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咸鱼》熹染

9、偷听

　　远天还流动着一片浅青色，淡云几片，透着微光。

　　天色还早。

　　云湛此时半散着头发，披着件披风，发尾慵懒地缀在绸面布料上，打着蜷儿。

　　他在窗边向远处望，好像能一眼望到宫门似的。

　　“今日太傅出宫，朕就不送了。”声音好似挂着晨露，清浅湿润。

　　“陛下还要补补眠？”彩璃也不意外陛下还没睡醒。

　　“今日有事，不睡了。”慵懒的语气透着淡淡无奈。

　　既是要出门，彩璃给陛下搭配了一套他惯常爱穿的，于是云湛头饰白玉冠，身着月白袍，外罩的绸衫薄如蝉翼，长腿配上黑靴，整个人雅贵得很。

　　他手持洒金扇，站在镜前，轻扇两下，假做自己是个斯文败类，终究还是学得荒腔走板。

　　他不知晓在彩璃眼中，他这样的分明只是可远观而不可近亵之人，只可被人小心捧着供放在神龛上。

　　除非他允你上前，否则连片衣角都无法沾染。

　　“东西送到太傅手里了？”

　　“一盒百年老参，太傅收到后感激涕零呢。”

　　云湛点点头，上好的老山参，须子泡酒都可延年益寿，任太傅此次身负重任出宫，该不会让他失望。

　　收拾妥当，准备出宫，今日是为公事，已提前让内务司备了车马，就候在宫门外。

　　云湛靠在步辇上，行在通往宫外的甬路上，路过见着的一道道绛色身影，晃得他眼晕。

　　若是他转头瞧上一眼可不得了，对方的双眼便立时如蒙了大恩般巴巴望过来，“陛下，可让奴才伴驾吗？”

　　经过了两三遭这么样后，云湛侧过身问彩璃，“这怎么回事？”

　　彩璃如实道，“陛下不知，这几日咱们宫门口太监们扎堆似的，怕吵着陛下，奴婢让侍卫给撵走了，却原来在这里等着了。”

　　十步八步一个太监，原来是为了得他青眼，有了个靠近御前的机会，说不准就被留下了，正好能填补云湛身边的空缺，一跃成为御前红人。

　　这般重视他的也就剩个赵无咎了，云湛又不好明面里去责备这人多事。

　　干脆闭上眼睛不再看。

　　彩璃会意，若再有绛色身影靠近，直接摆摆手，“去去去”地，把人给撵开了。

　　刑部不远，确切来说，六部都不算太远。

　　可云湛是头回来这里，四周冷清肃穆，偏房的檐牙下不见光明，门里门外两个人间。

　　听闻大理寺比这里更可怕，有幽深的地牢和水牢，外人向来只进不出，除非是打横被人抬出来。

　　至少刑部大院里，没有他想象中的血腥味儿。

　　小书吏迎上马车，言及此时正在堂审，他这就去通报大人们来，请陛下先等等，云湛只叫他悄悄地，莫惊动人。

　　于是小书吏绕路把陛下引至后堂，后堂有具大屏风，陛下可以先坐在后面喝茶，等前堂里南昭使者过完了堂审，三法司的长官们都会来此复议。

　　此屏风乃特制，屏后人能看到屏外光景，而能使屏外人不知其后有人。

　　云湛觉得甚好，静静在此地等了。

　　没想到他已经起得很早，审案的竟比他更早，就算这个古代世界是架空的，却依旧没逃过内卷。

　　因内卷而猝死的云湛本人表示，何必呢？

　　好在茶香提神，香炉散出的清香宁神，云湛又闭目养神了会儿。

　　约莫有半个多时辰，门外有声音传来。

　　屏风隔人不隔音，云湛悄悄坐起身，侧耳凝听。

　　“肇事使者已死，君大人何必要求赔偿，反而让人觉得陛下小肚鸡肠。”听声音是个中年人。

　　“蔡大人慎言，依法审案，为何扯到陛下身上？”这声音年轻，却也带着些意气，该是个脾气爆的人。

　　“崔少卿，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份。”蔡敛把心中怒气转到说话人身上，抬步踏进了门，也不分主次坐了下来，实际上三位部司长官也不分主次，可君卿言领内阁首辅，自然是要压他们一头。

　　不过今日君卿言以刑部尚书身份出现，他可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此时一个微老的声音道，“崔侍郎的意见也是本官的意见，蔡大人有气可冲着本官来。”

　　平日里脾气不错颇有涵养的大理寺卿，在此时竟十分硬气，十分护着手底下人。

　　蔡敛冷哼一声，目光瞄了眼对面跟来的潘望春，潘侍郎此时却沉默不语，眼神躲闪着不肯看他。

　　蔡敛算是知道今日自己的孤立无援了，本想轻拿轻放这案子，能让南昭使者满意，太后也就满意，可另两位似乎并不是如此打算。

　　心里就更来气，重重拍了拍椅子扶手，与大理寺的两位你来我往吵了起来，越吵越激烈，竟渐渐偏离了正题，相互攻讦起人品来。

　　隔着个屏风，云湛感叹了下大臣们争吵原来与常人也没什么两样。

　　大朝会上没能一一对号入座的人，此时已分得清谁是谁，话语有几斤几两重，可偏偏看起来分量最重的那位一直都缄默不语。

　　那人此时正背对着屏风静坐，身姿挺拔，晨光将身影勾勒，落在屏风上，与那上面的山石梅花融在一处，自成光影。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云湛起身贴近屏风，那边吵翻了天，这边却在抬袖饮茶，仿佛隔出一片僻静天地。

　　鼻尖掠过一道清凉暗香，有些熟悉，是种混着霜雪气息的木质淡香，却是想不起在哪里遇见过。

　　云湛蓦然一惊，他离人家竟是这般近了。

　　心中直道冒昧，不可对年长者想入非非。

　　只是不禁可惜，这么一个妙人，若是在恰当年龄，以他现今的身份，怕是要不择手段得到，如今只得很讲分寸地拉开些距离。

　　此时那边吵得差不多了，君首辅终于缓缓站了起来，声音如玉磬敲响，清寂一切喧嚣，“诸位听我一言。”

　　“当啷。”

　　茶杯倾倒的声音撕开一道静寂的口子，谁都无暇关注这声音来处。

　　就连碰倒茶杯的云湛也没反应过来。

　　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反复叫嚣，“这声音怎么这么年轻!”

　　他皱起眉头看向彩璃，气声问道，“君首辅年纪几何？”

　　彩璃不知陛下为何有此一问，如实而也以气声答，“君首辅今年二十有六……陛下您是知道的……”

　　原身自是该知道，只是他不是。

　　云湛展开扇挡住半红半白的脸色，一切计划全都乱了。

　　云湛关注着所有人，当然也关注着君首辅。

　　他知他是三元及第，知他身在翰林院仅两年便被先皇钦点为内阁首辅，到此为止，云湛自以为是地认为他满腹经纶雄才伟略，在暗中蓄力已久只为一举登科。

　　古代科举不易，这般的成就，怎么也该是个中年大叔，在云湛眼里，和太傅不说同辈也差不多了……

　　不料竟是与自己同辈之人。

　　而屏风外，君卿言的眉头轻皱一瞬，他离屏风最近，已猜出那后面有人在，却知道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那后面有人在。

　　后面的人似乎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可惜，戏到这里也该收尾了。

　　君卿言的声音响起，“此案若有疑虑，三法司无法达成统一，结案书便会送至内阁。”

　　“你……”蔡敛张口结舌，终于明白为何君卿言方才并不开口，原来已有后招。

　　崔誉抱臂站在一旁，好似早已料到如此。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蔡敛，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内阁不批结案书，他这般强争也是无用，无非是让内阁案头多了份积灰的文书。

　　一日不按着内阁首辅的意思结案，这个案子就一日不能了结。

　　登闻鼓已敲响，怀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民间已经沸反盈天，南昭使者也寸步不让。

　　若是不结案，南昭使者虽未被羁押，所住的驿馆却会一直处于被禁军监管的状态，时间久了，南昭王庭必会震怒。这反而不是他，不是太后所要的结果。

　　辛照此时说话了，“蔡大人啊，索赔的事自有鸿胪寺和礼部在，你就别跟着操心了。”

　　蔡敛干笑两声正要反驳，却听君卿言道，“既然此案还不能定论，君某于华殊阁还有公务，请先告辞。”

　　“今日结案就是最大的公务，君首辅还能有什么公务？”蔡敛阴阳怪气，不能让君卿言就这么走了。

　　君卿言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从容，只是目光中带上了一丝轻嘲。

　　他看了眼潘侍郎，“属官办案有些草率，如今有人告上了内阁，案中确实有些细节还需核实。左右眼前案子办不下去，君某只好先行去处理。”

　　辛照好奇问道，“谁的案子？”

　　在场的人自然看得出那属官是指潘侍郎，他这句问的则是涉及的当事人。

　　君卿言目光落向蔡敛，“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暴毙家中的案子。”

　　随话音一起落下的，是蔡敛的一滴冷汗。

　　亲手毒死昔日同僚，至交好友是什么感觉？

　　大抵不是当时心中愧疚却担心对方没死透的恐慌，也不是事后假装突然得知死讯佯装的悲痛，而是此时此刻，把柄被人捏在手里却无力回天的恨意。

　　他当即知晓自己该如何选择，咽了咽本就没有的口水，干巴巴道，“南昭肆虐无道，右都御史死前就曾谏言不可与虎谋皮，君首辅判决公允，下官同意让南昭赔款，驱逐出境……”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都察院同意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