情的女人其二》，“自从认识了那位勇者，船长比以前像人了。”
　　“我懂了。”奥利弗一手握拳，垂上另一只手掌：“船长喜欢她是吧！”
　　加里眯起眼睛：“文明女人？这个剧情，似曾相识啊。”抬眼看亨伯特：“你有新的故事可以写了，就叫《发觉爱情的男人》”
　　“文明女人？文明女人也好啊。”奥利弗喝完一罐啤酒，“正好这里没有配得上船长的女人。”
　　艾斯拉发问：“配不上的呢？”
　　奥利弗：“也没有！”

　　阿什利等着突然出现臭骂他一顿的少女，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幼年时，阿什利从垃圾堆里捡到一本漫画，“我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他画起自己的旗帜，迎风飞扬，以海盗的身份，做出骑士的礼仪，“好呀，航海士小姐。”等待她就像等待周更的漫画，每一次来，她都带上新出的少年JUMP，阿什利得以窥见漫画的后续。当然，也会时不时有休刊的时候。但无论是少女，还是漫画，都有等待的价值。

　　阿什利知道要如何探寻人的心灵，就像他的能力，信任与协作，他总能轻而易举到他人的信任，就像神父面对忏悔的教徒。
　　即使是面对这个世界上最罪大恶极的人，也要用慈父般的语气，不用强制，要沉着，冷静，虔诚，又带着十足的礼貌。

　　他出现在她面前,对她的误会，仍然温和：“勇者小姐，让我带你逛一逛柯西岛吧。”酒杯里的冰块在融化，就像她心灵的屏障。他深入她的内心，绕过层层屏障，寻找突破点。他对她的亲近，只是为了一个纯粹的目的。他用技巧接近她，温情，好奇，互惠，语言，思想交流，并迅速发展成一种深刻的友情，于是年轻的勇者小姐，为即将成为废墟的柯西岛，支起了画架。

　　画布上，是他每日所见的景色。
　　“明明画的很好呢，勇者小姐，为什么不喜欢画画呢？”他站在他身边，两人的胳膊轻轻相触。
　　他迎着她的目光，露出笑容。
　　而她躲闪，视线移回画布。
　　几幅画后，他得到了答案。

　　”因为……害怕暴露……”她的眼睛似乎闪着点点光亮，是星光落进她的眼睛吗？“我是因为母亲，才学的画画。我并不是很喜欢画画，不仅仅是因为画画会让我想起母亲，还因为画画太过于暴露自我。”
　　阿什利问：“暴露自我？”
　　“和音乐，写作一样，画作会展现画家的所思所想。母亲曾经对我说，我只能画我所相信的事物，而我的画布一片空白，我并没有什么相信的东西，所以我只会模仿，母亲说，只模仿，不如不画，那之后我就我开始讨厌画画，也许是因为害怕被母亲看穿我的内心。”
　　阿什利探寻她的心灵：“为什么呢？”
　　“因为……”年轻的勇者陷入了回忆，“因为，我很像父亲。”
　　“我母亲的婚姻并不幸福，我父亲带给了她很多伤害，我和父亲的性格十分相似，所以我总是和父亲吵架。”
　　她忽然自嘲的笑了起来，抹去脸上的泪水：“尤其是我母亲死后，我父亲把希琳阿姨和我异母的妹妹接回家的那段时间，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吵架……”她的眼睛望着画布，有些空洞：“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不喜欢我身上很像父亲的那一部分，我不希望这种相似，给她带来伤害……”

　　他记得她落下的泪水，风将她的头发吹散，将她的帽子吹向天际。
　　某种强烈而奇怪的情感在他胸中翻腾，就像第一次穿越森林，见到海洋的惊喜，比好奇更要强烈，就像他在林间奔跑，就像他在心里坚定，反复地告诉自己，“无论森林外是什么，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那是什么？
　　这种感情是什么？
　　他带着这个疑问，深入心灵，没能找到答案，却找到了爱情。
　　爱就是如此。
　　阿什利正式接管柯西岛后，维多利亚又成为了吉祥物深居她的庄园，无所作为，不闻世事，又开始看爱情小说。对于他的异常，维多利亚说：“船长是陷入了爱情。”

　　她来到他的教堂，他装作布道，装作心系救济院的孩子们，装作给她介绍这座教堂玻璃花窗上的圣经典故，他用一个个假动作掩盖真意图——他的爱疯狂滋长，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但爱的海洋汹涌澎湃，随着月亮升起泛滥，冲破他的堤岸。像一束热烈的光焰穿透自我设置的层叠的阻碍，照射上他曾为了守护柯西岛，守护他的同伴们舍弃的自我。
　　维多利亚说，爱情就是这样，爱情就这么发生了。
　　他感受到一种恐惧，兴奋也随之而来……原来如此，爱并非幸福，而是牺牲，是我清醒的为你付出所有，就像耶稣自愿走向十字架。

　　她走在他的身侧。
　　偷偷看她一眼。
　　她的眼睛十分漂亮。
　　她黑色的长发与暮色相溶失去边界，光打在上面，显出黄昏的光泽。
　　她的肌肤带着奶油般的莹润。
　　太阳缓缓落入地平线。
　　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对她的渴望。
　　书中的字词丢掉，让位给一个黑发黑眼的女人，跑掉又回来，眼睛闪闪发亮，莹润的皮肤下流淌火热的洪流，奶与密的伊甸园，她身上的芳香，就像潮汐上涨，快感从骨骼，到经脉舒展，朝那天堂。
　　阿什利微微喘息，圣经掉在地上。
　　何必寻找天堂呢？天堂不就在眼前吗？

　　——

　　加兰大学，物理学院。加兰大学研究生院。莉莉安升研究生的时候，阿什利才第一次踏上这个有莉莉安的城市。
　　找个地方落脚，他将枪抵在主教的眉心，穿着红衣袍子的主教跪在他脚边，——别杀我，金银财宝，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给你，而那少年看都没看他从信徒那搜刮来的钱财，“我不要这些东西。”少年的声音清晰沉稳，“我只要一份工作。神父的工作。”

　　莉莉安看到她，几步小跑过来，十分激动：“你来大陆生活啦！”
　　阿什利买了一打啤酒：“在加兰教堂，离你很近。”
　　两人在防波堤漫步，莉莉安眨眨眼：“新工作怎么样？”
　　“一点也不好，”阿什利耸耸肩，有些无奈，“每天还要打卡，下午六点才下班，忙完天都黑了。”阿什利泄气，故作抱怨：“对，我们野蛮人就是这样，懒惰，宁可坑蒙拐骗也不爱工作，本来家乡种地种的好好的，突然有一天，外面来了一些人，说，和我们做生意，工业来到了这，所有人都走了，我也被迫离开我的家乡。”
　　啤酒环拉开，噗呲一声。
　　他说着抱怨的话，黑色的眼睛却带着淡淡的笑意，莉莉安也哈哈大笑，碰上阿什利的啤酒：“欢迎面对新大陆，这就是生活。”
　　阿什利叹口气：“每天工作那么长时间，工资却只够租房吃喝，还不如我在柯西岛的生活质量好。”
　　“但是啊，但是，”他看到女孩子眨了眨眼睛：“这个世界，也会给你奖赏，就像越凶险的航路，越有可能到达拉夫德鲁，自由市场不会亏待任何聪明又努力的人，阿什利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他看到女孩的眼里带着笑意，也觉得开心。于此，他短暂的忘记了柯西岛森林中海与风的味道。每天清晨，他从教士的不的房间中，眺望加兰市区摩天大楼高耸，海岸线延绵，日光与山脉交相辉映，像是电影里的场景。

　　阿什利每天伴着附近学校上课铃声起床，开启一天的工作，听人忏悔，给社区的新生儿洗礼，给信徒讲经。无事的时候逛博物馆，拍卖行，见到喜欢的东西，便拿了回来，摆在普通的，不起眼的教士房间里，他不看新闻，因为他知道媒体捕捉不到他的踪迹。等有了新的喜好的东西，便将上一次偷来的东西匿名拍卖出去。
　　他的账户有一些钱，并不多，足够生活，不够了，就去拿一些。
　　逛商场也是一个有趣的娱乐，矫正物品的价位，水果，可可豆，家具……算清阿萨辛究竟从柯西岛抢夺了多少财产，“真是天文数字……”阿什利看着原本长在柯西岛森林里的果子被当作进口水果售卖，于此，除了博物馆的珍宝，阿什利也零元购阿萨辛旗下的品牌。

　　送女人东西是个问题。
　　阿什利估计教士的工资究竟送莉莉安什么东西她才不会觉察到异常，她不需要贵重物品，不需要来路不明的宝石，吃饭是个好选择，他全部的工资就用来请莉莉安吃饭，最重要的还是，饭后散步的时候给她讲历史典故。
　　看到莉莉安恍然大悟的神情，阿什利忽然发觉，他读书多年，原来就是为了这个时刻。他微笑，那她的笑容还真是不辜负他的时间。

　　莉莉安参加完一个慈善晚宴，累的头晕眼花。一点东西都没吃，教堂附近深夜的便利店买了个饭团。
　　阿什利看莉莉安一脸疲倦。
　　莉莉安吐槽：“一群无聊的人，什么都不懂，但是很有钱，研究院要拉投资。”
　　阿什利思考歌德的社会分层，文明社会人分三六九等。
　　如果要达到莉莉安的社会位置，他需要付出什么？
　　无论是大学还是研究院，他都可以随意读，不过学位证书造假倒也是很轻松的事情，没有意义，他对莉莉安的独特性在于他是柯西岛人。
　　那乔的位置呢？

　　莉莉安定期会见阿什利，察觉到莉莉安经常往教堂跑的乔感到警觉，问起：“莉莉什么时候成了教徒了？”
　　莉莉安：“研究繁忙，需要一个放空脑子的地方。”
　　乔问起她经常见面的神父，莉莉安：“我之前去柯西岛训练的时候认识他的。”她看到乔诧异的神色，解释：“不是所有柯西岛人都是坏人，阿什利就不是，阿什利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简直是个人形百科全书。”实话实说，夸耀他，说完才察觉乔其实在吃醋，“你该不会以为我喜欢他？”莉莉安打趣。
　　看乔的表情，她说中了。
　　可是喜欢？莉莉安自己都觉得奇怪。“喜欢吗？”莉莉安摇了摇头，“我对阿什利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乔不满意：“你可是经常夸他。”
　　莉莉安：“因为阿什利就是很聪明！”而看到乔不依不饶的神色，莉莉安嘿嘿一笑：“吃醋也要找个好对象，阿什利对俗世的东西都不感兴趣，只对书里的东西感兴趣，我对他也没那个兴趣，我只想把他当作神供奉，而且阿什利作为神父，本来也不能谈恋爱吧？他的生命中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事情。”
　　为了让乔安心，莉莉安大大方方将阿什利介绍给乔认识。不过可惜的是，两人并未发展出友谊。男生的社交就是和女生的天差地别。

　　“因为他是个野蛮人？”
　　对于同僚的发问，莉莉安想：“不，乔不是会种族歧视的人。也许只是单纯的没有共同话题吧。”
　　同僚对她有个帅哥神父老相识一事发出感慨：“神父啊，那更想玷污了。”
　　莉莉安：“……”

　　没费多少功夫，阿什利查到了乔的全部信息。
　　乔的家族在加兰十分知名。
　　想维持和莉莉的关系，有很多方法，靠近所研究院，神父的工作，而想站在莉莉身边不倒，却难得多。
　　上流社会？不管是财富还是爵位，都需要几百年的积累。比起现实的金钱与地位，力量与知识简直是同等力量的精神武器。

　　同僚说：神父因禁欲才诱人，以及乔的吃醋。莉莉安第一次将阿什利当作异性来看待。
　　等等，第一次当作异性看待？难道之前她都把阿什利当姐妹？
　　莉莉安估量着阿什利身上的男性气息，他身上毫无社会规则带来的男性的刻板印象，没被秩序化，十分不“男人”，不自大，不会在女人面前膨胀夸耀自己。
　　但也并是阿什利像女人的意思。
　　他身上也毫无任何女性色彩，一眼男性的五官和结实细瘦的肌肉，可以说，阿什利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那是所有在文明生活下的男人都没有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男生，但缺少明确的性别气质。再加上神父的身份和高于尘世的性格，阿什利身上有一种无性别感。吻乔的时候她忽然想到这一点，是啊，这就是阿什利是个帅哥而她却从未对他有意思的根本原因，阿什利身上没有情欲的色彩。
　　他就像柯西岛的溪水，十分干净。
　　来到加兰大教堂，看到巨大十字架玻璃花窗下的阿什利的时候，莉莉安想，干净之外，还带着神性。
　　神怎么能拿来睡觉呢？神需要供奉。

　　阿什利一如既往接待她，阿什利做饭十分好吃，电视上，播放着柯西岛的新闻。
　　柯西岛，就像这个世界的缩影，残酷又美丽，苦难又孕育着自由。

　　“现在柯西岛的局势，你离开了也好，那么危险。”莉莉安说。
　　阿什利没有接话，他侧着脸，看着染上战火的，他的故乡，侧脸十分平静。

　　“《刀疤夺权记》？”莉莉安捡起桌子上倒扣着的，阿什利读了一半的书。作者：斯卡。阿萨辛出版有限公司。
　　阿萨辛，莫不是南方那个杀手家族？杀手家族进军出版业，他们的业务也太广泛了吧？

　　“这本书讲的什么？”莉莉安问。
　　阿什利想了想，说：“一个爱情故事，这本书的主角，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人。”
　　爱情故事？莉莉安倒是惊奇，原来阿什利也会看爱情小说，好奇地翻到首页：

　　献给我最爱的嫂子维多利亚

　　莉莉安看得昏昏欲睡，直到阿什利戳破她的鼻涕泡，莉莉安看着阿什利眼睛带着笑意看着她。莉莉安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吐槽：“阿什利对爱情小说的定义到底是什么？真的要定义的话，这明明是一本权谋小说，扩展生意，夺权，说是商业计划书也不为过，对嫂子的爱情只占其中的一小部分，而且全是独角戏，嫂子的台词以及两人的互动寥寥无几。这哪里爱情了？”
　　阿什利说：“小说的定义取决于人物被什么驱动，这本书中，男主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对家主之位的争夺，还是公司的扩展，都是为了得到嫂子的爱，而非权力，所以，它是一本爱情故事。”

　　看长篇大论的小说不如听阿什利讲经：

　　“耶和华就后悔造人在地上、心中忧伤。
　　耶和华说、我要将所造的人、和走兽、并昆虫、以及空中的飞鸟、都从地上除灭、因为我造他们后悔了。
　　耶和华说、凡有血气的人、他的尽头已经来到我面前、因为地上满了他们的□□、我要把他们和地一并毁灭。”

　　“水势在地上极其浩大、天下的高山都淹没了。
　　水势比山高过十五肘、山岭都淹没了。
　　凡在地上有血肉的动物、就是飞鸟、牲畜、走兽、和爬在地上的昆虫、以及所有的人都死了。
　　凡在旱地上、鼻孔有气息的生灵都死了。
　　凡地上各类的活物、连人带牲畜、昆虫、以及空中的飞鸟、都从地上除灭了、只留下挪亚和那些与他同在方舟里的。”

　　莉莉安看着阿什利的脸，看了许久，她看到森林被砍伐，升起硝烟，混乱，血腥，儿童流离失所。
　　在柯西岛，我们没有未来，因为我们不会活到长大的一天。
　　罪恶的索多玛，盘踞恶龙的岛屿。以及毁灭一切的，史前的大洪水。莉莉安的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莉莉，你怎么了？”阿什利看她出神，问。
　　莉莉安瞳孔失焦：“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我到底该不该做。”
　　阿什利看她，一脸慈悲，真的像是神一样，“不知怎么，我一直觉得今天莉莉心神不宁的，像是有什么心事，原来真的有。但莉莉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过问太多，我只能告诉你，无论发生了什么，莉莉都放心去做好了。如果和我聊天可以让莉莉感到放松的话，那我也欢迎莉莉来找我。”
　　莉莉安笑了：“不做神父的话，阿什利最适合的职业倒是心理医生。”

　　“放心吧，阿什利，我一定会给柯西岛和平的。”分别的时候，莉莉安忽然说。
　　阿什利：“嗯？”
　　莉莉安看着这个神父，说：“阿什利，我最近都不能来了，我接了个项目，要出差一段时间。”

　　“除了你，没人能胜任这份工作。”特鲁斯说，“那个魔王逃出来了。不过现在，他对这个世界并没有威胁。”
　　莉莉安惊讶：“特鲁斯知道他在那里吗？”
　　特鲁斯捋了捋胡子：“知道倒是知道。”
　　莉莉安惊讶：“那为什么要放任放任他在这个世界上，这可关乎到民众的安危啊！”
　　特鲁斯笑呵呵，”所以这不是来找你了吗？这次召你们过来，是为了搞核武器。”
　　莉莉安歪头，问乔：“我会吗？”
　　乔说：“你会的。”

　　原来毁灭世界的不是大洪水，而是能燃尽一切的火。
　　可是……
　　莉莉安说：“真龙不怕火炼。”
　　特鲁斯笑呵呵：“但怕核辐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