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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山不问水自何处来(三) 我来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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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那场浩劫已经过去五百年,江兰弦以为再也不可能会见到这张脸。
长亭。
他用着长亭的身体,却非长亭的灵魂,在被罪孽笼罩的身躯下尚有一缕魂息在飘荡,摇摇欲坠,脆弱无比。
江兰弦知道那才是长亭,可他救不了他。
对于江兰弦的憎恶,占据长亭肉身的人无奈一笑,眼底的贪婪被掩盖在彻骨幽冷的黑瞳中:“您这么说,我真的很难过,兰弦,我可是一直把你当做我最好的友人啊。”
“苏蓦,还是该称呼你苏景漠?”江兰弦一语戳破他的身份,昔日大楚六皇子,被应暄倾覆的末代帝王,亦是篡改白知之怨气修行法门、导致世间怨鬼横行的罪魁祸首——云京大祭司,苏蓦。
这个名字出现在两千年以前,那时邪修已成气候,最大的一方势力首领就叫这个名字。江兰弦之所以记得,是因那时他觉察出天道有异,万物秩序生了乱,界门所在地不仅有界门,还有一道连接域外之地的裂缝。
应暄毁掉界门一事没有那么简单,江兰弦在追寻途中拿到了黄粱酒,由此得知了一个无法表述的真相,关乎他、应暄还有苏蓦这个变数。
只是后来他便不再关注此人,没想到两千多年过去,他竟然还活着。
苏蓦毫无被拆穿的窘迫,从凡人皇帝到邪修之首,几千年的时间足够他看淡一切外在干扰。叫什么又何妨?他可以是大楚皇帝,也可以是众邪修眼中至高无上的大祭司,况且,他更愿意称呼自己为“近神”,最接近神的人。
而现在,世间唯一一位神明就在他面前。
“如果名字对于您而言很重要,我很乐意您为我起一个,神明大人,我很高兴你一直记得我。”
苏蓦微笑着,庄严郑重对江兰弦行礼,他的言辞谦和恭敬,却无法在江兰弦面前掩饰住源自灵魂的侵略与压迫。若他行走在外,恐怕没有一人会认为这样一个光风霁月、贵气浑然之人会是邪修。
江兰弦对他的花言巧语无动于衷,冷淡道:“你要做什么?”
苏蓦道:“我认为您该对我的目的很清楚,毕竟,我们才是这天地之间,最亲近的二者。”
江兰弦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嗤笑:“你以为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就能让你脱离凡人身份吗?不,我说错了,你现在连人都不算,夺舍的孽物。”
在普陀寺,白知之死前催动黄粱酒,圣物的力量让他看见过去的记忆,突兀出现的苏蓦只能是早有预谋。
苏蓦一直在盯着普陀寺,他知道黄粱酒在白知之手上,并且白知之就躲藏在普陀寺。云京寻找四圣物之事天下皆知,旁人或许不清楚,但江兰弦早已看出苦海钟融入了整座扶鸾山中,以山为阵的本体,若想取出,必须将阵眼通天塔连根拔起。如今阶段苏蓦势必拿不到苦海钟,所以他此番目的是黄粱酒。
苏蓦对他的讽刺全盘接受,唇边噙着笑意温良道:“自淮山一别,大人风采更胜往昔。您对我有怨怼,苏蓦很难过,但我无法说抱歉。早晚有一日您会知晓,只有我最能与您共鸣,只有我,才会是能与您长久并肩、永生不灭的,新神。”
江兰弦不想再听他的妄言:“你这几千年来就是依靠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活下来的?但我要告诉你,你永远不可能成神。”
“事在人为。”苏蓦淡淡道,“你的话除了能伤到我的心之外,对我的决策产生不了任何影响。凡人朝生暮死,即便踏上仙途,仍然是蝼蚁一只,就如大人您看这天下苍生的眼神,让我愈发坚定。”
苏蓦看着他,目光流露温柔的执着:“兰弦,你认定的不可能,我将尽数倾覆。而你的珍重的应璟容,只会是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江兰弦不想再和他废话,黄粱酒的力量要消失了,他和苏蓦几乎同时出手,抢夺维系空间的核心所在!
碰!!!
两股力量相撞将摇摇欲坠的空间彻底荡平粉碎,江兰弦目光一凝,手中灵光偏移,黄粱酒的灵心落在苏蓦手中,他低眉浅笑。
下一秒,应暄骤然出现他们眼前,持剑朝苏蓦的位置迎去!苏蓦并无意外之色,站在漫天凌厉剑光下抬起手,向着江兰弦轻轻张口:再见。
嘭!!!身躯在剑下裂成千百碎片,和空间一同消失。雪白灵力碎片在阳光下雪花似的落下。天空晴朗无云,飞鸟盘旋在海岸,苏蓦已经完全消失,事情却远远未结束,但在场两人已无心去回顾。
应暄眉间一闪白光,毕月师回到识海,残余剑气还停在他身周,映得眉目愈发冷冽。
结界散去的白光绕在江兰弦身边依依不舍,江兰弦挥挥手,悉数消散了。他这才转头看着应暄,去思考另一件事,在黄粱酒的影响下,应暄记起了那不知多少世之前的记忆吗?
江兰弦无法评价此时是否是一个好时机,一梦千年,在现实与过去的一重重回忆中,江兰弦已经学会了缄默。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五百年来,应暄这半生来算得上挫折的仅有两段,一是五岁那年全村惨死,江兰弦从邪修手中将他救走,二是平鹿大劫,一群人义无反顾在他眼前赴死。
他在江兰弦的庇护中留存一命,此后便是一路顺风顺水,纵有磨难也会逢凶化吉,拥有常人羡慕不来的机缘与天赋。是以他虽素来沉稳,神色间却始终藏着一份隐而不发的傲气,如今却像是一柄完全收敛锋芒的剑,凛深而沉寂。
他的变化江兰弦看在眼底,心中有一股无言茫然,就好像溺水浮萍四处漂泊,寻不得扎根之处。他独自行走数千年,无数次期盼、臆想的场景终于成了真。
可是时间太久,沧海桑田,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以至于迎面而来的是不知所措。
一时间江兰弦清冷眉目多了几缕忧愁,整个人宛若一枝幽寂将落的花,快要失去颜色。
你都想起来了?还是只是一部分?江兰弦有千言万语,最终在他冰冷的目光下闭了闭眼,移开视线,语气冷淡道:“你又想听什么?何至于一来便要质问我。”
“我……”应暄酝酿的气势在他明显受伤的神情中败落。
地位突然转换,江兰弦变成了掌握主权的人,但他此时内心很乱,说不出是气恼还是别的:“当初界门破了,我去寻你,却什么也没有找到。我不得不窥探天机,发现竟是你毁了界门,你的灵魂带着大罪孽轮回赎罪,这一世终于还清。还要听什么?”
应暄哑口无言,这场不算质问的争执将江兰弦的伤口狠狠撕开,他不得不回忆起那场梦魇般的过去,这不是应暄的目的。
应暄有些无措,赶忙为自己解释:“我没想质问你,你说的这些我也并没有想起来,你别伤心。”
江兰弦倒是听明白了:“白知之手中的黄粱酒并不完整,效力不足。你想起了多少?”
一场黄粱梦唤醒了藏匿的记忆,虚虚实实,不仅有他的前世,不知头尾凌乱冲击着他的识海,连同这一世的五百年混在一起,跳跃太大,换作常人此刻怕能疯魔,全依应暄强大的精神力还能一点一点捋顺,只是扰的人烦躁不堪,语气也不自觉重了些。
他的记忆断在自己找到破界契机准备前去界门寻找江兰弦那一刻,应暄还记得自己满心欢喜写下信传予江兰弦,只待对方收到信赶去界门,他们就会在那里重逢。
那一幕太深刻,即便应暄弄清已经过去了三千年,可记忆依然焕新如昨。
之后的事才是重中之重。界门为何会破,应暄在哪里,直到这一世之前的记忆断层令他无法弄清这些问题。
他如实告知江兰弦,江兰弦垂眼,不知是该松了口气还是别的,黄粱酒的出现不在他的预料之中。是不苦为白知之掩盖了天机,导致江兰弦没能第一时间发现黄粱酒。
分明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的情况,应暄有了那段对他们的感情而言重要的记忆,又不会对江兰弦的计划产生影响,江兰弦应该放心才对。
可是方才那一刻,在应暄冰冷的目光下,那会是应暄得知一切后的样子吗?
江兰弦不愿再思考。
应暄步入大乘后,冥冥之中与天道有所关联,他深知江兰弦隐瞒了很多事,但看着江兰弦垂头不语的模样,以为他还在生气。应暄既心疼又后悔,终究抵不过心底深处的渴求,大步上前将江兰弦拥到怀里:
“对不起。”我来迟了,让你一个人孤独流离这几千年。
对不起,这句道歉已经出来太久,神又如何?他那么干净、纯粹,一个孤单的刚通晓情爱的神是如何度过这漫漫时光,一次一次来到空白的自己面前。
应暄无比后悔先前的冷漠,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害怕与兴奋,他单手扣住江兰弦的头,另一只手紧紧揽住他的腰朝身前一带,低头对着那张唇就要亲下去。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应暄,应暄怎能这么孟浪!
江兰弦骤然睁大眼,神情发懵,尚且来不及从他的动作中回神,眼角余光便瞥见匆匆赶过来的周裕和温尘翡。很快一抹红霞从颈侧蔓延到耳上,明丽若春花,温润夺目,几乎让人看呆了眼,江兰弦伸手抵在应暄胸前推了推——没推动。
“啧!”江兰弦抿唇,瞪了他一眼。
果不其然应暄开始蠢蠢欲动,眼底炽热浓烈无比,江兰弦卡着这一时机用了点劲将人推开,应暄顺着他的力道后退两步,没有再抵抗。
不远处两人瞧见了他们的身影,快步走来,周裕道:“长老,江尊者,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让我和师兄好找!”
只见应暄若无其事转过身,面色如常,只有江兰弦微红的面颊昭示了方才的僭越。
周裕才嚷嚷一句便赶忙噤声,看着应暄毫无由来的升起一点违和,只感觉浑身不自在,他形容不好,比方说从前他尚且敢开一开玩笑,现在只想立正转身赶紧跑路,心中已经开始回想自己犯了什么错了。
不对!我又没做坏事,为何要如此心虚,周裕一个激灵,陷入凌乱中。
一旁温尘翡也有所感应,但没有周裕这般夸张,反而瞅了江兰弦几眼,江兰弦仍旧沉静如斯,隽秀容颜赏心悦目。
他的目光很快便被江兰弦发觉,江兰弦坦坦荡荡回看过来,眼神温和带着询问。
温尘翡只同他对视一眼便移开,心中想什么不得而知。
周裕急需寻个话题打破现在尴尬的氛围,连忙开口:“长老,方才是什么情况?一阵光过来,你和江尊者就不见了!险些吓死我们!”
应暄道:“不是什么大事。反倒是你,一惊一乍像什么样子。”
被长老教训后周裕反而松了口气,这样才对嘛,差点儿还以为太上长老中邪了,这可真是可怕到无法想象的事情!
温尘翡在一旁道:“那位不知大师,他已经去向轮回了吗?”
“都结束了。”江兰弦对他说,“我们也该走了。”
提到不知众人多了几分叹息,周裕情绪有些低落:“那我们需要去和普陀寺大师门道个别吗?”
应暄率先离开:“不必,走吧。”
几人沉默着踏上灵舟,温尘翡看出此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没有问,拉着周裕去往客舱,给江兰弦他们留出了空间。
……
小辈太贴心有时反倒让他们不太自在,但仅限于江兰弦,显然正中应暄下怀。
江兰弦还没有做好面对应暄的万全准备,索性缄口不言。但他不说,却抵挡不住应暄灼灼目光,他像是几辈子没见过人似的,死死盯着江兰弦,好像一移开视线江兰弦就会消失。
江兰弦率先受不住:“长亭还活着。”
应暄并不意外:“我看见他的时候便察觉到那具肉身中有一道熟悉的灵力波动,只是没有想到,一切的幕后之人是苏景漠。”
“他现在叫苏蓦,也是云京大祭司。”
“那个所谓‘半神’?”
“是他。”
祸害遗千年。两世的记忆叠加,应暄很清楚苏景漠做了多少孽事,从前没有杀了他,以至于让这人长成了难以撼动的存在,一桩桩叠加起来,不能再任由他发展。
江兰弦道:“他的目的是四圣物,看样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应暄皱眉:“黄粱酒已经落入他手中,江川玉在我这里不必担忧。我也会传讯普陀寺,让他们严加看守苦海钟。只是这些年来,从未有过涅槃镜的消息,或许早就被他得去。”
相较于其他三件圣物,涅槃镜自始至终都不曾流出半点信息,除了一个名字外,无人见过它真实形貌,又蕴藏何种力量,是四圣物中最神秘的存在。
涅槃镜若真在苏蓦那里,他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江兰弦有些沉默,他心中犹豫,不知是否应当告知应暄涅槃镜并不在苏景漠手上,可一旦开口,后续诸多事情又难以解释。眼下这件事看似很重要,其实告知也无妨,还能很好的将应暄的注意力移开。
思忖片刻,委婉道:“我觉得不会,圣物之间互有关联,若涅槃镜真在他手中,凭他的能力早该推算出其他三个的下落。越早聚齐四圣物对他才是有利,何必等你我到来,平白暴露自己。他应该只是认得白知之,知道黄粱酒在这里罢了。”
这个解释有些牵强,也不知应暄信没信,但江兰弦都这么说了,应暄也不置可否:“这样最好。”
“长亭……”提到他,江兰弦心情很是复杂,但不得不对应暄说,“他的灵魂很微弱,恐怕坚持不了太长时间。苏景漠肉身早已损毁,这么多年应该都像这般,靠夺舍他人肉身存活。”
夺舍之法阴邪至极,不是任意躯体都能容纳外来魂魄。不仅要根骨相合,二者的气运与命数都要趋于一致,才能让另一个人的灵魂与肉身融合。但大千世界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更不存在命数气运毫无差别的两人,所以这条路基本不可行。
有一种体质叫做无道体,按照修真界通俗说法就是‘炉鼎’,能吸纳不同的力量且不会遭到反噬,江兰弦在月霞境初初苏醒时便被邪修看成炉鼎,然而他并非‘凡人’,也算不上真正的无道体。
这种体质可遇不可求,至少江兰弦到现在为止,也只见过一个。
长亭和苏蓦不是上面任何一种情况,依照江兰弦推测,他应该是用了某种邪术强行禁锢长亭的灵魂,灵魂未离肉身,便不会出现腐败,苏蓦由此占据他的肉身,形成一体双魂的局面。
修为愈高的修士,灵魂韧性也愈强。长亭那时虽已是炼虚真人,但面对苏蓦仍然毫无还手之力,这些年来灵魂愈发虚弱,现在已似残烛一缕,不日便将消散。
江兰弦将他的推测告知应暄:“不能白白让他就这么死去。”
长亭应该以一名剑阁修士的身份堂堂正正赴死才对,而不是被苏蓦顶着他的躯壳肆意作祟,被众人误解。
应暄颔首:“这件事我会和剑阁各峰长老商议,即使杀不了苏蓦,也要让他把长亭还回来。”
江兰弦相信他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