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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山不问水自何处来(二) 那是另一个 ...

  •   长空云水,海天一色。

      风中夹杂着浓郁的灵气,宽广大海一望无际,一座城池依山而起,远望去似浮于海上。飞鸟展翅盘旋,彩光横穿最高峰瀑布,在光下映射绚丽华光。

      天海宁氏家主宁倾河从侍从手上接过白玉骨伞,目光沉沉落向不远处站着的青衣男子。那人身形清瘦单薄,孑然立在崖边,似乎风一吹便要消散。

      “江兄,今日见你容色舒展,是遇上什么喜事么?”伞面撑在头顶,宁倾河缓步走近,挺拔身躯能将人完全笼住,一缕清幽的冷香自眼前人青衣墨发间传来,细细雨丝沾湿了发尾,他下意识握紧伞柄向男人倾斜,笑吟吟看过来,减弱了几分身居高位的压迫。

      后方一干侍从见此情形悄无声息地退下,将空间留给了他二人。

      青衣人正是在修真界停留的江兰弦,他自界门来后,去了许多地方,现在短暂的在天海城停留。

      闻得他的话,江兰弦低垂眼羽,眸中有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笑意,嗓音也柔和许多:“收到了故人的信件。”

      他这副样子落到宁倾河眼里,令他神情晦暗几分,故人,这些日子他也算明了江兰弦的性子,外在虽平和温柔,内里其实是个极冷漠且难以交心,能让他这般惦念,恐怕不是一般的“故人”。

      这一点情绪很快便敛下去,他笑道:“想来是很亲近的人吧。眼下正值天海城樱树绽放,不如邀他一并前来,让我也见一见你的友人?”

      “不麻烦你了,”江兰弦语气中带了一些期盼,闻言拒绝,“他初来修真界怕是找不到我,我还是去接他罢。”

      宁倾河不由得攥紧伞柄,心底翻涌着无法否认的妒意,又有些心酸,正欲说些什么,突然反应过来江兰弦的意思,讶异道:“竟是破界之人?”

      江兰弦颔首:“是。他天资卓绝,此时破界而来,也是在我意料之外。”身为帝王,仅在闲暇时间修行,不到十年就能冲破界门。纵然身负大气运,亦需付出万般努力。看见那封数年前留给对方的传信灵纸中跃然纸上的文字,直觉既欣慰又藏着些许难以言说的心疼。

      宁倾河眼眸中浮出苦涩之意。同是喜欢,他如何看不出江兰弦举止中流出的喜悦?眼前人宛如天上明月遥不可及,他不敢表露出亵渎,那份难以诉说的情思只能深埋心底。

      至于那人破界一事,他倒不甚在意,这事虽少,但也并非从未见过,能否在修真界立足终究要凭借自身实力,还需有一份造化。但那都是很久的事情了,凡人而已,皆是后话。

      他不愿再谈及别事,开口道:“不知下次再见又是何时……江兄,倾河在此祝你万事顺遂,长乐平安,往后切莫忘了常来看我。”

      “这些日子也多谢你,之后总会再见的。”

      宁倾河的仰慕江兰弦看得出来,这些年这样的目光他见过很多。可是世人千万,无一人能如应暄那般,令他进退两难。应暄是江兰弦七情六欲的启蒙者,亦是他甘愿沉沦的樊笼。

      江兰弦知晓,他已经挣脱不得了。

      洁白的灵纸铺展开:兰弦,不日我将跨越界门,陌生之地,甚感惶恐,然吾思念可跨越山海,难以言表,盼与君相逢,早日到来。

      江兰弦能想象出应暄写下这些字时的表情,他轻轻摩挲那句早日到来,早日相逢,不就是让他去接人吗?偏生要加上一堆话,掩又掩不住,只是故意而为。

      有了灵纸,这几年应暄的信便未断过,早在不知不觉中,那份思念已经成为他和应暄两人的心照不宣。

      该出发了。

      江兰弦莞尔——

      一道光束拔地而起,通天贯地。凛冽金光将江兰弦侧脸照亮,那光极其炽盛,远高过高阳烈日,仿佛能吞没一切!

      所有人都看见了这道连接天与地的异像,源自太古之初的精纯灵力霎时席卷四海八荒,充盈整座天地。万籁俱寂中,不知是谁的声音:

      “界…界门破了!”

      轰隆!!!

      惊雷毫无征兆劈开云层,紫黑雷电从东方横贯西境,蜿蜒可怖将金色天空一分为二,如同幽境深渊,震慑众生不敢妄动。

      方才吹来的柔和微风变得刺骨而冰冷,寒意袭来,江兰弦的眼底忽地映出一抹洁白——

      在这南海之地的初夏,下雪了。

      .

      初沅十年,界门崩毁,修真界与凡界融合,天下大乱。彼时乱世初显,大凌帝王破釜沉舟,与修真界七大门派缔结契约,允诺各派入驻凡间城池、传教寻仙,以换取仙门庇护大凌百姓。

      又四十年,大凌国师白因创造出怨气修行法门,令没有根骨或根骨低劣者也有踏上修仙路的机会。

      彼时天下已无凡界与修真界之分,统称人界,原修真界各大势力纷纷入世,属于大凌的统治在绝对实力下不断被压缩,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然而凡人之间尚能抗争,普通人与修真者之间的差距却是一条无法跨越的天堑,若不认命便只剩下死路一条。

      上天不公!

      这是多少人临死前的泣血愤言,可是谁也扭转不了的已成的定局。

      白因创造的法门让他们见到了希望,人们满心欢喜,以为终于有了出路,可惜随之而来的不是新生,而是彻底的毁灭。

      怨气修行,主以花草树木、鸟兽虫鱼死亡后带来的怨气为引,用特殊术法牵动天地灵气进化为可吸收的怨气后修习。此法不限根骨,只是进展极慢,可能修习一生也只能到筑基。

      生老病死,百年何其短暂,普通人能修行已经是恩赐。白因将此法广告天下,本意是为了让更多人脱离苦海,可惜,人的欲望无穷无尽,欲望则会滋生贪婪与罪孽,他们不再满足花草鸟兽的一点,将目光打到了人身上,弱肉强食,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一场无法阻止的灾祸在这片土地上开始蔓延。

      又十年,时任九代帝王的大凌终于到了末路。

      人间灾祸不断,怨鬼横行,就连许多修士也惨遭毒手。

      于是在不久前,怨气修行之法被正道各派打为邪术,而创造出此法的白因,将在不日行灭魂之刑。

      江兰弦独自一人走在街上,昔日繁华的上京城早已变了模样,各处残破萧索,道路两侧紧闭的门窗底下偶有一两声动静也很快消失。

      灵气怨气的冲击下,这些属于凡人的城池已经破损不堪,当年在上京与应暄共度的中秋,那轮皎洁月色,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自应暄死后,他便不愿再踏入大凌地界,这些年的变迁江兰弦看在眼中,即便这是应暄打下的江山,他也不会去阻止,命运既定的洪流落到凡人身上,只有时间才是解药。

      临近皇城,沿途终于出现了人影往来,无一不是神采斐然的修士,着装气度一眼便能看出与普通人的区别。江兰弦径直从这些人面前穿行而过,他们全然视若无睹,视线中根本没有江兰弦的存在。

      就这样一路来到一座被阵法笼罩严密的大殿前,大门缓缓朝两侧打开,像是在迎接江兰弦的到来。

      开门的动静同样没有引起守门修士注意,只有一个人例外。

      八根红漆大柱分别置于八个方位,连接地上阵法,中央被囚那人锁链加身,十八条符文将他身上的孔窍封死,不留丝毫喘息之机。

      那人一动不动,若不是胸膛尚有微弱起伏,真如死了一般。

      “白知之。”江兰弦声量不高,但在空荡大殿中听得分明。

      正值日暮,一线微光从门外打入,穿过江兰弦,落到白知之身上。

      他终于有了反应,缓慢地抬起头,双眼死寂晦暗,静静看着他。

      江兰弦蓦然回想起神灵台初遇那日,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他勉强能从眼前人身上寻到昔日零星半点的影子,余下所有,是他被废除修为后,从内而外开始侵蚀肉身的怨气。

      白知之张开嘴,喉咙发不出半点声响,江兰弦挥去一道灵力为他解开禁锢,白知之活动几下僵硬的身躯,理了理被折磨得有些的混乱的记忆,终于和眼前这张过目难忘的脸对上,咧开嘴:“是你啊。也是来看我死的?”

      江兰弦不发一言,清浅眸光中没有什么情绪,乌黑长发散在肩后,被一柄素净玉簪挽起,整个人透着不染凡尘的疏离。

      白知之自嘲地想,虽然不知江兰弦是何等修为,但他真是自己见过的最像神话描述中仙的修者。几十年前在神灵台是大家尚且都只是凡人,江兰弦、不苦、应暄,到头来真正普通的,只有他而已。

      江兰弦对他的自嘲不清楚也无话可说,平淡开口:“你自创造怨气修行之法以来,可曾迫使过凡人化怨鬼吗?”

      迫使凡人化怨鬼,正是此法被打为邪术的根本原因。

      白知之被他的话弄得沉默片刻,在江兰弦冷肃的容色下,气氛逐渐变得僵硬,答案或许已经出来了,江兰弦倒也不觉得失望,只是可惜不苦一番苦心落了空。

      就在这时,白知之终于开口:“没有,我没有用过这个法子。”

      白知之亦不知晓他在坚持什么,哪怕沦落到现在的结局,被天下人唾弃、误解,可他从始至终没有踏出这道底线,但白知之已经懒得解释,他的罪孽,从他创造出怨气修习法门开始就已经注定,有没有杀人还重要吗?

      白知之心中茫然,猜不透江兰弦的真实意图。难不成是他善心大发,记起从前一点微末情分,愿意相信自己这个将死之人的一面之词,要救他不成?这个猜想很快便被掐灭,死亡也无法消解他的罪孽,苟延残喘地活着也没有意义。

      江兰弦辗转至此就是为了这个答案,不苦与白知之昔年襄助应暄的恩情,值得他出手。

      江兰弦离开后,白知之的身影随着殿门的关闭陷入黑暗中,直至所有的光全部消失。

      黑暗中不知时间流逝,殿门再一次打开,白知之以为是行刑之日到来,然而进来的,却是他没想到也不想见的人。

      不苦。

      他怔怔的看着不苦的脸,心想:你为何要来呢?

      天下人皆知他的罪,白知之亦是认罪,伏诛那日他全无抵抗,只是在交出这些年书写的典籍时,提出一个要求。

      不要让不苦出现在他面前。

      白知之记得那正道修士不屑唾弃:佛家几千年才出一位的佛骨圣子,怎会来见你这等污秽邪修?

      污秽的,邪修。

      你为何要来?见到我最不堪的一面。

      白知之想愤怒,想对他大吼,可他已无力做出任何动作。

      他看不见逆光而来的不苦脸上复杂的情绪,也闻不出他苍白面容下洗涤数次方散去的血腥气,修为跌落筑基,一身剥离的佛骨预示他被放弃的地位、修为。

      但白知之现在什么都不知。

      不苦看见他狼狈模样,垂下眼,走过去。没有用法术,只是双手一根根解开他身上锁链。白知之这才发现锁链符文黯淡,困住他的阵法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你……”

      白知之想要阻止他。

      “我来带你离开,”不苦弯下腰,将白知之背起来,他的步伐很稳,手掌稳稳托住大腿。

      门外空无一人,并非他以为的不苦带他逃亡景象,是了,这个人定是有万全之策的,怕是之前江兰弦来的那一趟也是因为不苦的缘故。

      要去哪里?

      白知之以为自己问出口,其实他什么都没说,任凭不苦一步一步背着他走出去。

      从他出现那一刻起,所有的恐惧、痛苦都消失了,白知之不再担忧,趴在不苦背上仿佛失去了想象的能力。

      二人接触面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量那么温暖,吹散了上京凛冽的寒风。白知之将手搭在不苦肩上,头抵在他后颈,心里生出了软弱的依赖。

      走出皇宫,走出上京。

      白知之突然觉得很困,于是他闭上眼,安静地陷入沉睡。

      不苦感受到背上人平稳地呼吸,脚步放得更轻,喉间发痒,他闷哼一声,压抑住涌上来的血腥气,回头遥遥朝城墙上望去一眼。

      碧蓝天空下城墙孤零零矗立,因长久无人修缮,有些地方露出内里的砖块。分明空无一人,但他知道,江兰弦就在那儿。

      生剖佛骨给他带来了无法逆转的损伤,他不知自己接下来会如何,但做的决定,从不后悔。

      江兰弦从风中现身,久久静立,他看见不知远去的背影,带着用己身光辉未来换得一命的白知之,走向遥远的地方。

      明明不知前路如何,可江兰弦无端感受到喜悦,在不苦找到江兰弦并请求自己去见白知之一面的的时候,他身上的气运在无形中已然盛开。

      那是另一个未来吗?

      江兰弦想,天道之下,不过都是注定。

      江兰弦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他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厚重黑雾散尽,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闪过,江兰弦神情冷淡,毫无波动。

      “滚出来。”

      寂静的空间中,他的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只有空气给予了回音,但江兰弦有的是耐心。

      一声轻笑在空间中响起,旁人只能听见声,却无从判断从何方传来。江兰弦没有和人捉迷藏的爱好,更何况是个不知哪里的臭虫,惹人心烦。

      他随手一挥,半透明的雾瞬间消散,将那人位置暴露出来。那人离得并不远,对于江兰弦的动作并无阻止之意,只一双笑眼温和看着他,平静地说:

      “许久不见,你还好吗?”

      那一刻,江兰弦忽然失语,事情的走向毫无疑问朝着坏的方向去了,即便江兰弦知道一切不会有脱离掌控的可能,但见到这一幕时,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受到苦痛。

      “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你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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