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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雨中雾曲 他受到蛊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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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十八楼的建筑似乎是诡物空间中的核心,从缺口处跳出时,谢不聿明显感觉到他们似乎穿过了某种薄膜,进入了另一个层次。
“——是嵌套空间。”
谢不聿站定,没回头,说给易陈玄听。
他们正站在某栋楼的楼顶,身后那栋被轰开的十八楼已不见踪影,夜色骤然黑了下来,漆黑的建筑群如上身竖立的蛇群,灯火繁华,却无边窒息。
这里没有任何光源,两人一时都仿若剪影。易陈玄走上前,偏过头,即使是这样近的距离,谢不聿的神情也融化在一片黑暗中,他看不清。
诡物空间中的嵌套结构并不算少见,有嵌套结构的诡物一般都较为棘手,要么十分凶险,要么难以祓除。
“这地方有点不对劲。”易陈玄若有所思,搓捻了下手指。
“我们的精神力在被不断削弱。”谢不聿声音淡淡,直接说出了结论。
他是二人中精神力更高、经验也更丰富的那一个,对于这些的感知也更加敏锐。过去谢不聿未尝没有遇到过类似的诡物,那样的场景大多发生在诡物等级过高的时候。
“如果诡物过于强悍,进入的人类便会一直处于受影响的虚弱状态。”谢不聿往前走了几步,再一次站在边缘。高楼之下,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但这个诡物明显等级普通,不存在先决条件。”
易陈玄站在他身后,望他的背影。谢不聿的身形太单薄,站在黑暗的世界中,仿佛下一刻便会投身于那片致命的荧光灯海。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沉默,谢不聿观察着夜色随口一问:“怎么不说话,被削弱成这样了?”
啊,易陈玄敢打赌谢不聿此话绝无嘲讽或阴阳怪气的意思。长官似乎就是这样的人,他的关心都直白赤裸,更像某种公事公办的询问而非贴心,简直不通人性。
但真令人奇怪,好像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他。
或许是因为能让他主动投来目光,已经令人受宠若惊。
身后一直没有声音,谢不聿疑惑地转过身,手中长刀都掏了出来。
“因为在想……”易陈玄倏忽闪到他身边,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他脑后垂落的长发,“你为什么会留这个发型。”
谢不聿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看清他侧脸的线条与弧度,也看清他肩头垂落的长发。那一瞬谢不聿的剪影是令人动容的,他眼眸透光,在夜色中,像是某种非人的生物生出了一双琉璃般的眼珠。
易陈玄觉得那应该叫做“惊艳”。
但谢不聿只是皱了皱眉:“我们的力量在不断流失,不该在这种时候讨论这些问题。”
“那出去之后就可以问了吗?”易陈玄很快接上。
谢不聿似乎是打量着他,而后轻微一笑:“先出去再说。”
轻轻的声音像某种海妖的蛊惑,偏偏他好像对暧昧的氛围无动于衷。
易陈玄微妙地觉得有些牙痒。
谢不聿的精神力毕竟广阔,他很快再次铺开精神力,神色随即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了?”易陈玄问。
“这里的诡物气息浓得过分,太夸张了。”
易陈玄便也感受了一下,确实如此,但他没能揣摩出谢不聿的言外之意。
“先跟上我。”谢不聿忽然起跳,一片枯叶般飘落到隔壁楼顶上,看上去对浪费时间的行为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他们向着谢不聿锚定的方向不断穿梭,一路上都寂静无声,这个诡物里空间沉默到了诡异的地步。
谢不聿的声音在风声中依旧清晰:“诡物对人类有天然的攻击欲望,即使是中性诡物,也有抓取人类的倾向,这是最基础的诡物理论。”
“专业的执行者在进入诡物空间后可以进行精神力搜索,迅速锁定诡物位置,但对于大多数的普通人来说,他们只是无头苍蝇,会轻而易举地踏入诡物的陷阱。”
易陈玄还是没跟上他的思路,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开口:“所以?”
谢不聿好像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易陈玄顿时感到某种剧烈的挫败。
“所以,从诡物的角度思考,如果是我的话,会把能攻击人类的陷阱摆在最醒目的位置,确保他们走投无路,确保他们乖乖踏入我安排好的流程。”
易陈玄觉得这样的代换实在有些清新脱俗,但还是认真地顺着他的思路继续:“但这个诡物空间不是这样的。”
谢不聿声音中染上些笑意:“这就是有趣的点,为什么诡物是恶性的,但行为却是异常保守的。”
“除非,它有某种巨大的软肋。”
两人在建筑群上跳跃穿梭,死寂的空间内,时间流速似乎都在黑暗中变慢。
“你对诡物的态度……很独特。”易陈玄斟酌后,含蓄地说出口。
谢不聿似乎是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太多审视的意思:“为什么这么说?”
“大多数人对诡物的厌恶态度很明显,他们更多把诡物看作某种入侵的瘟疫。”易陈玄回想着谢不聿的一言一行与偶尔会露出的神情,“但你好像把它们看作某种类似动物的物种,动物和瘟疫是完全不同的,或者说……”
易陈玄紧急住口,但谢不聿似乎是难得感兴趣,催促他说下去。
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瘟疫是必须被驱除的,但动物的一切都源自本能,人类并不能说它们的攻击行为是对的或错的。”
“在你眼里,诡物和人类似乎都在同一个层次,都是存在于这世界上的某个物种,都是被观察、被推论的对象。”
静默在他们之间弥漫开,在说出口之后,易陈玄反而感到了某种类似宁静的安心。
谢不聿没立刻回答,而后忽然带着他们在某栋建筑顶上停下,往前走了几步,在夜色中转过身。
“有趣的评价,原来从别人口中听到对自己的剖析是这种感觉。”谢不聿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易陈玄从中咂摸到了一点微弱的笑意。
于是他的勇气忽然上涨,让他情不自禁上前一步,像是朝圣者被某种东西吸引般开口:“以前没有人和你聊过这些?”
“几乎没有。”谢不聿的语气堪称纵容,“对他人生起兴趣本就不是常见的事,何况大多数人都认为我难以捉摸,人类的本性终究事趋利避害的。”
他说的话太过弯弯绕绕,易陈玄仔细揣摩着,随即觉察到某种欣喜:至少他对谢不聿是特殊的。
谢不聿静静地站在那里,诡物空间中铺天盖地的压制仍然存在,但易陈玄在那一瞬间觉得这方空间中的压迫感似乎都从面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夜色是他的影子,他站在那里,双眼闪烁,像是某种超越一切的存在。
不,不是神明,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圣洁的神明。
易陈玄觉得自己作为生物的本能在疯狂叫嚣,但与此同时,某种贯彻他人生的疯狂与迷醉也在摇着他的肩膀尖笑。
这是怪物,他面前的是一个真正的、难以言喻的怪物。他的眼中人类与诡物等同,他冷静而自持,他是隐藏在人群中的怪物。
易陈玄动摇般向前又进了一步,他受到了蛊惑,堕入狂信徒的漩涡:这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这就是这世上为数不多不算无趣的。
但谢不聿忽然开口了,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结界:“我们脚下的就是这个诡物空间的核心。”
“这里?”易陈玄恍然着回神,几乎生出某种怨怼,又很快被他按捺下,“你怎么确认的?”
谢不聿转过身去,望着无尽的夜色,声音中染上笑意:“简单来说,我的精神力比你强,所以我直接粗暴地全域排查了一遍。”
“这次的诡物太散了,不觉得吗?”谢不聿手腕一转,长刀忽显,他内敛的气质在那一瞬转变。
“于是我发现那些都是诱饵,甚至于这整个空间都是诡物的躯壳。”
整个空间?易陈玄悚然。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里过于浓厚的诡物气息就完全能解释了。
“很恐怖的事实,对吧?但研究所对它的预估评级确实没问题。”谢不聿把手中的长刀插入建筑中,易陈玄感到空中传来一丝波动。
“这个诡物的攻击欲望并不强烈,我猜测,只要不接触核心,即使是普通人,也只会在过度消耗中昏迷,而后脱离诡物空间。”
谢不聿握住刀柄,开始往长刀中注入精神力:“这是只生存本能强过攻击欲望的诡物,换言之,一只懦弱的废物。”
诡物的本体过于庞大,要毁掉整个诡物空间实属艰巨,谢不聿的精神力飞速消耗,他微微眯起眼,没多说什么。
世界开始震动,夜色中似乎有某种庞然大物在蠢蠢欲动,但最终都被过于强悍的精神力压制。谢不聿专心攻破核心,但很快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向下,握住了谢不聿手掌以下的一截刀柄。
体温在隐隐地传递。
“你在做什么?”谢不聿的声音平静。
“你的精神力消耗得太多了,出去之后会有后遗症。”易陈玄解释着,同时争分夺秒注入精神力帮谢不聿缓解负担。
很近的距离,夜色也正在崩解,于是谢不聿能轻易看清易陈玄垂眼时的神色。
他玩味或微嘲般轻轻笑了一声,只说了一句话:“这是我的刀。”
我用精神力幻化出的刀。
易陈玄浑身一僵,明显完全没想到这茬事,但谢不聿的语气很快又恢复平常:“而且我是前辈,你的长官,再怎么说也轮不到你做这种事。”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拂去易陈玄的手,手腕用力,将长刀再次往下一摁,脚下的建筑物终于剧烈摇晃起来,似乎即将坍塌。
易陈玄站在他身边,望着谢不聿依旧平静无波的双眼,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我也不可以吗?
但他知道答案,甚至能想象出谢不聿戏谑的眼神,于是绝不开口。
诡物空间彻底开始崩解,脚下的建筑颤动着裂开,二人同时向下坠落。
谢不聿闭上眼,后仰身体,仿佛一只鸟回归它的宿命。
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下了,落在他唇边,谢不聿伸出手触碰,发现那是雨滴。
他们在现实中的地面上站稳,城市的高台外,华灯初上,江水流光。
谢不聿仰起头,雨丝划过他的侧脸与发梢,在雾屿潮湿的空气中氤氲。
而后一把伞很快遮过他的头顶,谢不聿偏头,看见易陈玄撑着伞,很自觉地站在他身边,对他笑了笑。
“还好出门看了天气预报。”
谢不聿也礼貌性弯弯唇角,精神力消耗的后遗症后知后觉袭来,他疲惫地垂下眼,从随身的研究所配给中找出一支吸入式药剂。
这座城市的夜色快要降临了,谢不聿站在天台边缘,易陈玄沉默地为他撑着伞。
他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雾化剂,多余的乳白色雾气从他微张的唇缝中飘出,融进无边的雨幕中。
雨声在伞面上深深浅浅,谢不聿觉察到易陈玄一直在看他,但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