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休止情场斗争》胤暮

2、飞鸟颂

　　木质地板被踩踏过后发出清脆的响声。
　　夕阳穿过小孔点缀的墙壁，一片一片地落在地板上，红得像腐烂的郁金香，波光粼粼的，像是从缝隙中涌起的海洋，这是凡事的瞳孔的颜色，也是祂的眼色。
　　从悠秀诞生的那一刻开始，祂就能预见很多年以后的事，即使祂对此感到厌恶。
　　在那个荒废的“乐园”，祂第一次睁开眼，看到那个剥开花丛靠近祂的少年，祂就明白祂们的未来将缠绕在一起。在祂还不理解感情是什么时，祂的心脏就已经替祂跳动了，一种说不清的感受从祂胸口升起，扩张着祂的胸膛，挤压着祂的心脏。
　　“琼瑶。”话语比思想更快。
　　心脏比祂先知道，那个少年叫做琼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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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秀”这个名字不是凡事或琼瑶取的，这个名字来自一个只存在于凡事记忆里的人，他是个悠秀既看不见未来，也看不见过去的人。
　　悠秀认识他，是因为凡事常常给祂唱的童谣是他编的。
　　“The feather that first fell flickered in my palm.
　　You asked me if I wanted to leave and where to go?
　　Who knows!
　　Singing your song, your voice transforms into a flying bird.
　　You are the Creator, I am a child of God!”
　　很荒诞的童谣，而且并不好听。
　　童谣写在一张信纸的后面，那封信是写给凡事的，是一封情书，署名是悠秀。
　　祂知道自己的诞生或许是因为某人的期待。祂知道凡事想创造的是人类，至少不是祂。
　　凡事想要一个“人”，可悠秀是一只“鸟”。祂长着和凡事一样的洁白的羽翼，单薄的身体——好像稍微使劲就能折断祂的肋骨，而且祂绝不在同一个地方长久的“栖息”，抓不住也留不住。祂的心好像有十二片，只有一片会为别人停留，一片会为琼瑶跳动，两片会为凡事哭泣，剩下的八片，在祂遇到伊黎尔时，才终于有了归宿。
　　伊黎尔最初不是神，祂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甚至不是任何国家的国君或是预言家。
　　第一次预见伊黎尔，他只是一个十来岁的流浪儿，在街头巷角翻找别人的残羹剩饭，不与人交流，只和蝇虫为伍。那时候整条街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小孩。
　　伊黎尔就站在祂跟前，瘦弱的可以看清肋骨，比祂矮上一个头。凡事为人类带来光明，驱散苦难，所以祂也要求悠秀这样去做，即使没有人会因此感激祂们，人类的欲望是装不满的。
　　祂只是拿出了一块发硬的面包递给他，转身离去，只剩下一地被泥污染的羽毛。
　　悠秀看不到他们的未来。祂想，他们再也不会遇见了吧。
　　祂猜错了。
　　不过再次见面，悠秀没有认出伊黎尔。或者说，祂从未记住伊黎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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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季，深绿的树环绕着伯伦城，地面晒的滚烫，太阳的光在大地上覆盖黄金，奴隶主的奴隶们弓着腰低头劳作着。凡事早就离开这片土地了，而琼瑶来到了这座城。自由的日子里，两个人漫无目的地闯入别人的庄园。
　　“伊黎尔。”那个奴隶主像使唤狗一样使唤奴隶，一个并不瘦弱的男人跪着爬到他脚下。
　　悠秀看不见他的未来。
　　“奴隶也有名字吗？”
　　“他可是特别的。”
　　除了满身伤痕，悠秀没看出他和别的奴隶有什么不同，但琼瑶很喜欢这个奴隶。二百五十四枚金币，换一个“特别”的奴隶。
　　“悠秀，他没有舌头诶。”
　　“悠秀，别那样看我嘛。我这也是做好事呢，至少跟着我们，他不用看人眼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琼瑶变成了这幅样子——傲慢、冷漠、油嘴滑舌，令人讨厌——至少悠秀这么想。“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特别吗？”
　　“你说吧。”
　　“你不觉得他长得还过得去吗？”
　　“......恶心。”
　　伯伦城每天都有新消息。今天说:那位长着翅膀的神使大人身边，多了一个安静的仆从。
　　“你别再跟着我们了。”
　　伊黎尔摇摇头，又执着地追上了他现在的主人，像只狗一样，甩也甩不开。
　　“我们明早会离开伯伦城，你要跟着吗？”琼瑶格外照顾这个孩子。
　　伊黎尔没有说话。
　　“你会后悔的。”
　　悠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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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说:战争要来了。
　　黑烟已经飘到伯伦城的上空。
　　人类习惯于歌颂苦难，就像他们习惯于歌颂功绩、伟业、还有爱情。谁会为苦难哀悼？
　　那些诗人，或是王国旅行家，每到一个新的城邦，不是总要唱上那么几句吗？“哦！凯旋，我的新王！”从伯伦城走出去的士兵，有哪一个不是为了侵略而战的？他们的国王——昨天还在祈求和平——现在已经走到哪个国家了？那些奴隶主们讥讽他们的奴隶说:“战火烧过来时，那两个家伙没有跑，一起死了。”“爱情真是伟大。”“我损失了两个人力，老兄！”
　　人类将古老的百翼鸟视为和平的象征，希望它们歌颂，将和平带给世界——这种鸟现在多被饲养在王宫里，连飞行都难以办到。
　　那些饱受苦难的人，其实也害怕战争结束吧，这样就失去哀悼的资格了。有时连我也会想，假如我不是某人的替代品，没有任何苦难可以倾诉时，我是否还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人类就是这样的生命啊。
　　——悠秀说，然后祂在琼瑶的脸上看到了祂再也不想看见第二次的表情——祂觉得那是指责，又或许是悲悯，好像在看一个十分幼稚的孩童。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这种人也没有资格吧。”
　　“走吧，苦难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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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有什么魔咒一般，他们来到哪里，战争就去往哪里。
　　离开伯伦城，琼瑶像其他的吟游诗人一般，弹奏着莱雅琴，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为他们带来短暂的欢笑与虚假的和平。有人为他悲悯，有人为他歌颂，有人只想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他站在琼瑶身边。
　　悠秀永远不会理解他。祂讨厌琼瑶脸上挂着的笑容——看起来好像不在意任何事——这种人凭什么怜悯祂。
　　悠秀记得，他们好像大吵了一架。琼瑶离开了，把伊黎尔抛给祂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
　　琼瑶和伊黎尔独处的日子里，他们给难民分发食物，向人们宣扬和平，好像这样和平就会到来似的，还有在夜晚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每次仰望星空，祂总会想起一种古老的鸟类，金色的羽翼，只有手掌般大小，悠秀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鸟了——大概已经灭绝了吧。
　　伊黎尔不能说话，他沉默地听悠秀宣泄，脸上永远挂着慈悲的笑容——伊黎尔，多少岁了来着？
　　战火又烧来了，悠秀拉着伊黎尔要走，伊黎尔松开了祂的手，剧烈咳嗽起来。皱纹已经满布他的脸庞，他从衣服里掏出一根染泥的白羽递给悠秀，示意他快走。
　　“我要这种东西做什么？我不会抛下你的。”
　　伊黎尔摇摇头，用手比划着。
　　谢谢你。
　　对不起。
　　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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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伊黎尔的日子，和之前并无差别。追随祂的人就像祂的羽翼一样，永远不能消失。
　　伊黎尔离开的第一年。祂问自己，那根羽毛，究竟是做什么的？祂不知道，所以祂又问了很多人，问了很多年，依旧没能找到答案。甚至祂还多了一个新的问题——有天祂醒来，侍从问祂:“大人，伊黎尔是何人？”
　　......伊黎尔是何人？他既不是祂的奴隶，也不是祂的侍从，可他确确实实用了一生跟随祂。他们是朋友吗？可祂从未了解过伊黎尔，他们能算朋友吗？
　　祂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伊黎尔离开的第五年，悠秀梦到一片花海，花海中心矗立着一个瘦弱的影子，祂走过去，那是一个少年，少年有着秀丽金发，一双如海洋一般的蓝眼睛，递给祂一片洁白的羽毛，祂认出来，那是一种灭绝的白色鸟类的飞羽——它们创造于造物主的羽翼——那是祂的羽毛。
　　“悠秀，再见了。”少年笑了，那是一种很慈悲的笑容。
　　“伊黎尔！”
　　“大人，您没事吧？”花海消失了，身边只有侍从。
　　悠秀想起来祂和琼瑶吵了什么了。琼瑶说:
　　“你从来没有理解战争到底是什么！”
　　“你从来都没有意识到你自己有多么自傲。人类也好，战争也罢，你是个观赏者，也是个悲鸣者，你用苦难粉饰自己的错误，把人类的错误当做借口，将自己置身事外。你是个过度自卑的自恋者。”
　　“你根本没有想过改变，一意孤行，最后还有多少人会留在你身边。”
　　......
　　......悠秀后悔了。
　　现在伊黎尔已经死了吧。就算没有死在那场战争，他的身体也扛不住了吧。
　　伊黎尔离开的第七年。一位来自伯伦城的少年打败了伯伦城的第三位王储，杀死了伯伦城的现任国王，成为了新的王。
　　伊黎尔离开的第十一年。那位新王统一了所有城邦。
　　他的加冕礼办的浩大。听说他放飞了旧王城所有的百翼鸟，它们彩色的尾羽从空中飘散，飞羽划破黎明。
　　它们唱着和平的颂歌，飞向世界的各个地方。
　　悠秀站在人群里，只看到那是一位金发蓝眼的少年。祂看不见那位王的未来。
　　祂打算离开了，用来遮挡羽翼的衣服很沉重。
　　“悠秀。”一双手拉住了祂，那个声音他从未听过。“我回来了。”
　　那位新王，不，残破街头流浪儿，梦里的金发少年，伊黎尔，拉住了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