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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剑与王冠 至于随从和 ...

  •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呢?谢不聿已经有些不记得了,他太久没有回想过那段时间发生的事。研究所走廊的光影,易陈玄在记忆中逐渐模糊的神情,回忆是被剪去的胶片,他抚摸着断口,在轻微的刺痛中沉默。
      执行使名单刚确定的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很忙,新的秩序在建立,组织在变动,领域在划分,明里暗里的机锋交错不息,他们很多次并肩,脚步匆匆。
      和外国执行使同事见面的次数不算太多,毕竟路途遥远,但总的来说大家都相处融洽,也迅速找到了彼此的好友。
      易陈玄一开始以为他会和波琳娜聊得不错,毕竟有共同的爱好:他在外国生活时为了找点乐子常去攀岩。但没想到波琳娜最后和谢不聿走得更近,而一开始更关注谢不聿的吉纳维芙也莫名其妙和他混到了一块儿去。
      “啊,你知道的,谢的性子太冷,我总有些放不开。”吉纳维芙靠着栏杆,姿态随意,语速快得要命。
      她眨眨眼:“所以还是和你这种性格的人混得更熟些。”
      易陈玄笑了声,算是对她的评价表达认可,目光像被引力转移,又停在了不远处的谢不聿身上。
      这是开会的间隙,久坐的执行使们纷纷推开落地门,散落在几个弧形阳台边吹风闲聊。
      他与谢不聿是唯一来自同一个国家的执行使,一开始还引起了一些质疑,但华国的外交官力排众议,摆出一叠华国诡物的数据,证明两位执行使确有必要。
      他们说着同一种母语,又担负着同一种身份,即使在异域他乡,也天然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谢不聿正微笑着回答波琳娜的问题,晴空和煦,微风慢卷,他无意间一瞥,捕捉到易陈玄的目光从他身上轻轻挪开,像一瓣花坠下又飘落。
      谢不聿顿了顿,垂着眸,又笑了一下。

      忙完一切事务、进入常规的执行使工作流程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情,新的秩序需要试验,两人又开始在全国各地奔波,再次相见时,易陈玄都觉得谢不聿瘦了些。
      “好久不见,长官。”易陈玄走上前去,谢不聿停止和职员的交谈,看向他。
      职员很有眼力见地缩到一边,谢不聿没说什么,只把身体转向他,是可以继续谈话的意思。
      “好久不见,工作如何?”谢不聿眼神中有一些玩笑的意味。
      易陈玄很配合地叹气:“很累啊,长官,毕竟我的精力太低,每天跑来跑去解决诡物真的好辛苦。”
      谢不聿轻笑,眉眼在门外投进的斜阳下像发着光:“你哪里精力低,懒得干活罢了。”
      “当然比不上我们勤奋的长官。”易陈玄看着他的眼睫,感觉心中某块隐秘的地方在缓慢变得柔软。
      他们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长官与学员关系,易陈玄却还恪守着这个严肃的称呼。谢不聿被无数人叫过“谢长官”,却唯独从易陈玄吐出的音节里尝到了一点细腻的亲昵。
      “请你吃饭吧,顺便也交流一下工作细节。”谢不聿看了看时间,破天荒主动提出邀约。
      啊,这是第一次吧?易陈玄应下,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如果没有后半句就好了。”
      谢不聿不置可否,向后偏了偏头,行政部职员很有眼力见地一步上前,抱着文件听候发落。
      “劳烦你把电子版发给我,有需要的话我们明天再面谈。”谢不聿声音温和,把人礼貌送走。
      “你对后辈一直这样?”易陈玄迈开长腿,跟着他往外。
      谢不聿似乎是又笑了一下:“这个问题你很有发言权。”

      *

      执行使组建第一个月,诡物研究所论坛系统进入2.0版本,新增多个板块及对应体系链与身份认证措施。
      执行使组建第三个月,联合署发布公开文件,将执行使确定为直属联合署的独立存在,与此同时,各国研究所进一步调整组织建构,执行部在决策链中的独立权下调,各部门配合更加紧密。
      执行使组建第六个月,新体制运行第三个月,全球诡物治理率提升百分之二十二,第一届执行使会议在日内瓦召开,会议通过了《诡物研究所执行部及执行使划分文件》。
      成立执行使的初衷只是完善诡物分层处理机制,提高解决效率,并通过执行使牵头进一步加强诡物治理全球化,但在实践中,研究所逐渐发现执行使个人的能力在一定程度上被研究所体系压制,因此很快决定将更多权力下放。
      执行使组建第八个月,十位执行使完全获得任务中的独立行动权与最高决策权,并在特定情况下,可以将自身安全置于一切任务之上。
      同时,华国安全局诡物分部发布文件,华国执行使除拥有安全局职称外,也同时享有特殊优待与同级别的所有权利。
      至此,十位执行使的地位与建立之初比较,已经上升到了一个超乎预期的结果。
      那时的人们还在争论这一举措是否过于强调英雄主义与个人作用,但在接下来的几年,舆论逐渐自行消失殆尽。

      *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你的监测体系?”易陈玄极少动怒,那点惯常的笑意消失不见,看上去像是变了个人。
      会议桌上各方列坐,谢不聿坐在易陈玄的斜角,即使遭此逼问,依旧淡然。
      “不能因为一件必要的事有太多困难就不去做。”谢不聿平静地与他对视,而满座沉默不语。
      执行使在组织中的权重上升后,两人就经常参与华研所会议,时而独自,时而一起。
      易陈玄懒散的性子即使在会议上也不会改变,往往要等到大方向偏得没边后才开金口勉强提点,相比之下,谢不聿是更务实具体的那个。
      旁人不知二人关系,只觉得他们日常井水不犯河水,但最近在讨论经费分划时,二人却难得有了分歧。
      易陈玄看着他淡然的神情,怒火没来由地噌噌冒,却还是放软了些声音:“我理解你想建立监测体系的初衷,但目前全球研究所的技术都不能实现全覆盖,要建立体系只能消耗大量人力物力,即使目前诡物出现频率在上涨,这样做是不是也太未雨绸缪了?”
      执行部代表林今安就坐在他旁边,暗自算了算字数,心想这大概是这么多场会议里易陈玄话说得最多的一次。
      易陈玄升为执行使后林今安一直和他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A级执行人员中最强的两位脱离了体系,林今安很快就被顶成了新的头部,有时也会作为代表出席会议。
      当时还是学员时,他就注意到了易陈玄对谢不聿异乎寻常的兴趣,没想到现在二人是同事了,相处似乎却并不像当时他预料的那样。
      谢不聿安静地听着易陈玄强压怒火的声音,甚至还不慌不忙地喝了口水,落在与会人员眼里挑衅意味重得令人发指。
      但他真的只是口渴了,润了润喉后继续耐心开口:“目前研究所对于诡物的前置处理流程还停留在原始侦察与报案状态,诚然,大多数诡物对于人类的危害性并不紧要,我们还能承担起信息滞后的后果,但如果有一天诡物与普通人类的差距过于悬殊呢?”
      “我研究过近年全球范围内的诡物数据与两千三百余份异常报告,诡物整体有隐约的进化趋势,高攻击性化,嵌套化,复杂化,许多低级执行人员已经开始反馈诡物评级的不准确。如果等到爆发的那天才匆忙搭建体系,人类的脚步未免也太慢了。”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说得像你不是人类的一员一样。”
      众人目光投去,连谢不聿也略感意外,角落里的女人黑眼圈明显,面前挂的工牌明显属于研究部。
      “但我确实觉得你说的话有点道理。”舒宵练把手里一叠数据往桌上一丢,“我本来想等下次例会再报告的,但既然今天谢长官提出来了,我就顺便先说两句。”
      “虽然还没整理成完整报告上交,但我有把握说诡物的确在随着社会的发展飞速进步。你用的词非常好,长官,‘进化’。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诡物们正在飞速地进化。”
      风正清皱了皱眉:“但目前各方面反馈的报告都无明显波动,现行体系完全能妥善处理目前的问题。”
      “目前当然是如此,”舒宵练有点不耐烦,“我说的是长远。做决策轮不到我,我只是站出来给个数据。”
      众人一时无言,而谢不聿气定神闲:“看来这个议题有必要再讨论一下了。”

      研究所每年的经费去向都是各个部门之间的博弈场,研究部向来是经费大头,但其他部门也想多争取些,今年倒是莫名其妙被谢不聿提出的方案横插了一脚,搞得众人都开始讨论站队。
      两位执行使成了两种阵营的领头羊,一方支持开始设立监测体系,一方则反对浪费人力物力的未雨绸缪。
      “大家都传开了,私底下都在站队,目前我站在你这边。”林今安坐在茶水间的吧台边,催着易陈玄给他调酒喝。
      但某人断然拒绝:“谁给你调啊,自己去拿冰柜里的预制酒。”
      林今安“嘁”了声,随即又压低声音:“诶,你和谢不聿现在关系到底怎么样啊,刚刚会上吵那么凶。”
      易陈玄难得迟疑,回答得含糊:“不好不坏吧,就那样。”
      林今安眯起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易陈玄被看得发毛,打发着让他去去去。
      感觉像被戳中了,急得跳脚,啧啧啧。林今安撇嘴,看时间确实有点赶,起身往外走。
      没想到拐过拐角,迎面撞上了刚刚还在谈论的谢不聿。
      谢长官神色依旧冷淡,让林今安回想起新人训练时的压迫感,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跑。
      嘶,好像忘了什么?

      会议室大小的茶水间内暂时没人,易陈玄随便挑了基酒打算给自己调一杯,刚往杯子里放进冰块,就听见从容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谢不聿向他走来。
      “给我调杯?”
      易陈玄默了一下,往杯里又多加了些稀释的风味饮料,推到谢不聿身边。
      谢不聿后腰靠上吧台边沿,接过那杯色彩斑斓的鸡尾酒,忽略对方复杂的目光,礼貌道了句“谢谢”。
      “我们刚刚才吵过架,你这样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易陈玄神色早已缓和下来,随手收拾调酒的器具。
      茶水间因空旷而开阔,空气中氤氲开微弱的咖啡香气,谢不聿姿态很放松,仿佛方才会上的争执都与他无关。
      易陈玄忽然觉得他们此刻靠得很近。
      “所以你希望我怎样做,冷眼相对?我们只是想法不同而已。”谢不聿抿了口,酒精味有些淡,但易陈玄的调酒水平还过得去。
      易陈玄很夸张地叹气:“我算是看透你了,你这人总是把事情分得这么清楚。”
      “不然呢?”谢不聿觉得好笑,“把工作上的事情带到生活中是愚蠢的做法。”
      酒精带着微微的涩味,入喉撩起一阵恰到好处的灼烧感,谢不聿手肘随性地撑着吧台,后脑的长发蛇一样垂下,盘踞在大理石台面上。
      易陈玄目光又忍不住落在他的长发上,这人发型古怪,只在后脑下侧留了一小撮长发,也不知道剪发型时怎么给理发师说的。
      他沉不住气,还是忍不住追问:“你为什么执着于建立那个监测体系,即使是你目前也拿不出具体方案。”
      “前者我在会上好像已经解释过一遍了,至于具体怎么做,那不是属于我的事。”
      “你这话说得好不负责任,长官。”
      谢不聿笑了声:“直白地说,我只是觉得他们目光太短浅了而已。”
      “作为研究所的决策层,当然要考虑实际与经济,但执行使是行走在一线的行动者,我们是敲钟人,负责警告与提出理想。”
      他已经把那杯酒喝完了,面上倒是一点不显,空掉的酒杯被轻轻放在吧台上,叩出清脆的响声。
      “你应该也对诡物的变化有所察觉,还记得我的动物进化理论吗?从古至今,诡物一直在跟着人类演化发展,上一个峰值出现在工业革命与世界战争期间,如今时代高度信息化,为什么人们会觉得诡物不会与我们一起进化。”
      谢不聿语气淡淡:“你当然可以认为我太过杞人忧天,但我对诡物的直觉目前还没错过。”
      真是狂妄的说法,但非常……迷人。易陈玄嗅到一点残留的酒精气味,他手肘撑在吧台上,忍不住向谢不聿倾身,靠得更近。
      换成任何一个人说这句话都只会收获他的嘲讽,但偏偏谢不聿真的有这个底气。他为什么做不到呢?他是华国的执行使,刚加入研究所就跻身执行者前列,在此之前他还有更多的光辉,但谢不聿甚至懒于提起。
      易陈玄嗅着那点若有若无的酒精味道,声音也不由自主放得很轻:“你真该坐到最高的地方,他们欠你权力与世界。”
      谢不聿被逗笑了:“抬举我了,而且最好还是别让我真的坐到那样的位置上。”
      “我可不是个常规的决策者,他们会说我是个冷血的暴君啊。”谢不聿偏过头望向他,带着笑意的温和目光中却有着暴雨般的血腥气。
      易陈玄与他对视,犹豫了一瞬才开口:“但我还是不支持你的方案。”
      “我知道,而且我不在意,你也不需要在意。”谢不聿回答得很快。
      “暴君只需要剑与王冠,至于随从和车马,他们会自己低头拜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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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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